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只走过四季……

一
　　 然和墨云相识在一场朋友相约的聚会上。那是早春，墨云穿一件粉蓝的风衣，扎一条黄色衬底，点缀些许白花的丝巾，淡淡敷妆，恰恰坐在然的身边。在将近不惑的然眼里，墨云虽然比他小不了几岁，但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特别的韵味。推杯换盏间，他总不自觉地把眼光落到身边这个女人身上，看她用白晰的手指捏着高脚酒杯，低头抿酒，露出脖项间的一丝白来，心头忽然一荡。墨云似乎也感觉到他的眼神，偶尔抬头给他一个微笑，两眼交会的短暂瞬间，他竟然觉得脸有些发烧。聚会结束步出酒店的时候，他的眼光一直跟随着墨云，看见她钻进一辆小巧的波萝，开车钻入夜色中，才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
　　 然结婚已经十多年了，妻子娇小温柔。在十几年第一次看到妻的那刻，妻的美与清纯便一下击中了他多情的胸膛，第一次约会，他便吻了她。他看着妻羞红着脸，欲拒无力的模样，心头拥拥挤挤的是欲说还休的迷恋。半年后，他和妻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年后，家里又很快有了一个活泼健壮的儿子。结婚十多年来，然也从一个小小的工厂职工步步迁升成厂里的副经理。然以为，他这一生也便这样顺顺利利、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了，却不料意外遇到了墨云，意外发现多年来被生活与工作几乎磨失殆尽的柔情重又在心里暗暗萌生起来。
　　
　　 二
　　 然生活在典型的江南水乡，这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低蕴的城市。历史上许多文化名人的名字把这座古老的水乡小城点缀成令人向往的文化圣地。初夏，夜幕初降，街灯次第亮起，环城河边的垂柳在晚风中袅袅娜娜的，像一个个风姿绰绰的女子。然坐在环城河边的一张餐桌前，低头慢慢呷着一杯龙井.
　　 他在等墨云。自从第一次看到墨云，他便无法再把这个女人的身影从心头驱赶而去。费尽周折的，他打听到墨云的电话，鼓足勇气拨通了这一串陌生的数字，电话那头是墨云甜美的声音，她竟然也还记得他。他说：“我明天要去外地工作二个月，想约上次一起聚会的朋友吃顿饭，你能来吗？”她答应了。
　　 墨云进来的时候，然一眼便看到了她。他向她招招手。墨云今天穿了件翠绿低胸的连身裙，黑发如瀑，一颗淡绿的玉坠子点缀在白晰的肤上，美得令然有点不也直视。墨云诧异地问：“其他人都还没来？”然忽然笑了：“对不起，墨云，我只邀请了你。”
　　
　　 三
　　 然一直感觉他与墨云的相识是因某种不可言传的缘份，要不，为什么许多年来，令他如此心动不已的人偏偏是墨云呢？比墨云漂亮的，他也见过不少，但为什么独令他如此痴迷的，恰恰是那个叫墨云的女子呢？墨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公司文员，但在他心里，却成了一块再也走不出的深泽。
　　 在临县工作的二个月里，他几乎天天给墨云打电话，却又只说些乱七八糟的琐事。然觉得自从结婚后，一直都没有和人说过这样多的话，一直都没有对某个声音如此迷恋。
　　 他还趁中途回厂的时候去过墨云的单位，墨云在短信里说：“我同事都说你很帅呢。”他看着这个短信美了很久，觉得青春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一天傍晚，处理完一批货物回宿舍，才上楼梯，眼前却浮现出墨云娇媚的脸来，他打电话过去，电话里意外传来墨云压抑的哭声。然的心在刹那间痛了起来：“墨云，发生什么事了？”墨云说：“然，我想看到你！”
　　 然坐车赶到一座公园前时的，在门口看到了早在那里的墨云。他让司机开车回去，然后坐上了墨云的车。墨云一言不发，直接把车开到了一家酒店,带他上了楼。然奇怪地跟着她，一时却又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
