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哪得清如水
作者: 笑对寰尘
时间: 2014-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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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素人眼里,白芯绝对是个漂亮的女人。 十七岁的时候,素人青涩得如同一株还没含苞的野山茶,同样年纪的白芯却艳若桃花盛开。
在素人眼里,白芯绝对是个漂亮的女人。
十七岁的时候,素人青涩得如同一株还没含苞的野山茶,同样年纪的白芯却艳若桃花盛开。
中年后的素人常常有个谬论:女子的漂亮大约发源于早熟。
素人认识白芯时,白芯就已是一个早熟的女孩,那年她们都是十七岁。素人还穿着她母亲为她改制的灰色长裤,白芯却是裙裾飘飘;素人还扎着两根长长的辫子,白芯却是微卷长发;素人瑟缩着走路以掩饰她青春萌动的身子,白芯却高挺如骄傲的小天鹅穿行在异样的目光里;素人静静悄悄地走路时,白芯却把银铃般的咯咯声洒满一路……
白芯的漂亮还在于她的小巧精致,小巧的个子,精致的五官,还有那滑若凝脂的肌肤;上帝在塑造她的时候,没有走一丝儿神;而白芯安静走路的时候,就是戴望舒笔下的女孩,袅袅婷婷,风一般掠过;这样的女孩,即便她自己想安静,别人也会扰了她的安静 。
第一个不给她安静的是那个从大山里走来的男孩,山里的孩子,读书晚了些,虽然同班,男孩却比白芯足足长了两岁。从山里出来的男孩,要么腼腆,要么野性,这个男孩峰属于后者,长得松树杆儿似的峰一脸阳光,走哪儿就把口哨声吹到哪儿。篮球场上,他只要轻轻一跃,就把球托进了篮筐,于是这男孩的背后就聚敛了很多曼妙女孩的目光,白芯便是其中一位。
峰虎步声声地走到白芯面前,将一张电影票递给白芯:
“喂,赏个脸,今晚去天悦看场电影。”
“行!”
这中间的踌躇时间不超过三秒钟。
从此,校园里出现了一道风景线——青春的故事次第展开!
其实素人与白芯虽然同班,但因为性格迥异的缘故,所以谈不上十分要好,然而,白芯在很苦恼的时候,总喜欢找素人说话,又哭又闹的,弄得素人常常不知所措,只是静静地听着,将一块浸了水的手绢递给白芯。白芯接过去,擦了擦梨花带雨的小脸,弃之一旁,笑道:
“没事了!”
“那就好!”素人好像只会对她说这三个字,后来这三个字竟然成了素人的口头禅。
有天,白芯走到素人面前,一脸诡笑:
“嘿嘿,有个人日记里写满了你呢!要不要我给你们拉拉线?”
素人一脸绯红,朝着白芯重重地说了一句:
“不许胡说!”
也许是素人怕了白芯的热情,也许是白芯烦了素人的木讷,从那以后,白芯再也不找素人哭诉了,两个女孩各行其道。
师范毕业后再一次相见,是在白芯所任教的那所县属中学。
没有相约,纯属偶然。毕业一年后,素人作为监考老师去了白芯的学校,白芯作为班主任没有被派外去监考,两人相见在学校食堂里。
此时的素人已是长发拂肩,裙裾翻飞,行路款款了。
“哈哈,素人,你到底还是变了!”
正埋头吃饭的素人被人轻揽,回头一看,竟然是白芯——白芯的漂亮一如往昔,只是打扮有些别样,依旧懵懂的素人有些不明白。
白芯说她结婚了,说她怀孕了,而丈夫不是那个峰!
素人哑然了好一会,但还是轻轻问了一句:
“怎么不是峰?”
白芯神色倏地一变,仿佛晴朗的天空飘来一片阴云,愣了一会:
“咱们不说他。”
素人本来就不是一个爱寻根问底的人,于是不再追问。
两人各自沉默在对方的未知里,末了,白芯还是告诉素人:
“他是教音乐的,歌唱得好,字写得好,有才!”
