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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巧云

作者: 裂帛 时间: 2014-02-15 阅读: 30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白巧云坚持给沈措写了张借条。  其实也谈不上坚持,沈措并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要求,自始至终,他半靠在浅灰色的沙发里,眉头微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吟,贴切

摘要:整个过程,法官念了些什么,陈羽说了些什么,白巧云都没听清楚,她手里握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泪流满面,抖得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白巧云坚持给沈措写了张借条。
   其实也谈不上坚持,沈措并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要求,自始至终,他半靠在浅灰色的沙发里,眉头微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吟,贴切、劲道、不夸张、不作势,隐隐的,还有一种能收能放的张力。隔着茶几,白巧云把借条推给他,他也不瞅,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她脸上,琢磨一会儿,才又接着原来的话茬儿说下去。
   “钱要退,关系也要找。”他往前欠欠身,弹掉指间一大截烟灰,“说白了,贪污算谋私,行贿可是为了公家,这种事情,单位不能坐视不管。”
   “局面太被动,大伙儿都在随机应变,个人也是,公家也是,”白巧云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拿过旁边的手袋, “——对不起,我去洗手间。”
   凉摩卡没了奶香,越发地酸苦,在洗手间,白巧云用自来水漱了漱口,吐掉,再漱,再吐。刚才,她其实是故意岔开了话题,要不怎么着?跟他絮叨这些日子的奔走哀告?跟他抱怨这段时间的世态炎凉?实际上,自打陈羽出事后,白巧云基本上就陷入了一个孤局,所有的场合,只要她一出现,那些嘁嘁喳喳的嘴巴立刻没了声息。都晓得她家里出了事,又都不约而同地制造着一个个突兀的冷场,故意似的,嘴巴闭上了,眼光却长长短短地斜刺过来,寻思着、打量着、探究着、琢磨着——那些人,他们迫不及待地幸着她的灾,乐着她的祸。白巧云是需要倾诉和被人安慰的,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姿势。而那个人,任谁都可以,惟独沈措,却不行。
   更何况沈措,他还不晓得事情的严重。
   沈措还当她是陈太太,贵人落难,英雄救美。白巧云清楚,他那张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孔下,琢磨得更多的,其实还是风花雪月,是郎情妾意,是投桃报李。这个时候,她不能露出半点儿凄惶,楚楚可怜也不行,弄不好会吓着他,断了他的意念,——意念这玩意儿,得给他留着。白巧云对着镜子补完妆,才走出去。沈措已经结完了账,正靠着沙发打电话,一只手玩着打火机,“啪”一下打着,“啪”一下又揿灭,“啪”,“啪”,“啪”。火焰像蛇信子,倏忽明灭,吐着幽微的蓝光,白巧云看见一张浅紫色的账单,静静搁在桌子一角,她还看见,原来放在托盘旁边的那张借条,不见了。
   坚持的姿势,不过是白巧云意念中的一厢情愿。
   倒也没什么不适。白巧云一向能屈能伸,今非昔比的地位,她比谁都掂量得清,大难当头,连自家兄弟都袖手旁观,你还能要求一个外人如何?况且这借条,不是三毛两毛,也不是三万两万,是三十万。要不是在沈措跟前,要不是硬撑着往日脸面,白巧云倒很想做个感激涕零的姿势。
   “旅馆还是别住了,”打完电话,沈措跟她说,“我在芙蓉园有套房子,你先住那儿。兴义市不太平,你一个女人家,住外面叫人不放心。”
   “也好。那谢谢你。”
   咖啡馆的沙发又厚又软,像个怀抱,有一阵儿,白巧云陷在里面,动都不想动。
  
   兴义这城市,白巧云不是不熟悉,陈羽在这儿修了三年路,她就来回看了他三年。
   在施工单位,像他们这种结婚十多年的夫妻,探亲已经没了最初的意义,更多时候,倒像巡查。陈羽工作忙,白巧云一年巡查七到八次不等,寒暑假带着囡囡,平常日子随机而动。她不像有些女人,喜欢搞突然袭击,一看就心怀鬼胎。白巧云要来,就故意弄得大张旗鼓,囡囡交给外婆,她提前一个礼拜走街串巷、置办采买。南塘的鸡头米,西郊的羊糕冻,观前街的酒酿甜饼,得月楼的蜜汁豆干,陈羽嘴巴刁,净吃些难弄的东西。除了这些,每次,她还要多带些松子糖、乌梅饼、桂花糖炒栗子,分给大伙儿。陈太太处事,总这么周到。
   陈羽说那是南方女人的伎俩:“总拿点儿小恩小惠收买人,也不嫌下作。”
   话一出口就带着恶毒,白巧云不理他。不理是高姿态,要是动起真格的,陈羽未必就是对手,白巧云最晓得陈羽哪软哪硬、哪疼哪痒,哪个地方是七寸,捏住了就动弹不得。
   就比如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白巧云还是苏州城外的阿巧姑娘,支一口铁锅,春卖蚕豆夏卖汤,秋天卖些桂花糖粥,补贴家用。走街串巷的白家小阿姐身材苗条、嗓音甜脆:“吃味里格道,尝味里格道,先尝滋味慢还钞——”十五年前的陈羽在苏州修桥,那个环境,上够不着名门闺秀,下遇不见小家碧玉,他一个满腹锦绣的大学生,只能抓个卖粥姑娘调调情,他又连卖粥姑娘都算计不过,白巧云跟他好了一年,眼见着他激情日减,预备抹嘴抽身的当儿,她挑准他们全体员工体检的日子,推门而入,众目睽睽之下,一句话就羞煞了他。
   她说:“姚医生,麻烦奈搭俄俚看看,阿是有喜哉?”
