告别
作者: 一砚
时间: 2014-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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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肖敏抓起话筒,那边陈青立刻就喊上了:“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正给人上膜呢。早知是你,我还不接了呢。没完没了地振铃,什么事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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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敏抓起话筒,那边陈青立刻就喊上了:“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正给人上膜呢。早知是你,我还不接了呢。没完没了地振铃,什么事啊?”
“你架子见长啊!‘笼子’来了。”
“什么瞎子聋子的?”
“‘笼子’,樊龙!亏人家还给你写过情书。”
“哦,‘笼子’呀。哼,他来干什么?”肖敏的话里有了些味道,既有不屑,又有些酸溜溜的,他来了,可先找了别人。
“说是自己的公司有笔业务,看来他这些年混得不错。”
“哼。大不了是个暴发户。”
“他今晚要请咱们歌舞团的战友们吃饭,点了几个人,说让我这个老大姐一定通知到,我第一个就给你打电话,我想他肯定最想见你。”
“哼,你快别叨叨了,那点儿破事也不嫌恶心人。我真懒得去。”
“那可不行,人家大老远来了,好歹也是战友重逢,再说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呀!”
“真烦!几点呀?在哪里?”
“六点,香格里拉大厅集合。”
“哼,他谱摆得还不小呢。”
“平原没问题吧?”
“嗯……,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让他一定去。那咱们晚上见。”
肖敏挂上了电话,心里挺乱的。不去吧,的确说不过去,可去了免不了别扭,虽说过去十几年了,可当年自己对他也太过分了点儿,现在想想那算点儿什么事,不就是一封情书吗,如果是远方写的,自己不定会多么……多么什么呢?高兴吧!可樊龙写的,自己就觉得他是无礼是侮辱是侵犯,觉得自己掉价,还不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在团里有至高无上的……什么呢?地位吧,连团长都另眼看待。可这个樊龙也忒没个数,也不看看自己那个形象,还是个拉二胡的。她正想着,隔壁有人叫,她才想起该给人家洗面膜了。
肖敏对美容很有些研究,加上她在这方面不俗的眼光,于是有不少对容貌和衰老有忧患意识的朋友的脸,就自觉地成了她的实验田,她倒是深孚众望,给她们拿捏得挺像那么回事儿。找她的人多了,她干脆买了套设备业余时间像模像样地干了起来。她在工会工作,上班比下了班清闲。当然,来的都是朋友,钱是不能收的,她也不指望靠那几个钱发财,但朋友归朋友,这年头谁都懂得,欠什么别欠人情,所以她是亏不了的。
晚六点整,肖敏出现在香格里拉的大厅里。她妆化得十分地道,光彩照人而不露痕迹,她的服饰十分考究,虽不都是名牌但件件价格不菲,时尚典雅而不觉张扬,再加上她舞蹈演员的身材和多年舞台生涯练就的范儿,虽然有点儿发福,但真正是气质不凡,决不是眼下那些追逐时髦的靓女比得了的,在这个高档酒店的大厅里一出现,就让人眼前一亮。
最先喊她的是陈青,最先握住她手的是樊龙。他们几个人一起从大厅一侧的沙发上站起迎过来。樊龙的握手多少有点让她意外,他握得极轻,完全是礼节性的,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热烈。但他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她,由衷的欣赏毫不掩饰地流露在话语中:“您仍然是皇后。”
肖敏竟然没找到合适的寒暄之辞,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你好。”她竟然有了些紧张,不仅是因为他的握手、他的赞赏,还因为他的气度、他走过来时她那敏锐的眼光瞬间捕捉到的他的外部信息:一件华伦天奴的衬衫,一条华伦天奴的腰带,相同品牌的还有一双皮鞋,那件看似随意套着的休闲外套,光看里料就知道也是华伦天奴,裤子一时不好细看,但几乎可以断定准是同一品牌,那副虽不近视也无须遮光但也得戴着的眼镜毫无疑问也是华伦天奴。这些,在别人那里研究半天也不一定搞清楚,可她是谁!这套行头不一定是最昂贵的,但却是真正的名牌,再说人们对不同的品牌是会情有独钟的。真正让她吃惊的是他那不卑不亢的气度,他那不容置疑的自信,这哪里是往日那个拉二胡的“笼子”!她本来想见面后肯定会令她“哼”的一声的“哼”,竟然没“哼”出来。
“平原呢?他怎么没来?”陈青的问话帮她摆脱了微妙的难堪。
“他有点儿事,晚点儿来。”
“是不是有学生上课?”
