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第一章
　　 “如果没有童大力，燕子你会选择我吗？我要你说心里话，我不想你的怜悯，懂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我清楚，燕子，你一直爱着童大力，一直……。”李光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今晚假设不是半斤二锅头下肚，李光是没有勇气对燕子说这些话。
　　 朦胧的灯影下，燕子穿着一身薄薄的绸质上衣，开得很低的领口，若隐若现着，燕子那高耸的酥胸。多少次，李光对着那诱人的春色，内心血液澎湃。可是，一想到燕子曾经是童大力的女友，李光的精神就受压。李光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编筐窝篓拉到集口卖为经济来源，不像童大力那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家在附近的小县城住。条件很好，人也是农业大学毕业的，无论哪一条，李光都难以和他相提并论。为什么燕子偏偏要嫁给李光？事情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燕子所在的柳树沟村，在上一届老支书黄天博几年时间，将村有的一家酿酒厂，一家缫丝厂，囊吧倒了后，作为酿酒厂厂长的小燕的父亲张璐负债累累，亏欠工人半年的工资没发。这些工人都是村里的男女劳力，初一十五的，乡亲们来家里要钱。张璐哪里有钱付工人的工资？黄天博贪倒了酒厂。将所有的钱都塞进了城里，桑拿房小姐的腰包里，自己家盖了两层小洋楼。张璐是只有打断门牙咽进肚里。因何呢？也怪自己有把柄攥在他手心里。黄天博的大闺女黄娟，十八岁高中没读完，就下来了。黄天博是支书，要把女儿安排到张璐的酒厂做出纳，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一个电话过去，黄娟第二天就上班了。
　　 这个黄娟，年轻漂亮，声音像百灵鸟，而且人也很精明。将张璐哄得团团转，不久，张璐。四十五岁的张璐，已经甘心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将酒厂的所有花销开支都交给黄娟掌管。更主要的一点是，张璐就在酒厂后面自己的办公室木床上，把黄娟啃了。啃了能白啃吗？黄娟不是省油的灯。那些年，张璐的柳树沟酿酒厂很火爆。出产的黄酒，白酒远销周边好几个城市。可谓是财源滚滚。天上掉不下馅饼，这世上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黄娟牢牢控制住了柳树沟酿酒厂，将张璐玩于股掌之中。
　　 直到一个偌大的酒厂被黄家掏空，燕子看着这一切，早就提醒父亲，远离这个狐狸精。张璐鬼迷心窍，何以听得进女儿的劝告。老婆两年前子宫肌瘤手术切除了三分之二。两个人到一起时，那个松垮垮的黑洞，令张璐作呕越发失望，晚上，一人一床被子，谁也不理谁。这样的一个尤物，怎能不让张璐魂牵梦绕呢？所以，不管女儿小燕如何阻拦，张璐是中了魔杖似的，对黄娟依旧言听计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燕采用过在父亲面前长跪不起，还有每时每刻的跟踪父亲，都没有打消张璐对黄娟的错爱。那个秋天，燕子就觉得要有不幸的事情发生。果然，父亲那天黄昏喝的醉醺醺摇摇晃晃回来了。已经好几个月不怎么回家的父亲，突然的回归，让燕子和母亲喜忧参半。喜的是男人，这个家庭的脊梁回来了，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他迷茫过，可最终还是回到了曾经的家。忧的是，燕子母女已经从父亲，悲伤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不祥。
　　 母亲倒来一杯热水，递给张璐时，张璐一伸手打翻了杯子，咣当落地，裂成无数碎片，“老子，老子这下完蛋了，你……你们舒服了吧？”燕子上前扶住父亲，“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啊？”张璐一下子扒拉开女儿，黑着脸说：“我……咱们的酒厂被黄娟卖给了城里的一个老板，我……一分钱没捞到……。”张璐说完这些话，一个栽倒葱倒了下去。张璐是突然中风，黑灯瞎晚的到哪里找车送父亲上医院？燕子慌忙中想到了邻居李光，于是，冲出门去，气喘吁吁找到李光，在家里灶间洗脚的李光，一听张璐的情况，脚也没擦，及拉上拖鞋，启动院子里的三轮车，吆喝来几个乡人将张璐送到了县医院。