白芯说这话的时候,双手轻轻环住了自己的小腹。
“祝福你,白芯!”
素人诚恳地对白芯说。
“谢谢!”
白芯答谢时,低了眼睑,素人猛然觉得:白芯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白芯了!
又两年后,素人参加了一次语文教研活动,在参赛的名单里,白芯的名字赫然在目。
间隙,素人主动去找了白芯。
其时,正是初夏,白芯穿了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微卷的发挽了髻儿,云鬓高耸,漂亮依旧;但定睛细瞅,眉眼处已有些褶皱了,没到三十岁的白芯,竟然有点未老先衰。
在讲台上摔打滚爬了几年的素人,性情开朗多了,见了白芯,不假思索地问起她的小孩:
“小孩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打掉了!我离婚了!”
白芯淡淡地回答了素人。
“什么?”
“眼拙,看错了人!”
“哦——”
素人沉吟了,不知道怎么说话。
“没事!枉长了峰的模样,原来就一鸡肚心肠。”
白芯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像要急着斩断绊脚绳的样子,素人更是无话可说了,两人各自别过脸,沉默了一会,白芯对素人笑了笑:
“还有点事,走啦!”
“嗯,好走!”
白芯与素人的再一次相见,是巧遇。
素人坐在一辆去省城的客车上,车子驶去小县城不远的一个集镇暂停,有个女子,提着一个大旅行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咋呼呼地爬进车门。
“来,到阿姨那边坐坐!”妇人边说边走到素人身旁的空位坐下。
素人听声音好熟悉,忙定睛细瞧:
“咦,你是白芯?!”
“哦,是你,素人!”
白芯与素人,就这样毕业后第三次遇见了。
“敏儿,叫素姨!”
那小男孩低着头,忸怩了好一会,到底还是没喊。
“唉,这小东西,像极了他那掰不开蚌壳样的老爸!”
“呵呵,别难为孩子!”
素人拉开自己的小包,掏出一袋以备晕车之用的糖果给了小孩。小孩怯怯的,不敢接,白芯代小孩接过,递给小孩:
“谢谢素姨!”
男孩朝素人看了看,依旧没说话。
“咳,这是跟我赶本了,年轻时,我的话说得太多了。”
“不要紧,慢慢来!”
素人亲昵地拉过小男孩的手,摩挲着。
也许是为了解旅途之劳,白芯的话匣子竟然又向素人敞开:
第一次离婚后,白芯单身了一年,因人牵线,又嫁给了一个从老家出去在铁道上工作的男人,那男人比白芯大了十岁,不善言谈,但手里有些积蓄……
说到最后,白芯将声音低下来:
“知道么?素人,他那双眼睛太像峰了,只是没有峰的明媚。”
说这话时,敏儿已在白芯怀里睡着了。
素人低头摸了摸敏儿泛着红润的小脸,笑道:
“看,这粉嘟嘟的,多可爱!”
“哎,多想自己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素人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白芯额头深深的抬头纹;白芯转过脸去,将头望向了窗外。
接下来的一段旅程,两人很少说话,形如陌路,素人只是在白芯母子下车时,默默地将他们送到出租车上,待挥手“再见”时,素人只觉得心口有点赌。
这世上,有一种什么缘是不解的缘呢?
白芯的第二次婚姻瓦解,源于一种什么缘?是一直以来犹如魔鬼纠缠着她的那份缘,还是上天在塑造她的时候,仍然给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今生难脱其劫?
素人在听他人平淡述说白芯的故事时,心里就一直这样纠结着问老天了。
做了母亲的白芯,少女时的梦依旧没被柴米油盐熏醒。于是就有了那次遇见——
那是峰吗?
是?不是?
当白芯看着在学校篮球场上腾挪着的李其的身影时,意识是馄饨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地下,是在醒里还是梦中,“是”与“不是”,就像两根绳索,将她死死地捆住了。
不想说是命运捉弄了她。
白芯竟然忘了自己是个母亲,是九岁小男孩敏儿的母亲。白芯,这个女子,她奔他去了,只因为他在投篮的时候,那动作分明就是峰的翻版而已。
为了这个,她宁可众叛亲离!
