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春已暮

一
　　 岚推开窗时，忽然看到了立在楼下的源。他似乎忽然间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灼热穿透晨间淡淡的雾气，一直投注在她微红的脸与惊喜的眼睛里。岚飞奔下楼，打开了门。
　　 “岚！”他轻呼她的名字。她细看着眼前的他，看他高阔的额角，腼腆的笑，温和儒雅地站在那里，一切是如此的真实。
　　
　　 二
　　 “源哥哥，我要你的炒米花。”隔着爬满喇叭花的矮墙，头扎小辫的岚向源伸出手。源比岚整整大六岁，岚是小丫时，源已在初中，可每次一回家，岚就成了源的小尾巴。“源哥哥，吃米糕，才做的。“源哥哥，我要跟你去摘豆子。”“源哥哥……源哥哥……”岚甜甜脆脆的声音一直跟着源读了高中，上了大学，直到有一天，岚在梦中看到自己紧紧拉着源的手，一起走过江边翠绿的堤岸时，忽然之间再不这样叫了。那时，岚已成了亭亭的姑娘，已读高中，源刚大学毕业。
　　 “岚，我们下半年可以住新房子了。”一次周末回家时，母亲笑盈盈地对岚说。“住哪里去呢？”岚说。“我们用积蓄在城里买了一套房，住城里去。”岚不禁回头看看那堵如今已爬满青苔的矮墙。后来，岚也曾借口去看老家偷偷跑回村几次，却没有一次能够碰上源。再后来，源的老家也整天锁上了门，岚从此之后，再没回去过。
　　
　　 三
　　 十年后，岚大学毕业，嫁到了离家很远的北方。闲时，岚第一次来到网上，那是一个文学网站，她的名字叫“花开淡然”。在那里，她碰到了“同赴清秋”，他是那个网站文学版的版主。
　　 在网络上，岚是个安静的人。初来乍到，很少主动搭讪别人。半年后的一天，岚写了篇《爬满青苔的矮墙》贴在网页上，没曾想，这帖被“同赴清秋”评了精华，挂在了版面的最高处，而他的回复，更令岚有些意外：“我小时，院墙边也有这样的一堵矮墙，矮墙边也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
　　 “同赴清秋”成了岚在网上最忠实的读者。岚的文字纤细，宁静，有时还有着隐隐的落寞，像她时常梦中徘徊在矮墙边的身影。“同赴清秋”则用他的宽厚与友好，不远不近地关注着她。
　　 一次，岚打开“同赴清秋”的个人文集，在那里，她看到了三年前他首次发在这个网站上的文章，题目竟也是《爬满青苔的矮墙》。打开这张帖时，她愣在了那里：世上真有这样巧的事？源哥哥？”这个在心底里藏了许多年的称呼，忽然从记忆深处浮游上来。
　　 可岚还是决定离开了那里。内心深处，她似乎害怕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想：即便知道是源，又怎么样呢。那堵绿色的矮墙，或许早已倒塌在岁月的河流里了。
　　
　　 四
　　 又是半年后，岚在一位朋友的鼓动下，在一个博客网站建了自己的博客。岚温婉的文笔，朴实的辞章，很快让她在博上结交了不少文友，其中有一个叫“相逢草草”，文笔风辣，幽默风趣，常常让她捧腹大笑。她们成了文友。“相逢草草”说：“淡然，你会不会有一天红杏出墙？你想出墙的时候，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岚在这边大笑：“草草，你等着，等我老得找不到牙，就出墙来了。”草草说：“那我一定买朵玫瑰，洒上香水，开着我的吉普车来接你。”“哈哈……”岚在这边捧腹。
　　 岚被博客网站作为精品博客推荐了出去，许多博友来页子上祝贺。一个叫“青山共语”的人的IP地址引起了她的注意：竟然和草草一模一样。难道是草草的另一个博客？她顺着地址找了过去。
　　 这是片全新的世界。博上流淌出如此熟悉的音乐来，是岚一直放在博上的《寂静山谷》。她留简短的感谢的话，狐疑地走了。
　　 她问草草，那个和他同一地址的人是谁？草草说：“我不能说，我绝不能说。”岚问：“为什么呢？”草草说：“我真的不能说。”
　　 岚忽然好奇起来，她在博上找到了那人的QQ，直接加了他，她说：“你是不是就是草草？”
　　
　　 五
　　 他上了Q，他说：“我是草草的同事，我们用的是同一根网线上的电脑。”岚就这样认识了他。