　　 张璐的酒场被转卖，亏欠工人的五万元。拿什么去偿还？那些乡亲们知道张璐的近况，来了，也都是对着同样愁眉苦脸的燕子，和她母亲唉声叹气。他们每次来都蹲在地上，抽袋烟，燕子递来一杯茶，再望着炕上脑中风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的张璐，失望，一次一次的失望。燕子说：“叔叔大伯哥哥嫂子们，请你们放心，这笔钱我燕子来还。”
　　 燕子拿什么来还？讨债的人每来一回，燕子就在李光面前哭一次。哭一次，李光的心就痛一次。从那个秋天开始，李光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去趟县城柳树沟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到县城做什么。
　　 在张璐的酒厂被黄娟，转手卖给别人后的第三个月，李光在日头快落山，来到燕子家，一脸的喜气洋洋，将一个报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在燕子的炕上。燕子说：“李光哥哥，这是什么？”李光冲燕子挤了下眼睛说：“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燕子轻轻拆开报纸，裹着好几层报纸，最后，在斜阳的余晖下，映入眼帘的是面额一百的十沓人民币！“李光哥哥，你这是从哪里弄得？啊？这么多钱？”李光说：“反正不是偷的抢的，燕子，你不是着急换饥荒吗？这些钱正好是五万，赶紧换给大家吧！”
　　 不不，李光哥哥，你不说清楚钱的来路，我不借，也不敢用。”
　　 李光被乡亲们白眼轻视，燕子，我……我是真心帮你的，我明白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但是，我李光是出于真情的想帮你一把。”
　　 燕子疑疑惑惑的接受了，不过燕子说了：“我有钱了，要慢慢还给李光哥哥。你也不容易，我谢谢你帮我。”燕子泪湿眼眶，声音哽咽。
　　 躺在炕上的张璐尽管说不出话，但是心里明镜。他看到那么多钱，眼睛放光，嘴唇抖索了很久。最后，居然笑了。当晚，李光就陪着燕子将亏工人的工资，一笔一笔的算完后，都一一送了出去。从那些乡亲们家里走出来，燕子仰望着蔚蓝的天空，还有那璀璨的星星，一湾象牙月，不仅哑然失笑。很久以来都被这种阴影压抑着，看到乡亲们都不敢抬头。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父亲的所作所为，在柳树沟村影响极坏，如此轻率的男人，不值得同情，可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张璐已经为自己的恶行有了报应。 不到五十岁就成了一个残废。瘫巴在炕上。这样的打击不够重吗？柳树沟的人是善良的，是淳朴的。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谅解了张璐。当工资发还给他们时，看着燕子身边跟着的保护神，李光，大家心知肚明。这钱是李光出的。言外之意，李光是爱着燕子。柳树沟不到一百户人家，谁家有什么事，不到一袋烟工夫都会知道。李光喜欢燕子，谁个不清楚？燕子心高气傲呢，看不上老实憨厚的李光。人在危难时，李光出手相救，就冲这份恩情，燕子也应该嫁给李光。
　　 那年春节，李光登门拜年，燕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喜欢二锅头的张璐也喝了小半杯酒。因为，李光经常在农闲时，过来给张璐按摩，并托人在城里的慈善总会，弄了把轮椅。有阳光的天气，就推着张璐出去晒太阳。张璐恢复得很快，可以下地走两步了。手也能拿筷子吃饭了。这是令燕子和母亲最开心的。
　　 转年夏季，酒厂又被转手。这次的买主就是童大力。因为童大力大学毕业后，不愿在原来分配的单位上班，觉的束缚了手脚，正好，酒厂原先的厂主是童大力的表哥，这事就这么敲定了。在表哥那里买下酒厂，童大力卷起行李卷，坐车风尘仆仆来到了柳树沟。住进了酿酒厂。燕子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童大力。
　　 童大力虽然是大学生，但是根本不懂酿酒。燕子是有这方面的经验，童大力就找到了燕子，聘请燕子做了酿酒厂技术员。由于酿酒生产忙，原本打算那年元旦结婚的李光和燕子只好推迟婚期。