　　 墨云打开了五楼左边一间房间的门。然的呼吸忽然之间紧张起来，似乎预感到会发生什么，而在心底里仿佛也暗暗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墨云关了门，把身体倚在门后，用眼睛看着然，仍旧什么话也不说。然看着墨云，看着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心头忽然涌上如潮的柔情，他一把搂住了她，内心的冲去令他下意识地去寻找墨云的唇。墨云也紧紧地环抱着他，热烈地回应着他。他们相拥着从门后走过地毯，倒在那张洁白的双人床上……
　　 冷静下来时，然撑起半身，看他怀里温柔蜷着的墨云，又用手指拨开她的黑发，轻轻抚摸她白晰的面庞。墨云的眼角却有泪不停地流下来。然的手停住了，他柔声问：“今天到底怎么了？”墨云却仍然一言不发，半晌，说：“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四
　　 然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心痛，为墨云，也为自己。
　　 半个月后，然结束外地的工作回来了。他再没有理由天天住在外面，和墨云的联系也便多了些许顾忌。毕竟，他还在乎这个家庭的存在。妻子久别的欣喜，儿子的亲近与乖巧，都让他感觉到家的温度。但走出家门，他又不自觉地满脑袋想起墨云来。
　　 然的心痛是从知道墨云的生活开始的。
　　 墨云蜷在然的怀里，告诉他她的一切。墨云，这个外貌娇美的女人，却有着很不幸的婚姻。她的前夫是她的同事，一个很本分的老实人，婚后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结婚几年后，单位里另外一位同事却开始猛烈地追求墨云，甚至几近无赖地纠缠到她家里来，墨云的前夫对外来者无力驱赶，却常常对墨云拳脚相加，最终导致了这段婚姻的结束。墨云不堪纠缠，嫁给了那位同事。婚后的生活却让她感觉到始料未及的耻辱。
　　 “他怎么对你呢？”然隐隐觉得墨云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墨云只说了一个字，便哗地涌出了眼泪，“他不是人，他是禽兽！”“他自己折磨我不够，还叫上他的朋友一起来……”“墨云……”然的心便是在那一时刻剧烈地痛了起来。虽然在之前，对于墨云的哭泣他猜测过许多的可能，但绝没想到，墨云——这个已经长在他心里的俏丽女人，竟然忍受着这样的生活。
　　 “我要把她拯救出来！”然的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却又令他吃了一惊：他又该如何拯救这个女人呢？
　　 然开始失眠。
　　 在沉沉的夜里，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起许多人，想起墨云的娇媚与凄切，想起墨云丈夫与他朋友一起的无耻，每每此时，便觉得心中有火在燃烧一般的难受。但最后，他想到的还是他的妻子，这个躺在他身边的女人，睡得这样沉，嘴角还带着笑。身边这个善良的女人，他又怎么忍心去伤害她呢？
　　 他仿佛忽然之间明白，情人，拥有一个情人，使他不知不觉中和正常的生活有了某段距离。
　　
　　 五
　　 墨云对然显得越来越依赖。一天因为然外出开会，关了手机，墨云竟然下班后开车寻到然的公司，在他办公室的窗下静等了许久。然打开手机的时候，满手机全是墨云的短信。
　　 “然，我想离婚，你娶了我吧。”一次约会时，倚在然的怀里，墨云忽然说。但这次，然却沉默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然联系不到墨云。发短信她不回，打电话她也不接。开始时，他也没多少放在心上，但时间越长，思念的情绪越浓，几乎让他坐立难安。
　　 几周后的一次全市招商酒会上，然意外地看到了墨云，她打扮得妖妖娆娆地站在一排斟满红酒的杯子边，身边竟然是然的几位同事。
　　 然走过去，笑着和同事打招呼，转过身用眼睛看着墨云。墨云却扭过头，把视线转到了别处。
　　 酒会结束时，然不顾墨云反对，坐上了她的车。“去绿岛咖啡，我们好好谈谈。”
　　 绿岛咖啡屋里现在正是营业的最好时间，暗淡的灯光下到处是窍窍私语的情侣。他们找个地方坐下来。“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我？”然问。墨云用汤匙拌着杯里的蓝山，眼神扫过然的脸，嘴角竟然莫名地笑了，她说：“这世上喜欢我的人，远不止你一个，有人可以玩我，我也可以这样对别人。”“你用情人来报复他？”“是的，我有的时候都想杀了他。”“那么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然看到墨云的眼神忽然一暗：“那么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呢？”然忽然无言以对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用什么来证明，你是真心对我的呢？”
