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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王 ——小说

作者: 泉庵 时间: 2014-02-09 阅读: 30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蔡老师名叫蔡继文,但很少有人喊他的名字。在学校里学生们喊他蔡老师,走出校门家长们喊他蔡老师,所以学生们和村里的一大部分人都弄不清蔡老师叫什么,见了面

摘要:  蔡老师名叫蔡继文,但很少有人喊他的名字。在学校里学生们喊他蔡老师,走出校门家长们喊他蔡老师,所以学生们和村里的一大部分人都弄不清蔡老师叫什么,见了面一律叫蔡老师。 一
   蔡老师名叫蔡继文,但很少有人喊他的名字。在学校里学生们喊他蔡老师,走出校门家长们喊他蔡老师,所以学生们和村里的一大部分人都弄不清蔡老师叫什么,见了面一律叫蔡老师。
   蔡老师今年六十七岁,从教四十多年。蔡老师原来一直是民办教师。按说,蔡老师早该转正了,在教师队伍里,一些年龄还不及蔡老师教龄的民办教师陆续转正了不少,但他明白,人家上头是有熟人的,能走后门。蔡老师不拉关系走后门。县里倒也有他的学生,但是蔡老师没有去找他们。听说现在就是找亲戚办事也要花钱送礼的。蔡老师不会办那种事情,也没钱送礼;再说,做老师的求到学生门下走后门太不像话,会遭人耻笑的。所以,蔡老师也没觉出什么,他想:行将就木了,转不转正不都是一样教书吗?前年有一批自然减员转正指标,论条件蔡老师当然绰绰有余,乡文教田校长对他说已经上报,但蔡老师没有更多地去想,想不到县里批下来有蔡老师的名额,所以,蔡老师不费吹灰之力转了正,心里自然高兴。他想上边还是有一定之规的。
   蔡老师转了正,已到了退休的年龄,田校长要他考虑,蔡老师当场就反驳说:“转了正就让退休,你什么意思?”农村里学生多,教师少,田校长说,不退就不退。这样,蔡老师很高兴。
   蔡老师现在本村教小学,学校共五个班级,学生近三百人,八名教师;除了蔡老师以外,其他都是民办教师。工作本来就够紧张了,负责全面工作的吴秋林又考取了县师的一个培训班,年前已经离职学习去了。所以,现在学校里的一切工作蔡老师自然而然地要抓起来,至少不要落在其他学校后面才好。
   正月十六学校开学。第二天,全乡教师要开会,这是今年头一个会。
   蔡老师去开会,骑车不灵便,先前有时候就不去了,可是现在他不能不去的。会上要布置一大堆工作:检查教学质量啦、八配套啦、改善办学条件啦、公开课啦什么的,都要记下来,抓紧去落实,去安排,其他的几位教师都是年轻人,蔡老师有些不放心;再有,乡文教在年前放假前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估计今天会上要亮底,他是要听一听的。所以,他今天一定要去开会。
   因为蔡老师不常去开会,所以去时的心情很好,见了熟人说话很不错的,他一走进会议室,就用眼在人堆里扫来扫去,最终才扫见鲁老师。
   鲁老师见蔡老师过来,忙拉他坐在身边,向蔡老师道喜:“你不赖呀,没白熬,好歹弄转正了。”
   虽是道喜,但蔡老师也听出鲁老师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苦衷,和对他转正的羡慕。蔡老师知道鲁老师的难处,就忙说:“转不转都一样的,没多大意思。”
   鲁老师也听出蔡老师是在安慰自己,就轻轻叹了口气,不说什么了。
   蔡老师明白,转不转正对于鲁老师来说是不一样的。
   鲁老师年龄比蔡老师小五岁,教书也不晚的,但中间断过一段。鲁老师会编织草帽的手艺。那时候生活紧张,工分不值钱,编一只草帽能卖两天工分的钱,鲁老师本想草帽、教书兼顾,但老婆硬是让退了教书。过几年,政策一好,生活松暄了,编草帽终成不了气候,自己又做不来其他的事情,就又想教书了。好在上级答应了,鲁老师很高兴,但轮到转正时他才知道,间断前的那段时间已被免去了,教龄只能从间断后算起,一免免去十五年,每一批转正指标下来,鲁老师总是不够条件,只能望而生叹,所以鲁老师至今仍是民办教师。
   蔡老师又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看到的都是花花绿绿的新男新女,大半不认识,他问鲁老师:“汪老师、辛老师咋没来呢?”
