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力棉

　　 很早就听母亲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走的路走三遍，不用的人用三回。
　　 当我辞职拖着行李箱一个人离开工厂的那一刻，以为从此就与这个曾经流过汗水和泪水的贝贝化纤厂彻底说拜拜了。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月之后，我在人们惊异的目光中又重新回来了。
　　
　　 一
　　 “董事长说你辞职，他批准了你。他给我说，让你先回家呆一段时间，好好静一下。”这是我之前辞职准备走的时候，爱人对我说的唯一的几句话。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想着还要回来，回到这个像似爆发过世界大战的战场，每一个角落都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玲姐，外面大门口有人找你。”一天，正在凯锋化纤厂上班的我，接到同事的电话。
　　 我走出去一看，惊呆了。是爱人和原来厂里的同事，不知他们怎么会突然袭击地找到了我。自从离开了贝贝化纤厂之后，我立马转到了另外的一家中泰合资的工厂上班。原厂所有的人——包括爱人，都以为我真的回国了。
　　 “你们怎么来了？”我一脸的不悦。
　　 “来看看你现在好不好？”爱人说。
　　 其实我知道，在泰国的这几家有华人的化纤厂里，大家相互都有认识的人。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能通风报信。我敢肯定：一定是有人悄悄地给他送了“鸡毛信”。但送信的人，我却一直无能抓获。
　　 整整一个月之后，爱人让司机开着厂里的三菱皮卡车，把我接回到了原来的工厂。我像一具活尸一样，没有了灵魂。再一次进来，我已行尸走肉。对于未来，不知是光明的，还是惨淡的，都是一片茫然。
　　 “玲玲，你到执行董事办公室去一下，他找你有事。”爱人来到宿舍叫我。
　　 “什么事？”我问。
　　 “大概工作上的事吧。”
　　 不到两分钟，我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在爱人的陪同下，从宿舍来到了执行董事的办公室。
　　 敲了敲执行董事办公室的门，我推门走在了前面，爱人陪同在后面。
　　 “坐。”执行董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抬起头说。
　　 我不客气地立马坐在了他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爱人轻轻地缓慢地坐在了我旁边。
　　 “额......这次呢......你就不到财务室工作了，你和赵总的老婆换一下，你去接她的位置，去仓库好了。她就不用再换过来了。”执行董事慢慢吞吞地说。
　　 其实，对于财务的工作，我这一辈子已是第二次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做与财务相关的工作了。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
　　 执行董事透过玻璃镜片看着我接着又说：“之前的事，我们什么都不说了，现在只管做自己的工作就是了。下午你来上班，等下我给赵总的老婆说一声，你们把工作接交一下。”
　　 “那我上班的具体时间和工资怎么定的？”我立刻追问，不再懦弱。
　　 “上班时间和办公室的一样，工资是4200元一个月。”
　　 “那她们女工最低的都是4500元，我怎么才4200元？”
　　 “年底了我再补你点。”
　　 “好吧！”
　　 没再多说什么，我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下午上班时间，我去了机配件仓库，与仓库负责人大概交谈了一下工作的情况，随后就开始正式上班了。这一次重返工厂，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一切都听天由命了，阿弥陀佛！
　　
　　 二
　　 重新回到了厂里，没有回到原来的职位上。人，轻松了很多；事情少了很多，也简单了许多。只是，人们看我的目光也改变了太多。
　　 “这个厂里怎么搞的？一会不让别人做，一会又让别人做。”看见我来上班，有人这这样疑惑地说。我也只是苦笑了一下，不想说话，随便他们怎么乱猜疑。
　　 “噢，玲姐！你来上班了？”之前协助我工作的翻译看见我问。
　　 “是的，我来仓库上班了。”
　　 “财务部被挤掉了？”
　　 “领导的安排，这里很轻松。”我对翻译微笑着说。
　　 “你之前在财务部做的事情太多，乱七八糟的杂务也做。”