　　 “你慢慢会知道的。”然终于说。
　　
　　 六
　　 一个周末的清晨，然还浓睡未醒，枕边的手机却响亮地唱起来，朦胧中打开手机，看到的却是墨云。然心头有些惊，他没想到墨云这么早把电话打到了他枕边。他按了手机，急急起床，也没来得及和在厨房忙碌的妻子说一声就匆匆出了门，走到街上，他才回话过去：“怎么了？”
　　 电话那头墨云焦急地说：“然，儿子病了，刚送到医院，需要很多钱，我手头上不够，你可以借些给我吗？”“要多少？”“五万吧。”然在电话的这头呆了呆，但马上说：“好吧，我马上送过来。”
　　 然匆匆赶到时，墨云马上从医院大厅里迎了上来。然看见她原本修饰整齐的脸今天布满了憔悴，不禁有些心疼。墨云接过钱，努力向朝他笑笑。然说：“你进去吧，我可能不太方便进去，先走了。”墨云点点头。
　　 走在路上，然忽然觉得心头有些莫名的情绪在暗暗浮动。五万元，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想起妻子节节俭俭的，从来不舍得买些奢侈的东西回家，今天这事若是让她知道，不知道会有多痛心。而对于墨云，这难道便是她要的真心吗？他无来由地郁闷起来。
　　
　　 七
　　 时间已进入深秋，街两边的梧桐叶开始发黄飘落，偶尔的一场细雨，更平添出几分秋的萧条来。
　　 一天下班，他才走出单位不远，一辆波萝便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竟是墨云。墨云今天穿着淡红的秋装裙，坐在车里显得别样的妩媚，然看到她，才忽然想起自她儿子生病以来，好久都不曾和她在一起了。墨云的出现，就像一朵粉红的云重又飘上了他的心头，他欣然坐上了车。车子朝一家农庄开去，墨云说，她要请然吃饭，好好谢谢他。
　　 农庄完全是一派复古的味道，竹门茅舍，雕花围栏，桌上全是农家菜。墨云今天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眼睛便格外水汪汪起来，把然都看呆了。
　　 在泛着秋波的池塘边有许多的茅舍，这些茅舍外面看上去蓬头草脸，里面的设施却非常周全。然紧紧地拥抱着墨云，把头埋在她柔软的长发里，觉得自己的心都在这一片香气中在慢慢融化，融化，直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墨云柔声说：“然，你真的那么喜欢我？”然头也不抬地说：“你还看不出来吗？”“然，我真的很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她不同意，我可以跟她去说。”然觉得自己的心忽然紧缩了一下，抬起头，便触到了墨云的眼睛，这俏生生的眼睛现在却期待地看着他，希望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然尔，然许久都不曾说出话来，这双眼睛便忽然之间暗了下去，有眼泪像潜伏的潮一样奔涌上来：“原来你和别人对我是一个样的，只是作了一场戏。”
　　 “墨云，我是想真的对你好，可我，又怎么去伤害她呢，她现在完全不知情，如果没有了我，她的世界会塌的。”“那么我呢，没了你，我活得又是怎样的可怜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然重又把头埋进她的发里，在她耳边喃喃说。而在内心里，却分明有种撕裂的声音。
　　
　　 八
　　 和墨云在农庄分手后，然忽然想让这段感情静一静。墨云不断地有短信发过来，他也不再热情地回复。
　　 一天，才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忽然看到手机里有几条墨云的短信，最后一条是才发过来的：“下班后，我要去你家。”
　　 然的心头突突地跳起来，拿着手机就跑出了单位。马上就是下班时间了，墨云如果就这样出现在妻子的面前，这会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场面。他的眼前忽然浮现起初次见妻子时，妻子那纯美温柔的样子来，心头猛然一酸。在这张笑脸面前，墨云的娇媚在刹那间变得如此苍白，他要回去，回去保护他的女人！他很奇怪内心竟会有如些强烈的念头，他叫了一辆车，急急往家里赶。在车上他又打电话给墨云，希望她能够冷静些，别这样的逼他。她听见墨云最后在电话那头一语不发，把电话挂了。