   十五年前的大学生青涩莽撞,被眼疾手快的卖粥姑娘逮个正着,白巧云肚皮不见动静,年底却也和他把婚结了,从此自己扶正了身份,并且随着陈羽的升迁,乌鸦变凤凰,挑担卖吃的灰姑娘登堂入室,成了后来的陈太太。她悟性好,人又聪明,跟着陈羽见了些世面,大泼大阖的道理愈发玩儿得兜兜转,平常日子里掐头弄尾的怄气,都由着他。
   白巧云才懒得接那个茬儿。
   好在陈羽也晓得适可而止。通常情况是,陈羽阴阳怪气说顺了嘴,白巧云就把手里活计一停,不错眼珠地盯他一会儿,陈羽理亏气短,又没趣,又没劲,哑巴吃了黄连,呸个苦水也不成。白巧云的恩威并施,十五年后,仍然是鲠在陈羽喉咙里的一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囡囡不在跟前时,他们也开一些小玩笑,但是不多。
   “这次巡查,大有收获?”
   “心虚了吧。”
   “心不虚,肾虚。”
   “虚自个儿家里,总比虚外头强。”
   “反正是虚了。换个口味儿给补补?”
   “说吧,想吃啥。”
   “唔,冰糖莲子粥怎么样?”
   陈羽手底下有个材料员叫刘大力,两年前,被兴义“夜来香”发廊二十几岁的洗头妹李小桃迷得神魂颠倒,洗头妹端得足,非得刘大力离了婚才跟他。两个人恩恩爱爱好了一阵儿,两年后,男的又摽上“月亮湾”洗浴中心一个十九岁的洗脚妹,洗脚妹也端得足,要明媒正娶,刘大力筹划第二次离婚时,被洗头妹李小桃骂了个狗血喷头:“今天洗头明天洗脚,未必你要挨个蹭过去?”
   这句话成了大伙儿的笑谈,好几次开玩笑,陈羽原封不动拿过来就用,白巧云心情好时掐他一把,心情不好,就把脸一挂。
   “侬放屁!”她说。
   囡囡八岁时,白巧云在狮山路开了家玉器店,有一阵儿陈羽带着她出去应酬,席间总能把话题拐到玉器上,玉的行情,玉的历史,玉的鉴赏,玉文化的渊源,玉真是高贵的东西啊,丁点儿一小块就可能价值连城。白巧云不是很懂玉,玉器店始终不大景气,即使这样,陈羽也坚持要她把店开下来。
   “女人,没事就容易生非。”他说。
   有一回他们在外头吃饭,喝完酒,大伙儿想吃点儿粥。饭店小妹说,我们这儿有小米粥、玉米粥、黑米粥、山药粥、皮蛋瘦肉粥,先生要点哪种?
   陈羽拿手一指白巧云:“问她,她最懂。”
   小妹微笑着把脸转过去。
   陈羽咧着嘴,神经兮兮地冲大伙儿笑:“——知道啵,她呀,原来就是卖粥的。”声音不大,但拖得长。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空调咝咝吐着冷气。“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得侬的肉,还得侬的壳,”陈羽接着耍他的酒疯,“你们知道,大早先,苏州人管卖粥的叫什么,叫挑骆驼担的,为什么叫骆驼担呢,因为那个担子,它这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手过肩,比划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有人偷偷在笑。
   玉器店老板娘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一小口,又一小口。早先,陈羽不这么放肆,这两年得意,说话就越发口没遮拦。——她为什么要难堪?别人眼里的不拘小节,在她这儿,全是楔进肉里的钉子,一枚,又一枚,十年里,白巧云早就千锤百炼、宠辱不惊了。
  
   沈措在芙蓉园的房子不大,装修简单,木格门,障子窗,靠墙一溜草编榻榻米。白巧云搬进来之前,沈措已经喊钟点工把房间擦了一遍,“电视、冰箱、空调、电话、二十四小时冷热水,”他说,“厨房灶具也全,下楼左拐两百米有个小超市,缺什么东西就去那儿买。”
   “听起来像个不错的旅馆,”白巧云冲他笑笑,“——藏娇金屋?”