　　 “是啊，之前外表好看，苦累只有自己知道。”我从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做了份轻松容易的工作，只要钱不少拿就行，任凭他们怎么议论。
　　 仓库每天的工作，全天累计下来，也只有半个小时的工作量。我开始和之前在财务的工作做对比：财务每天几乎要去跑银行，还有工厂一切账目几乎都要我一个人做，那个时候没有明确分工，所有的现金、银行账户、原料采购、成品销售、统计等等明细账目全部都要我自己来完成。那时仓库的工资是4500元一个月，比财务的工资高，而且还是两个人在仓库工作。眼下的自己，被重新安排在了仓库工作。工资却没有拿到4500元，之前两个人的工作，现在成了一个人的工作。我渐渐明白了，其实，这个工厂根本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更没有什么公平存在。怎么办？试着慢慢调整心态，适应复杂的人为环境。只有适应环境的人，才能生存，才不被淘汰出局。
　　 表面看似平静如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三点一线的活动区域也成了我的生活规律。食堂——办公室——宿舍，天天如此。不想和太多的人啰嗦，太多的人也不愿和我搭腔。没权，没势，没地位，在有的势利眼当中，我亦没有任何价值可利用。为此，有的人，远离了我。一直性格开朗的我，无论走到哪里，异性人缘还比较不错。恰恰相反，女性同事，好像与我为敌。一个人，常常在反思，也在总结。为什么很多后来者居上？是我工作无能？还是我人缘有问题？为什么吃香的喝辣的没有我，增加工资也与我的名字无缘？为什么还要把我的养老医疗保险取消？为什么大多女同事不理睬我？表满看起来我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却一直在寻找答案。
　　 郁闷之际，我给家中的母亲打电话：“妈！我想家了。”
　　 “想家就回来。”母亲说的也很轻松。
　　 “妈，我小的时候，你是不是给我喝了很多的浆糊啊？”我笑着给母亲开玩笑。
　　 “小的时候你是喝牛奶，喝什么浆糊？”母亲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怎么没有别人聪明？......”我把心里想不明白的地方问母亲。母亲告诉我说，工作上要细心，不要出错了。感到心里不痛快，就回国内找份工作。只是，我自己没有得出答案，有点不甘心。
　　
　　 三
　　 时光如指缝间的细沙，不经意已慢慢流逝了。转眼迎来了泰国的民间传统节日——宋干节。
　　 “玲姐，你计划一下，我们到哪里去旅游？”黄河兄和帅哥一起来找我商量。
　　 “我们去华欣。听说华欣是泰国皇室们经常去的地方，那里风光秀丽，安静舒适。”我建议说。
　　 “那里还有一个天然山顶洞。”帅哥补充了句。
　　 “你们看随便去哪吧，还有老张也要去。”黄河兄说到。
　　 自从闺蜜和她的老公回国之后，现在我们四个人成了“四人帮”组合，三男一女。每次厂里放假，我们就结伴同行外出旅游。时间放的长，一去就是四、五天。时间短，就在附近休闲放松一下。华欣海滨游玩回来之后，有女同事看见我问：“玲姐，你去巴空那里要了多少钱回来？”我听之一愣，有点闷。只要我在厂里消失几天，就会有传闻飞出。对于我来说，已经完全置之度外了。对于厂里的事，我是一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愿打听。我每天依旧按照三点一线的方式，做着自己的事情。就这样在快接近年尾的时候，厂里的设备需要进行改装。最初因和总经理吵架，而被炒鱿鱼的电器负责人，又被赵总邀请来到了厂里。
　　 “玲姐，我来了！看看你！”工程师级别的他，姓黄。拿着一塑料袋食物来到我的办公室。
　　 “再一次见到你，真高兴！”我说。
　　 “给你买了些巧克力，我知道你爱吃。”
　　 “呵呵。还记得我爱吃巧克力啊。”之前大家一起去超市的时候，我每次都买巧克力，没想到他还这么细心。
　　 “这次过来，本来想下了飞机在机场给你买些东西的。赵总让我给他带香烟过来，买了2000元的香烟，罚款了5000元。香烟也没收了，搞的心情都没了。”
　　 “在哪没收罚款的？”
　　 “就在曼谷机场。”
　　 “呀！损失了7000元。”我心痛地说。
　　 黄工没有说话，低着头，吸着香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烟。
　　 他走之后，我的办公室，烟雾在弥漫。
　　 黄工的到来，我高兴了，帅哥也高兴了。我和黄工之前是好同事，还有闺蜜、机修负责人。只可惜他们都先后回国了。帅哥高兴，是因为黄工曾是他最初的师傅，这份情谊，他们就不必多说。
　　 一天，采购员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他说：“玲姐，赵总说黄工从国内带来了些配件，已经装在了设备上，你给他开个入库单。”
　　 “什么配件？怎么没拿给我看一下？”我问。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都装上去了，不好拆下来。”