“啊……不,一会儿就来。远方,你也来了,可真难见到你。”她立刻转移了人们注意的中心,“好几次战友聚会你都没来,看来还是樊……樊……”
“樊总。”陈青提词。
“樊龙,‘笼子’。”樊龙自嘲。
“看来还是樊总面子大。”不知道为什么她与远方的寒暄竟然扯上了樊龙,还鬼使神差地冲他一笑,而且她懊恼地感到了自己的笑中竟然有了些媚意。
远方笑了笑,他看出她并不在乎自己回不回答。
“小沈来了,好久不见了,上次你也没来。”她转脸向站在边上的一个女战友打招呼。
沈默羽往前靠了靠,微微笑着说:“上次病了。你还那么漂亮,而且更年轻了。”
“哪儿呀!老了,你没看见都胖了。”
“不,是熟了。熟了的女人更有味道。”樊龙的话一点儿也不像虚假的恭维或者是嘲弄,因为他说得很认真,以致他都没有一丝笑意。
肖敏又微微吃惊,因为多年来,她听到过无数溢美之辞,可这样的说法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她不能把握是好还是另有它意,所以一时竟无言以对。
“可别像我似的,熟过了。”陈青拍着自己的两胯说。
大家都笑了。无论在什么场合,陈青的自嘲都逗得大家乐不可支。她大度,心地善良,又是战友中年纪最大的,和谁都相处得很好,所以大家都喜欢她,也都尊重她。
陈青突然伸手指着外面:“这个俞玫,终于来了,非罚她不可。”
大家回过身,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厦子下,司机下车打开车门,一个娇小的女人走出来。妩媚纤弱肯定是你看到她以后的第一个感觉,然后你马上会想到养尊处优。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但不像肖敏那么咄咄逼人,她穿戴得很中式很优雅,她的外表几乎让所有的人喜欢。战友中她是结婚最晚的,因为她与人相处向来很淡,所以谁也不太好过问,她自己似乎也不急,有人说她是待价而沽。当她最终嫁给那位大她十几岁的副市长时,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好像是很顺理成章。听说开始她不太愿意,因为他离过婚。但副市长锲而不舍,说是十几年前就是她的崇拜者。原来,他是部队大院某首长的公子,经常看部队歌舞团演出,对舞台上的俞玫早就心仪,只是那时觉得年龄差距太大没承望。十几年后偶然听说她仍待字闺中,再加上人的观念也变了,不禁旧情萌动,正巧妻子出国深造,回来的可能几乎是为零,结果很容易就办妥了离婚手续,开始了对俞玫的进攻。这段情愫很让俞玫感动,所以后来的结果也就在情理之中。不久她就转业到了外贸一个公司,她不贪图权力,工作轻松舒服又实惠。她的丈夫对她宠爱有加,她呢,也越来越进入了官太太的角色。
“哼,罚她,恐怕不大容易?”肖敏每次看到俞玫都觉得心里别扭,因为在俞玫面前,她的自信总是打些折扣。
樊龙在主陪位子上坐下,他请陈青坐在自己右边的主宾位,可陈青把半推半就的肖敏拉过去坐下了。
樊龙说:“那大姐给我当副陪吧。我本想请远方的。”
陈青说:“副陪我早给你安排好了,他还没来,咱稍等等。”
肖敏一听就嚷了一声:“他可不行,他不能喝酒。”
“谁不能喝酒?”陈青一下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你老公啊?他可干不了这活。”
“那还有谁呀?”
“来了你就知道了。”
话说着,门就打开了,门口站着潘钦文。
陈青迎过去,回过头对大家说“副陪来了,还记得咱们的摄影师吗?”
大家看着他有的想起来了,就向没有想起来的提示。
樊龙站起身迎过来“记得,记得,潘干事。他拍的我们获奖的那个节目的照片不还在《解放军画报》上发过嘛。”说着就握住了他的手“这些年你在哪儿呀?”
“我转业晚,一直在总部宣传部干。前年才转业到了这里,多亏了陈青和肖敏帮忙。”
陈青接过话头说:“他现在是画报社的主编。哎,我说呀,咱们都坐下,一个一个介绍。你看这平原,怎么回事,还不来,就不能给学生放一次假。”
肖敏说:“咱们开始,不用等他了。”
“他几点能过来你有没有数?”
“我也说不好,他说尽快赶来的。”
樊龙小心地侧过头问肖敏:“平原他忙什么?”