   鲁老师说:“退了。你还不知道啊,转了正就退了。”
   蔡老师蹙了眉,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就退了。”
   鲁老师说:“你是想死在讲台上吧。”
   蔡老师听了鲁老师的话,不知为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乱纷纷的,两个小时的会议,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散会的时候,蔡老师走到田校长的身边时,他记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跟田校长说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说起来,田校长还是蔡老师的学生。所以,田校长见蔡老师停下来,就客气地问:“有事吗,蔡老师?”
   蔡老师打了个愣,说:“我们那儿缺人哪,群龙无首咋行!”
   田校长说:“下午陈平就到……”
   蔡老师说:“陈平……”
   田校长说:“啊呵,考虑到您年纪大了,做负责人很费神的,您就带带年轻人吧。”田校长仿佛解释什么。
   蔡老师还在想着陈平是谁,随口说:“年纪大了,带带年轻人吧。”
   田校长又说:“陈平也有能力,再加上有您帮他,我就放心了。”
   蔡老师也说:“陈平有能力,放心了。”蔡老师到底没有想起来陈平是谁。
   蔡老师因为步行,天错晌午才到家。家里人还没吃饭。
   蔡婶见他回来,就忙着去炒菜,又问他喝不喝酒,蔡老师看见蔡婶有些喜形于色,就问:“怎么啦,你?”
   蔡婶禁不住笑,说:“怎么啦?咱文成有媳妇了。”
   蔡老师听了,觉得有点突然,为儿子的婚事,蔡家都愁毁了。
   蔡老师二子一女,老大在省城师范大学教书,算是出息了,也遂了蔡老师的心愿,婚事自然不用蔡老师操心。现在家里剩下二儿子蔡文成,女儿蔡文秀。按说,凭着蔡家的处世为人,蔡文成的婚事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出乎意料地成了老大难。为蔡文成的婚事,邻居陈二嫂没少操心,介绍的可不少,起初是蔡文成不同意,说一个吹一个,也不知他按的什么心。时间过得快,说话蔡文成的最佳婚期就过去了,年龄一大,事情就翻了个个儿,轮到人家不愿意了。有几家勉强愿意,一张嘴就把蔡老师吓毁了:要一片宅子,一座正房,一座偏房不说,见面礼就要三千块;婚前要置办一应家俱,结婚时的彩礼另外再说。蔡老师算一算,总要几万块吧。蔡老师想:这钱又不是砖头块,随便可以拣到。于是,他摆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但蔡文成好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蔡老师就觉得儿子算是没指望了。
   所以,蔡老师现在忽然听说儿子有媳妇了,还是有些不相信,问蔡婶:“哪村的?”