　　 岚开始读“青山共语”的博客，和他聊天，从草草的风趣，到聊诗词，聊最近看的书，聊生活中的趣事，聊孩子，聊一些旧时的回忆……岚隐隐觉得，这个人，有许多地方和自己很像，仿佛哪里曾经见过。
　　 一次，“青山共语”忽然说：“淡然，其实我早认识你，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
　　 岚说：“怎么可能呢？”
　　 “青山共语”说：“一年前，我在一个文学网站碰到一个也叫花开淡然的女子，那时，我叫同赴清秋。”
　　 “怎么是你？”岚在心里惊呼。
　　 他接着说：“她写的第一张贴子，和我三年前写的第一篇竟然同题，许多地方惊人相似。起初我以为是她偷用了我的，后来才发现，这竟是她孩提时的真实回忆。从此我便注意上了她。可没过多久，她从这个网站消失了。我一直在网上找她，直到无意中在博客上看到你，看到你的博，我读了你的所有日志。现在，我更感觉到，你就是小时一直叫我哥哥的那个小丫头，你是岚吗？你过得好吗？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在哪里！”
　　 岚的心头忽地又飘起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来，不觉间，眼睛里全是泪水。她说：“不，我不是岚，我不认识你。”电脑那边的人似乎呆了呆，岚却已经下线走了。
　　
　　 六
　　 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源的消息时，心情忽然会变得这样复杂。
　　 再次上Q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打开Q，岚看到的，全是源的留言，留言里只有一个字：“岚……”源一直在这里等着她！一种莫名的感动在她的心头升涌起来：“源哥哥！”她终于在网络的这头回应了他。他笑了：“你终于肯认我了。”
　　 岚再次遇到草草时，草草不笑了，草草说：“淡然，你打击了我，你现在竟然和我的同事很铁。”岚笑了，岚对草草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草草不明白，岚说：我也不明白。
　　 岚从来没有和源这样亲近的接触过。许多时候，岚都可以在网上看到源。有时源有什么事情外出，也会在网上给岚留着话。岚觉得，源似乎已来到了她的生活里。源生日时，岚第一次给源寄去了一份礼物，那是一本源找了好久不买不到的书，岚买了两本，岚和源说：我们一人一本，一起看。
　　 和源在一起，岚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源在前面，拿着一根赶鹅的竹梢，边走边等她。她在后面，一会儿摘野花，一会儿摘野果，慢慢磨蹭。源在前面叫她：“岚，你快点。”岚在后面叫：“源哥哥，等等我嘛！”有时，岚感觉源就站在那堵绿色的矮墙前，朝着她笑，她拿起手里的米糕，说：“源哥哥，你吃，很甜的。”
　　 岚第一次在邮箱里收到了源的信，源说：“岚，一直牵挂那个跟着身后的小丫头，却不想，以这样的方式与你相逢。如果不是网络，我至今也不知道，我记忆中的女孩，原来也和我一样，时常梦回那堵绿蔓缠绕的矮墙边。”
　　 与源的重逢，让岚原本平静如水的日子忽然起了涟漪。许多次，她梦到自己重回木门土砖的老屋前，还有源，拉着她的手，笑语盈盈。可在沉沉的夜里醒来，看到身边酣睡的丈夫明时，她忽然又在心头酸楚起来。她是爱她的家的，他也是如此的宠爱着她，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心里从此装载了两个人，他又会是如何的难过呢？可，她又该怎样去忘了从小就长在她记忆里的源呢？
　　 一段时间，岚在源的面前沉默起来，也不再常常上网去。源似乎觉察到什么，他说：“岚，我只想能常常看到你，我不去想应该不应该。你于我来说，是生命中遗落的一粒明珠，历尽曲折拾捡起，怎能再轻易丢弃？”
　　 岚坐在电脑前，不由流下泪来。良久，源说：“岚，如果我真的让你感觉痛苦，让你觉得是沉重的负担，那么就当我们从未相逢。只是，我又怎么忘得了你呢？”
　　 源的话，让岚的心在刹那间剧痛起来：“不，源哥哥，我们不分开！”
　　
　　 七
　　 第二年春暖花开时，岚要去南方出差，顺便看望父母，源说：“我能来看你吗？”源就住在南方的省城里。岚沉呤了半晌，说：“好吧。”