　　 再次接到墨云电话已是三天后，然正和妻子一起走在街上，他关了手机。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看到里面竟然有许多个未接电话，他拨打过去，墨云在电话那头很急地说：“我快死了，你也不屑来救吗？”“出什么事了？”“我的车把别人的车撞了，人送到了医院，我需要钱。”“要多少？”“三万吧。”
　　 然忽觉得心中升起莫名的寒意，他说：“我这里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墨云说：“你是不肯了。”“不是不肯，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一个人一时集不到这么多。”“你如果不帮我，我就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的妻子和你单位上的人。”墨云在电话那头忽然换了种语气，字字句句落在然的耳朵里，让他有点难以置信。他什么话也不说，挂了手机。
　　
　　 九
　　 时间已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冬季，走上街头已可以让人感觉到深深的寒意。然第一次找了一家小酒吧，要了一瓶红酒，慢慢地饮起来。他坐在那里，开始从头到尾地想他与墨云之间的事。从春天的相逢，夏天的相爱，到秋天的互相伤害，现在，四季还没有完全轮过一个圈，他却觉得，他与墨云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将要结束了。
　　 墨云电话里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着，这个他一直来感觉温文尔雅的女人，竟然第一次开始威胁他，而威胁的理由却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把钱给她。这让他忽然之间怀疑起他们最初的相识来，难道她爱的只是他不多的钱？而他着迷的，也仅是她的美貌吗？
　　 他一直以为只要墨云愿意，他可以一直在她的身边，尽可以能关心她，爱护她，毫不计较地，永远相知相爱，但现在看来，这仅是他的一厢情愿。女人在感情上，远比男人要来得专制。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墨云如果真的把事情捅到单位上去，捅到家里，这单位，这家还有自己呆的地方吗？一直来自己在人前的好形象也将不复存在。然在这个时候，忽然感觉悲从中来，他醉醺醺地敲开了家门，坐在沙发上竟然泪眼婆娑。妻子问他：“今天怎么喝成这个样子？”然却倒头睡下了。
　　
　　 十
　　 然决定不再联系墨云，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如果墨云真的把所有的事捅出来，他打算就此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虽然在做这个决定前，他心里满是悲哀，但他又觉得，自己又何尝不需要惩罚呢？
　　 但墨云终究未到单位来，以后许多次的聚会上，他也没再碰到墨云。这个令他又爱又怕的女人，仿佛从他的生命中忽然消失了。
　　 接近过年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纷纷的雪花覆盖了城市的街道与绿化区，推开窗，苍苍茫茫的，全是洁净一片。
　　 雪花酝酿了过年的气氛，一挂挂的红灯从许多的屋檐下挑出来，洋溢着阵阵喜气。
　　 然和他的妻子在这年的春节前买了一辆车，预备过年时，一家人好好去外面玩一次，好好奢侈一回。
　　 就在年三十的晚宴后，然收到了墨云的一条短信：“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愿在时间的洪荒里，不早不晚地，第一个碰到你。”
　　 然把短信看了许久，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到了抽屉里。
　　 新年的礼炮声已经陆续在大街小巷响起，崭新的一年，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