   蔡婶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哪?”蔡老师认真了。
   “老陈家的闺女。”
   这时,女儿蔡文秀走进屋里说:“啥陈家闺女,陈家小姐的,人家叫陈丽。”
   “陈丽?”蔡老师还是想不起陈家闺女什么模样来。
   蔡婶见蔡老师不明白,就数念他:“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还教书呢,聪明孩子,也会让你教糊涂了。”
   蔡老师想不起陈丽是谁,就不再去想,问蔡婶陈家要啥条件。
   蔡婶还是闭不拢嘴地乐,说:“老陈家是明白人,啥条件都没有的。”
   蔡老师就蹙了眉头。
   蔡文秀把饭菜放在桌子上,以为父亲还在想陈丽是谁,就提醒他:“陈丽的哥哥在东村也教学……”
   蔡婶忽然想起什么,打断女儿:“咳!要不忘了,陈平刚才还来过,说是找你有事情的。”
   “陈平?”蔡老师将筷子在半空就停住了。现在蔡老师总算想起来陈平是谁,自言自语:“原来是老陈家……”
   蔡老师平常不出门,出门就是去学校,所以一向是孤陋寡闻的,但现在想起来,陈平这个人他是认识的。头一年教师节,老师评奖,他和陈平都上台领了奖状。陈平也是民办教师,原先在东村小学做负责人,听说东村小学升学率很高的。现在陈平要回村做学校负责人了,不知为什么,蔡老师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这顿饭,蔡老师吃得没滋没味。蔡老师想:“我真是老了,人说老就老了。”
   蔡老师的思绪有些乱,很长时间也没有理出头绪。
   这时,蔡婶向门外跟谁使眼色。蔡老师看见蔡文成躲躲闪闪走进来,却很坦然地靠在门子上,大大咧咧地说:“陈家要我们最近办结婚哩。”
   蔡老师看见蔡文成的样子不顺眼,就又想训他几句,但一听说最近就要办结婚,他一下子就好像被悬在云里雾里了,摸不着天,也挨不着地,一时竟无从说起。蔡老师低头想了想,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蔡老师也很精明的,对蔡文成说:“晚天你让陈丽来家吃饭,办结婚也要说一说的。”蔡老师心里说,是孬是好,这一次是要看一看的。
   蔡老师因为下午还要去学校,看看表已经二点三十分,就不再多想了,起身去学校。
   蔡老师走进学校大门,听见办公室里很热闹,不知在吵些什么,他就推门走进去。
   蔡老师没想到里面正在喝酒。陈平见蔡老师进来,忙站起来让蔡老师坐下,蔡老师不会喝酒,也不愿呆在这种场合,但见陈平很客气,只好坐下来。
   蔡老师见陈平已喝得面红耳赤了,但说话还是很不错的。
   陈平端起一杯酒,给蔡老师说:“蔡老师德高望众,学校里的事情也很有经验。以后,蔡老师一定会帮助我做好工作的。”说完,一定要蔡老师把这杯酒喝干。
   蔡老师平常就不喝酒,再加上今天心里有事情,所以不想喝,可其他的老师却不饶,没办法,蔡老师只好喝了。
   蔡老师觉得陈平这个人有些气盛。
   二
   蔡老师任五年级课程,并担任班主任,原先和吴秋林合作,自从吴秋林走后,蔡老师一直是一个人任五级的全课程,按说课程很重,但蔡老师却没觉出什么,现在来了陈平,自然要任五年级的课程,这样蔡老师也就轻便多了。陈平任数学、自然;蔡老师任语文、历史。
   本来,开学前三天是上不成课的。头一天学生老师走亲戚,来不齐;第二天教师到乡里开会,学生要放假;第三天,学生背着凳子进教室,然后打扫室内外的环境卫生。
   蔡老师上午很早就到校了,他跟学生们一起打扫卫生。他看见眼前欢蹦乱跳的学生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学生们甜甜地喊他蔡老师,直到把教室搞得窗明几净,他还是兴致很高。他让学生们坐下来,他略微看了一遍,学生基本到齐了,就说:“同学们打开课本,咱们今天开课。”
   学生们雀跃,哗啦哗啦翻课本。
   蔡老师在黑板上很工整地写课题《燕子》。然后读课文:“一身光滑漂亮的羽毛,一对轻灵、俊俏的翅膀,再加上一个剪刀似的尾巴,凑成了那样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燕子。阳春三月,春风吹拂着千万条才舒展开黄绿眉眼的柔柳……”蔡老师正读得有情,女儿从窗外喊他。
   蔡老师情趣正浓,怪女儿打搅,说:“正上课哩。”
   女儿隔着窗户说:“俺娘叫你哩,家里有事情。”