　　 “东西都不拿给我看，价格多少也不知道。我不能给你开单据。”
　　 “价格5000元，赵总告诉我。”采购员紧接着我的话回答。
　　 “不行的！我没有看见东西和发票是不能给你开入库单。”
　　 采购员的脸，变得不好看了。他拉开房门，走了。
　　 黄工有几天把他的电脑拿到了我的办公室工作，编制机器的电路程序。“玲姐，这张办公桌怎么没人用？”他不清楚什么原因。
　　 “之前这里是两个人工作，现在是我一个人工作。”我说。
　　 “那工资给你加了没有？”
　　 “工资没加，反而还没他们多。”
　　 “你还是那么老实，人人欺负。”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安慰自己。
　　 “这个厂里，我刚来的那几天，后纺打包的工人看见我还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后来，知道我是来改装机器设备，要改成全自动，这样人力就省了很多，以后这道工序就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那这样老板高兴了。”
　　 “是啊，老板高兴了，打包工不高兴了。”
　　 “怎么？”
　　 “用不了这么多，就裁人。”
　　 “噢。这样啊。”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理我，认为是我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这么复杂。”
　　 一阵聊天之后，黄工又去试车去了。
　　 他没走多久，小个子打包工进来了。
　　 “他妈的，狗日的，改装的什么破玩意。”小子嘴里乱骂着。
　　 “你在骂谁呢？你这个臭小子。”我笑着问打包工。
　　 “这狗日的，瞎胡搞。不改装还没事，一改装反而慢了，机器到处漏油。”
　　 “机器漏油和电工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在质问他。
　　 “机电一家人嘛。”
　　 “如果机器线路坏了，不运转了，是不是也与机修有关系？”
　　 “反正都是他们的事，机电不分家。不是我们打包工的事。”
　　 的确，反正不是我们的事，更不是我的事。不再多问了，与我无关。
　　
　　 四
　　 泰国北标府十二月的天，气温稍稍减弱了些。
　　 工厂大门口左则的那一大堆垃圾，堆放在一大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影响着厂里的美观。于是，厂领导决定让这片荒地变成花园；让装满垃圾的白色纤维袋，变成一朵朵盛开的鲜花。这个举措好！来营造花园的队伍更好！他们是我的老相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好。
　　 BO是泰国女人，也是这支队伍的主将。与她在五年前就相识在工厂。长话短说:那是工厂初建阶段，她和他的爱人承包了工厂其中的一小部分厂房建设。她的朋友——娜沓袷，也是我们办公室的一位助理。就这样，我们通过娜沓袷认识了。周末的时候，大家一起外出游玩。晚上的时候，就住在娜沓袷离工厂很远的家里。娜沓袷是一个同性恋的家庭，她的“妻子”也经常来到厂里看望她，怀里总是抱着一只黄色的小狗狗。狗狗模样不怎么可爱，但穿的衣服很时尚，一天一换的服装总是让人感到很新鲜。
　　 一天傍晚下班后，BO打来电话，让我去她家吃饭。在她家认识了她的哥哥——桐。桐在曼谷工作，休假来到了他的妹妹家，帮助妹妹在工厂营造花园的建设。每天在工厂干活的他们，不忙的时候，也总是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喝喝啤酒，唱唱歌之类的。我不会喝啤酒，他们就给我买红酒喝。桐，经常找我玩。我也经常跟他学说泰国话，他的英文也不错。一次，他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我把我之前买的车辆的相关文件复印给他看，让他帮我看看该如何处理车辆的事情。这一举动，不知怎么，竟然又成了桃色新闻，我的名气再一次大大提升，臭名远扬。
　　 到了年底，黄工的任务已基本完成。
　　 我从窗外，看见他朝我的办公室走来。手指夹着香烟的他，低着头推门进来。弹了弹指缝间夹着的香烟，烟灰像忧伤一般飘落在地。他深深地吸了口香烟，又长长地吐了口出来。烟雾像心事一样，慢慢在空中扩散。不说话的他，站在我的办公桌旁。
　　 “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我轻轻地问他。
　　 “刚才赵总说，让我留下来工作。”他也轻轻地对我讲。
　　 “那好啊！”听到这里，我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