“他还能干得了什么?”肖敏话里有不屑,也有不悦。
陈青在旁边说:“他带了几个学生。现在钢琴、手风琴老师紧俏着呢。”
“也不能算什么学生,朋友的孩子让他指点指点就是了。咱们别等了。”肖敏显然有了些不快,不知是对陈青还是对平原。
樊龙看看陈青:“大姐,你看?……”
陈青心里有了点儿数说:“那咱们就边喝边等。来,我先介绍一下。”
除了潘钦文外,大家都很熟,所以主要是把他介绍给大家和把大家介绍给他,当然樊龙被重点介绍。
大家端起酒杯,陈青说:“本来应该我们请樊龙的,可他坚决不干,我想恭敬不如从命。话虽这么说,可他虽然坐在主陪的位置,实际上他是主宾,所以副陪一定得尽职尽责,让他喝好,吃好,玩好。潘大主编,从现在开始可就看你的了。”
喝了第一杯,大家坐下来,樊龙说:“我想咱们今晚主要是叙旧,酒嘛,还请各位手下留情。特别是远方,你那酒量我可知道,你尽兴地喝,可别跟我过不去。”
大家笑了,想起过去远方是逢喝必醉,尤其是那个豪饮的样子,喝醉了就疯狂地跳舞,大家都说他能跳男一号纯粹是酒精泡出来的。
远方笑了,说:“今非昔比了,你尽管把你的心放安稳了,我们还是多说说话。”
“谢了,谢了。”樊笼拱手致谢。
酒喝得很宽松,气氛却热烈,往事把大家变成了小青年,几乎每个人往日的洋相都成了谈笑的内容,大家脸上的笑容挺傻的,这是真正的笑,是人类最美丽最灿烂的笑。
席间,平原来了,喝了挨罚的酒以后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肖敏的旁边。
一阵笑声落下后,潘钦文站起来说:“今晚我借花献佛,敬樊总一杯。明晚我做东请樊总和大家,希望各位赏光。”一套酒场用语夹带着调侃。
大家表示愿意赏他个面子,可樊龙说:“非常谢谢。不过很抱歉,我今晚10点的飞机离开。”
肖敏不禁有些失望,她奇怪自己有这种感觉。
陈青说:“这么多年才来一趟,干吗不多玩几天?”
“就是。”大家附和。
“公司有事,我回去后马上又得去趟北京,所以不敢耽误了。”
陈青说:“到底是大款,那时间里全是钱吧?”
“大姐笑话了。其实我经常来。”樊龙的话让大家有些意外。
“哎,那干嘛早不招呼我们?”陈青问。
“不好找?”有人问。
肖敏说:“凭这就该罚。”她端起樊龙的酒杯举到他面前。
樊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好找,都找到了。其实世界很小,只要有关系,从公安局的计算机人口网络中可以找到任何人,甚至可以看到各位家庭成员的尊容。”
远方说:“关系到了,还可以看到犯罪记录。”大家笑了。
“可怕。”沈默羽声音不大,远方很注意地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个人我没找到——远方。”
远方笑了,没吭气。
肖敏拿过酒瓶给樊龙倒上。樊龙说:“我不能再喝了,已经喝多了,我不胜酒力,这大家都知道。我还有话跟大家说。”
肖敏拉着长腔说:“不——行,喝了再说。”说着把酒端到樊龙脸前。
平原拦着她说:“行了行了,别让他喝了,干吗非让他喝醉了。”
“你怎么知道他喝醉了,你少在这儿搀和。”肖敏莫名其妙地有些恼了,没好气地抢白平原。大家都有些尴尬。陈青说:“算了,肖敏。”
“干嘛算了?我让他喝杯酒,他这么不给面子你们还都向着他!”
潘总编起身走过到她身边,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伸去拿那杯酒说:“来,我替他喝了。”
肖敏乜斜着他半嗔半恼地说:“你替他?你算干什么的呀?”大概潘钦文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给他面子,一时楞住了,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
“我喝,我喝。”樊龙接过酒一饮而尽。
“这还差不多。”肖敏坐下了,心想,自己敬酒还没碰过钉子呢!
大家都坐好了,场面稍有点冷落。樊龙请服务员给每个人都倒上酒,他出去提进一个大提琴盒,他打开盒子拿出琴,对大家说:“我想献丑给大家拉一段曲子,表达对我们过去那段生活的怀念。”
大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他拉的是圣桑的《天鹅》,他拉得非常好,在美妙的乐曲中,大家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情感,一种深深的感动,肖敏的眼眶湿润了,她感到全身的表演激情被唤起,有强烈的舞蹈冲动。
乐曲结束了,大家默默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幽雅。
樊龙缓缓地说:“真想再看看肖敏的‘天鹅之死’。”肖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感动,她也伤感,毕竟过去的再也不会回来了,樊龙再也不会给她写情书了,当年她干吗要把它交给领导,留着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