   蔡老师不想离开,说:“正上课哩。”
   女儿说:“我来给你照管一下,不会出差错的。”
   蔡老师明白,女儿早想着教书了,她不止一次地跟蔡老师讲,要他跟田校长通融一下,但蔡老师觉得还不到时候,所以一直没开口。他想了一下,觉得让她锻炼一下也好,就把课本给了她,说:“你先给同学们读一下课文,我去去就来了。”
   蔡老师想不出家里有什么事情。一出校门碰见陈二嫂送孩子来上学,见了他便道喜:“蔡老师有福气,要娶一房好媳妇了。咋的,儿媳妇到你家里去吃饭了,你还来上课,拿架子吧。”陈二嫂高喉咙大嗓门的,总爱开玩笑。
   蔡老师心里忽悠一下子,嘴上却笑笑说:“你又讲笑话,我怎么会拿架子。”
   陈二嫂又玩笑似地说:“那,回家见了儿媳就大方点,见面礼出个整数让她瞧瞧。”公公第一次见儿媳都要拿见面礼的,多则一百,少则五十,陈二嫂说的整数即一百元。
   蔡老师笑了笑,没说什么。
   蔡老师现在才知道,是陈丽来家里吃饭了,但他觉得这事仍然不着边际,好像一件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中一样。这么大的事,怎么说定就定了,说办结婚就办结婚呢?别是老陈家闺女丢过丑或是二婚头吧?现在这样的事情不稀罕,但老蔡家从古至今的家风也是村里人都知道的,陈二嫂还不至于这样造贬老蔡家吧。
   蔡老师想起过去的事情就激动,蔡家祖上就是教书先生,门庭寒静,处事很清寡的。
   蔡老师祖父蔡元博给盘龙村大户陈三炮教私塾,那时候,老陈家七十亩肥地,两挂骡马大车,两座宅院,房子青砖到顶,妈子短工不下十多个,偌大的家业,需要一个很不错的账房先生,在以前是陈三炮的儿子管帐,但儿子的心是随了媳妇的,这使陈三炮很不放心。
   一天陈三炮路过书屋,听见孩子们背珠算口诀,那朗朗的声音,清脆悦耳。看见蔡文博一边听着孩子们的背诵,一边轻快地拨动着书案上的一只奇大的紫亮算盘,陈三炮的心里也就跟着亮了一下。放学了,他把蔡元博叫到屋里,把一摞帐目推到蔡元博的眼前,却不说话。蔡元博不傻,当时他心里就“咚”地敲了一下,却也不说话,看着陈三炮。陈三炮说:“今后你来管帐吧,知你家境贫寒,我酬金加倍,外加一斗黄米。”蔡元博听了,知是推脱不得,就僵在那里了。帐房先生和教书先生可是两码事,蔡元博明白,不当帐房先生,陈三炮也绝不会让他再当教书先生的。所以,蔡元博为难,说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蔡元博回家后折腾了一夜。第二天面容竟憔悴了许多,眼睛也陷进眼眶里。他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带着儿子蔡庆轩去见陈三炮。蔡元博将儿子拉到陈三炮的跟前,抽抽扭扭地说,我去管帐,孩子们的学业万不能荒废的。你要信得过就让贱子教书吧,那一斗黄米就权做酬金罢。陈三炮听了,哈哈一笑,说教书是教书的酬金,管帐是管帐的酬金,蔡先生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说完,陈三炮就让孩子们拜认新老师。蔡元博轻轻舒了口气,就显得很高兴,当下把一摞帐该结算的结算,该挂存的挂存,弄得一清二楚。陈三炮见了,立马就甩给他半斗黄橙橙的谷米,陈三炮高兴,蔡元博不能不要的。他把半斗黄米沉重地背回家里,这半斗黄米就像有千斤万斤,一下子把他的腰压弯了。他气喘喘吁吁地把儿子庆轩,孙子继文叫到跟前,一同跪在祖宗的牌位前,蔡元博说,记住,孩子,咱不能忘记祖宗,毁了家风啊。蔡元博很有骨气的。那时候,蔡老师还很小,还弄不清楚爷爷在说什么。随后,蔡元博让儿子把半斗黄米背出去给邻居分了。之后,蔡元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吐出了他心中难言的痛苦,然后就软塌塌地歪在那里了,无光的眼睛看看站在身边的孙子,慢慢地合上了眼皮。蔡老师看见爷爷安祥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爷爷仙逝了。陈三炮看在他教书的份上,要给爷爷置一口棺木。父亲很感动,眼睛里噙着泪水,但对陈三炮说,父亲如用您的棺木下葬,他在天之灵也不会瞑目的。陈三炮也深知爷爷的处世为人,只好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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