　　 童大力在父亲的帮助下买了辆二手轿车，来回跑买卖。每次去城里订购白酒黄酒都要带上燕子。聪明善于交际的燕子，每回的生意洽谈，都是她出马，可以说马到成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酒混的久了，燕子的酒量也在大增。所以，当洽谈会上有人要童大力喝酒，都是燕子给挡了去。
　　 柳树沟的酒场梅开二度，起死回生了。这功劳有燕子的一大半。因为黄天博的收受贿赂，那年夏末被公安机关收容审查。蹲了大牢。柳树沟村群龙无首，恰逢县委书记詹楠来柳树沟村考察投资项目，准备在这里建设草莓生产基地。就听说了柳树沟的酒场办的红红火火，就在村委会约见了童大力。年轻有为的童大力，涛涛不绝的讲了对柳树沟的规划蓝图。詹楠一听，一拍大腿，按了童大力的肩膀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今年柳树沟村支书改选，你将作为一个候选人参加竞选！”
　　
　　 第二章
　　 夏天的柳树沟，依山傍水的天然美景，以及柳树沟三百年前建筑的一幢地主古庄园，在短时间内，被省城的一家报社记者发现。于是，头版头条弄了个专访 。因为古庄园后人还健在，他们 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一系列关于古庄园荣辱兴衰的故事浮出水面。就这样，报社的报道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重视。他们带着无比的好奇心纷纷乘车来到柳树沟。
　　 不久，柳树沟被乡政府列为重点旅游开发对象，正在招商引资。 在古庄园附近是大片的良田，童大力的酒厂就在那片土地中央。具有经济头脑的童大力瞄准了这片土地。草莓种植园要是在这里开发，一定有前景。身边有燕子叽叽喳喳陪伴，童大力说不出的惬意快乐。对于燕子的好，童大力很难用语言形容，这个后生在看到燕子的第一眼，就爱上了燕子的质朴天然，清纯秀气。燕子不像城里女孩温室里的花苗，娇里娇气，遇见只老鼠也会吓得哇哩哇啦大叫。燕子是含蓄的，从不把心思表露在面上。比如和商家喝酒，在酒桌上察言观色，看到对方要把童大力灌醉，燕子主动端起酒杯走过去，温声细语给对方斟满酒杯，自己也满上。将对方灌得五迷三道，燕子还没怎么的。好几次，要不是燕子给他解了围，童大力该喝的胃出血！
　　 不过，童大力知道燕子和李光的婚约。爱情这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作为故事的主角之一燕子，心灵上所蛰伏的痛，更是无以复加。一方面李光对自己和家人的倾城付出，另一方面，童大力的优秀以及咄咄逼人的才气。无时不在牵动着燕子一颗青春朝气的心。十九岁的燕子，徘徊在爱的十字路口。进退两难。在李光的问题上，燕子可以慢慢换上李光借给自己的钱。关键是，燕子要伤害的不仅仅是李光的心，一旦燕子投入童大力的怀抱。燕子是将李光的生命曙光掐死在爱情的襁褓中。燕子是刽子手，她扼杀了李光的一颗爱心。有些事情，那不是金钱和物质能够抵达的高度。就像李光对燕子的爱。
　　 矛盾的导火索还是因为 童大力要竞选村支书，并着手动员群众在自家责任田扣草莓大棚开始的。大棚初建，童大力雇人在地头建了临时窝房。又盘了锅灶，之前，只要有空，燕子就把他叫到家里吃。童大力觉得给他们家添麻烦了。这次就自己弄了锅灶。买来柴米油盐酱醋，时令的小菜。一袋大米。燕子家里有菜园子，就没再让童大力去乡里买菜。每次来窝房，都给大力带点新摘来的蔬菜。辣椒茄子还有顶着黄花的黄瓜。推土机来了几次，已经有十户人家答应搞大棚。十户就是一个经济种植区。乡政府给审批下来，又给童大力安排了贷款事宜。燕子是个得力助手，跑贷款，上政府，进供销社选购农用物资，都是一把手。童大力感到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燕子。
　　 树沟人都不是傻子，看到这种三角恋关系，对李光表示同情。他们在村口或者什么僻静的地方，碰到李光就扯着耳朵说：“李光啊，你还不操办婚事？再不生米煮成熟饭，我看你就要戴顶绿帽子不说，媳妇子也会被人抢去了。”说话的是柳树沟村快嘴莲马麻花嫂子。麻花嫂子脸朝着李光，那唾沫星子直往李光那里喷。烦的李光头向后面仰着。快嘴莲在柳树沟是最讨人嫌弃的女人。她没事的时候，手里拿着织毛衣的针线，走东家串西家。 没影也能鼓出屁，经常闹得别人婆媳不和。男人丝瓜儿为她拉瞎话的事儿，按在地上揍了几回，也不醒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癞蛤蟆不长毛---还是老脾气。她不说谎话不串门子，就仿佛不让她吃饭似的，难受。李光的婚期还没定下来。快嘴莲在家里坐不住了，她男人丝瓜说：“你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李光讨老婆与你何何干？你还能捞着搂一宿吗？你老实给我在家呆着，是不是几天不打你，皮子痒痒了？”