而这个让白芯众叛亲离的男人,不过就是一个花心大萝卜。半年后,白芯的第三次婚姻迅速解体。
素人毕业后第四次遇见白芯,是在舞厅里。
一场急旋风般的维尔纳之后,素人躲进了舞厅旮旯里,忽然有人一把拉住她:
“素人,真是你!”
霓虹灯下,有个女人,精致的妆容里,掩不住憔悴,她对着素人笑着,素人愣了愣:
“你?”
“不认识我了?!我是白芯!”
“呵呵,你是白芯!”
不知怎的,这一次遇见,素人竟然是那么欣喜,她一把抓住白芯,没完没了地问了起来:
“你也调来小城了?住在哪里?而今过得好不?也学了跳舞吧?”
白芯笑了,这一笑,又让素人看到了她当年的影子。
素人紧紧拥着白芯,坐在舞厅最远的一角,静静听白芯说这些年她怎样走过,一如当年听她诉说心里的小烦恼。
白芯说她又结了婚,对方是山西人,网上认识的,在某路桥公司工作。
她还说那男人喜欢跳舞,但自己因为曾经摔伤了腿,不能陪他跳了,就坐在这儿看他和别人跳舞了。
末了,她又低下头,像对素人又像对自己说:
“知道不?他是最像峰的那一个!”
听到这,素人是彻底无语了:这个女人哪,你半生求索,就为了找一个像极了峰的人么?
“嘿嘿,你来,这是我师范时的同学——素人!”
素人正心里喟叹着,白芯一把推过来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笑道:
“刚看了素人跳舞,她跳得很好,你和她跳一曲,怎样?”
男人死死地看了素人一眼,又转过头,粗声地对白芯说:
“怎么?你不是说你没有会跳舞的熟人吗?”
没等白芯回答,男人又掉过头来,对素人殷勤地笑了:
“请!”
素人仅是一瞬间,就有些看明白了那个男人:
白芯呀,你何苦仅为一副皮囊活着?
舞池里,男人热情地对着素人说话,还掏出一张名片要送给素人,说是下次跳舞的时候,可以电话预约。
素人没有接过他的名片,淡淡回道:
“不用,你可以让白芯约我!”
一曲终了,素人以“家里有事”为由,匆匆与白芯告别,提前离开了舞厅,素人心里默念道:
“白芯,但愿是我看错了人!”
这之后不久,素人从另一个同学口里得知,白芯将自己寄身的房子卖了,辞了工作,去了山西,奔那个男人去了。
几年后的一个年关里,素人去购置年货,转过一个街角,与一女人撞了,那女人一把揪住素人的衣袖,有些恶狠狠的:
“瞎了?!”
忽然又松开了:
“素人!”
素人这才看清那女人的模样:稀松的短发乱七八糟地披散着,有几根白发张牙舞爪地从发顶鬓角钻了出来,将主人的苍老肆意招摇着;又枯又黄的脸,瘦削如柴,皱纹爬满了脸上的每一个旮旯;眼球深深塌陷了,右眼睑耷拉下来,快盖住了那浑浊的眼球;下巴松松地垂着,有点像哺乳期里的母猪肚皮……
素人是真的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那女人又一把抓住素人的手,有些凄厉地喊道:
“我是白芯呀!”
“你是白——白芯?!”
素人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白芯?!这就是那个漂亮的白芯?!才四十多岁,居然苍老如斯!
白芯松开了素人的手,眼里的一束亮光瞬间消失了,继而用那种陌生得有些可怕的眼神,似看非看地对着素人念叨:
“死了!”
“谁?”素人全身一激灵,慌忙问。
“峰呀!”
素人紧追:
“哪个?”
白芯却转过身,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往前移去:
“死了!死了!哈哈,死了好!死了好!”
素人傻了似的,立在原地,望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街角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