　　 住到母亲家已经三天了，岚对父母说想一个人去看看老家，背着她的黄色挎包一大早出了门，坐在公交车，向老家而去。
　　 村子早改了旧模样，原先的泥路已被硬化，村边别墅林立，一道水渠环村而过，水面上，有雾气缠缠绕绕。村子中间，那堵爬满绿苔的矮墙还在，只是，两边的门庭已经堆积了许多尘埃。
　　 她打开家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次梦里千回百转的家园，原来早在时光里改变了容颜。她上楼，看自己曾经睡过的床，用过的书桌，打开书桌前的那扇窗户时，她便一眼看到了源！
　　 源握着岚的手，一直定定地看着她。从前的小丫，早已成了成熟的女子，举手投足间，一如她文字里的文雅与安静。而在岚眼里，源也从一个青涩的小子成长为稳重的中年男人。他高大魁梧，脸上已经有了岁月风霜的痕迹，只有那眼睛，还是如此的亲切与温暖。
　　 她朝他嫣然笑了：“上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走走看看吧。”源笑了：“还一起去放鹅？”
　　 “嗯。”岚说。
　　 和源并肩走在乡村的小路上，岚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热。此时，野地里春意正浓，油菜花明黄热烈，紫云英深沉含蓄，脚下的草柔柔软软，小路深邃而悠长。源一直慢慢地走着，岚走在边上，却又彼此无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前面是一道水坎，源伸出了手，岚搭手而过，源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再没放开的意思。岚第一次感觉到来自源的体温，腮边一片飞红。
　　
　　 八
　　 回到父母家时，已经是晚上近九点了。岚把源送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下午坐在江堤边时，源很冲动地吻了她。源说：“如果不是现在才碰到，或许我们会生活在一起的。”岚看着源的眼睛，好久，忽然问：“她对你好吗？”源沉默会儿，说：“她对我很好。”“他对我也很好。”岚说。
　　 两个人在江边的风里沉默了。江水无语地向东流去，波光粼粼，像岁月无语的独白。
　　 “回家吧。”岚说。“我明天也要回北方去了。”
　　 站在站台上送源上车时，岚的心里忽然百感交集起来。火车从远方呼啸而来，岚抬头看源，看源宽宽的额头与高挺的鼻梁，看他温润的唇与深沉的眼眸。她牵起他的手，源却一把把她揽在了怀里。源把头埋在岚长长的卷发里，说：“岚，我的小丫头，我离不开你！”岚的泪滴滴落在源的衣襟上，可她却什么也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岚感觉夜色从未有过的黑，春夜的风也从未有过的寒冷。她拔打先生的电话，她说：“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先生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岚，快回来吧，我和儿子都想你了！”
　　
　　 九
　　 岚回到家时刚好中午，系着围裙的明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青菜皮卷。看到岚，脸上立即灿烂地笑起来。儿子从房里窜出来，抱住岚：“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岚笑了：“我才出差十来天，你们以为我失踪了？”
　　 晚饭后，岚上了网，看到了源早在那里的留言：“岚，我们下次还能相见吗？”
　　 岚坐在这几个字前，眼前展现出一片花枝招展的春来。只是，岚想，逢春春已暮。
　　 “缘份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一天用来相识，一天用来相逢，一天与你离别。”
　　 岚坐在电脑前打下这行字时，忽然嘤嘤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