　　 快嘴莲麻花嫂子说：“我不就是说说嘛？打我作甚？我又没偷汉子。我要出去走走，在家里怪闷的。”麻花嫂子要出去，被丝瓜挡住了。赶上，墙外李老五喊丝瓜去柳树下大磨盘打扑克。丝瓜前脚刚走，麻花嫂子就溜出了大门，径直朝李光家里去了。在半路上堵住了李光。这一番话噎的李光，嗓子像被卡了鱼刺，上不上下不下，难受。麻花嫂子趁热打铁说：“李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懂吗？这兵法上都这么说的，不是我发明创造的。我只是说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遭罪享福是你自己的事儿。我走了哈，你千万别说我说的，燕子那丫头厉害。我可惹不起。”
　　 李光咽了口唾沫，说：“嫂子，燕子不是那种人。我相信她，你就别搬弄是非了。”
　　 “嗨嗨嗨！你这个人狗咬吕同斌不识好人心！你拿上四两棉花，到柳树沟挨家挨户纺一纺。你听听吧，人家都怎么说的？要知道，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 。 李光你那么聪明的人，尽干糊涂事。你倒说说，你自己去城里卖血，攒够了钱给燕子家还饥荒，你图啥？还不是想把燕子娶进家门吗？”
　　 七月的风有些缠绵，倦意。吹在燕子身上竟发困了。柳树底下说话的两个人，没有看到燕子从长到齐腰深的苞米趟子出来，快嘴莲的话，燕子一丝不漏的听到了。一直以来，对李光钱的来路疑惑的燕子，震惊了。天哪，李光，这个朴实无华却用真心默默爱着自己的男人，却是卖了好几次血，将家里好几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才堵上了亏欠工人的那个窟窿！
　　 “李光哥哥！嫂子说的话都是……真的吗？”燕子泪湿眼眶急切的追问。
　　 快嘴莲，“哎吗！你个该死的燕子从哪里钻出来的？吓我一跳！”快嘴莲说，那双脏兮兮的手拍了一下燕子的肩膀。“嫂子，你说话这难听，我在给苞米施肥呢。嫂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李光朝快嘴莲挤了下眼睛，示意快嘴莲不要说。快嘴莲佯装没看见，一股脑竹筒倒豆子说：“燕子啊，李光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这孩子就是有什么都装在心里，一个人扛着。我也是听他爹妈说的。你不知道哪，李光因为抽血抽得多了，营养供不上，在他家地上晕倒好几次了。燕子，这做人呢，要讲究良心，李光为了你和你爹，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惜，这样的男人你不嫁，真是不长心了！好了，燕子，别怪我嘴贱，我这个人是直肠子，有什么不想埋在心里，拿起来就说，你别生气哈！”快嘴莲走后，燕子哭着扑到了李光的怀里。
　　 “李光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傻呢？”“燕子，其实，我很久就想对你说，我李光喜欢你……是的，我不配爱你。可是，我是真心实意的。”
　　 “李光哥哥，别说了。我燕子这辈子要是负你，天理不容啊。中秋节咱们就结婚吧。”
　　 “真的吗？燕子，你不是一时冲动在做的决定吧？”
　　 “李光哥哥，我是说真心话。我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
　　 “啊！太好了，燕子。我太幸福了。”李光紧紧地抱住了燕子。天空中一对喜鹊歌唱着掠过他们的头顶。
　　 燕子和李光的婚礼如期举行，童大力在酒席上醉酒哭成了泪人。事已至此，童大力还能怎样？这是燕子的选择。不管她将来是幸福还是痛苦，燕子的选择，童大力也得尊重。
　　 就在他们婚后不久，柳树沟村支书选举开始。童大力在乡政府领导的力荐下，如愿以偿做了支书。但是，童大力的个人问题始终不着急解决。父母催了好几回，童大力推说不着急，一再的拖延。事实上，童大力对燕子还心存侥幸，觉得燕子会有一天投入自己的怀抱。他认为燕子是爱他的。燕子只是出于报恩，才和李光走上婚姻殿堂的。
　　 柳树沟的故事还在继续。燕子的明天在她自己手里掌握，正如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