   “有时候累了,我就来这儿住两天。”
   他不接她的调侃。白巧云讪着嘴,像一朵晒蔫的美人蕉,没有下文的玩笑一点儿也不可笑,有点儿恶俗,有点儿做作,有点儿风尘,还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撇清,简直不伦不类了。白巧云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在一张画着水墨画的折扇前站下,端详一会儿。
   “这扇子,挺好看。”她说。
   “杭州一个朋友送的,”沈措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小荷才露尖尖角,——你看那蜻蜓。”
   “嗯。”
   蜻蜓有点儿肥,像蝴蝶,用笔也淡。白巧云没吭声。扇子呈伞状挂在墙上,朱漆木柄,尾坠用红丝线系着一小块儿玉石,颜色绿得俗伧,打眼一看就是赝品,白巧云拈过来摸摸,一撒手,玉坠一摇两晃,又荡了回去。炝色翡翠。这才叫附庸风雅。
   沈家兄妹都喜欢附庸风雅。
   说起来,白巧云先认识的,还是沈措的妹妹沈芸。沈措有个石料厂,平常交给沈芸打理,陈羽的工程一开工,大宗材料采购招标会就是沈芸参加的,沈措没露面。当晚酒会,沈芸出尽了风头,年轻,漂亮,又会周旋,小女人嗔痴娇怪那一套被她用得风生水起。整个晚上,白巧云坐在陈羽旁边,不动声色地看她。后来,沈芸过来敬酒,先恭维她皮肤好,又笑着说,陈太太是玉器行家,我年前刚好买了个镯子,人家说是蓝田玉,蓝田日暖玉生烟啊,我也不懂,冲着这句诗就买下了,您帮着看看货色,好叫我心里有个底儿。说完,把藕一样的一截手腕伸过来。白巧云拿眼瞧瞧,说,蓝田玉倒是不假,不过,你这是蓝田江花玉。沈芸问,哦,有什么讲究?白巧云说,讲究大了,《唐明皇》看过吧,李隆基送杨玉环那镯子,是蓝田玉,叫冰花芙蓉玉,杨玉环洗澡池子底下铺的,也是蓝田玉,她稍微一顿,抬眼看一下沈芸,——就是这,蓝田江花玉。
   沈芸要是知道陈太太从她哥手里借走了三十万,一准儿气得跳脚。白巧云想。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措教白巧云怎么使煤气灶,怎么用淋浴器,怎么锁防盗门,又打电话要了一桶纯净水。等人送水的空当,他接了个电话。白巧云踱到阳台上,把垂着的细竹窗帘拉开。风不大,一缕阳光照进来。
   接完电话,沈措说他要去火车站接人。
   “纯净水八块钱一桶,水票在茶几上,”他一边换鞋一边说,“门要关好。中午自己弄点儿吃的,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咔哒一声,门在她眼前轻轻一碰。
   他没给她打电话。整个下午,白巧云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头沉得厉害。她太累了。多少年了,她跟陈羽斗智斗勇,兵来将挡,水来土挡,像个铁人一样刀枪不入,末了,他出了事儿,她还得赴汤蹈火地救他。她没想到陈羽的案子这么复杂,大伙儿都没料到,不过是给人送了几回红包,那人犯了事儿,把他供了出来。送红包是工作需要,一开始,他们公司还算鼎力相救,找门道,通关系,到后来,随着调查工作的展开,陈羽的案子像一包被人撕开的破棉絮,从行贿开始,到贪污,到受贿,到挪用公款,谋私的比重远远超过了为公的付出,行贿对象也从外部延伸到了公司内部。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白巧云无从知晓。她见不到陈羽,最开始一个月,陈羽还被关在苏州隔离审查,因为是窝案,一个月后,他又被移送到兴义,由兴义市检察院立案调查。白巧云随即跟了过来。棉絮越扯越糟,越扯越乱,事情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来安顺之前,白巧云托人把玉器店转了手,包括狮山路那门面,因为仓促,整个店面加存货才兑了不到两百万。她不心疼,她随时准备着,一旦取证结束,法院一传唤家属,她马上就用这笔钱去救陈羽。
   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她可以没柴,却不能没了山。
   后半夜还是睡不着,白巧云爬起来洗了个澡。浴室不大,她照陈羽说的,先打开头顶的浴霸,再把淋浴器开关扳到红色那边,哗哗放了一阵儿冷水,等水变热的空当,她看见,墙壁一侧的不锈钢托架上,搁着一溜洗澡用的东西,洗发水,沐浴液,润肤乳,浴盐,精油……她还看见,像酸奶瓶一样的洗发水瓶上,沾着长长的一根头发。
   兜头的热水淋下来,像一把钝了刃的刀,在白巧云身上,一寸一寸镬过去。头太疼。水太热。浴霸像个小太阳,烤得人耳鸣眼花。洗完澡,白巧云筋疲力尽,差点虚脱过去。
   沈措第二天早上才打电话来,说他昨晚喝多了。
   “没关系。知道你应酬多。”
   “这两天怎么安排?”
   “打算去咨询一下,找个好点儿的律师。”
   “在老家没找?”
   “找过。想换一个。”
   “那,这样吧,”沈措说,“我有个同学开了个律师事务所,我跟他说一下,让他给你找个有经验的。不过要等几天,他去了北京,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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