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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万寿路

作者: 类猿人911 时间: 2018-03-03 阅读: 16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有时候我觉得上帝安排人百年寿命很合适,因为,人到了八九十岁,也就活得寡淡了,活厌了。  记得,看过一条消息,这消息有些年头了,日本有一个老人叫田岗,活了一

有时候我觉得上帝安排人百年寿命很合适,因为,人到了八九十岁,也就活得寡淡了,活厌了。
   记得,看过一条消息,这消息有些年头了,日本有一个老人叫田岗,活了一百一十岁,有记者采访他,他说:“我活得太久了,真不好意思。”
   等活得无事可为,无力可为也无心去为,你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一天一个倒三个饱,吃饱了睡足了靠着南墙晒太阳,看孩子们忙着,可,近七十的人了,又能怎样?
   鸡皮皓首,齿落眼花,被日新月异的信息时代边缘化着,望着坠落的夕阳,你又能怎样?
   重新活过?如何?一天,十岁外孙麦稻问我,姥爷,你是不是活的很久很久了?春花秋月走过,人生已无风景。这话,我说给自己听,麦稻还小,他不会懂。
   昨天,出门去朋友家拜年,朋友住在灞桥。傍晚,回程路过万寿路口,在公交车上我对夫人说:“还记得这里吗?四十年了……”
   那是1976年的夏,我和夫人,那时还在热恋,我带她去灞桥新丰镇看望在那里下乡的三弟和妹。回来时晚了,没有了车,便趁着月色赶路,月儿真亮,照着四野水一样的白……静美是那夜的滋味。
   “还记得吗?那年,就是在这个路口,万寿路上,我们遇到了西仁?”西仁,我叔的孩子,我的堂弟,那夜,他骑着加重自行车驮着两扇木门也在赶路,那么巧,遇上了……叮咚咚,颠起的车声惊动了我俩,看到一群庄稼汉子,认出了堂弟便喊住了他。他们是去渭河北岸的高陵换粮食,这在当时属投机倒把,政府四处设卡查得紧,他们只能夜里走。白鹿原上天旱打不下粮食,农民吃不饱饭,饿着肚子,顶着风霜,拉南山的木材去换渭北的粮,他们也只有这样淘腾着活。
   “记得啊。”夫人说,“还记得在灞桥买的月饼吗?那饼黑的,硬的能砸死人。”她问我。
   我说:“记得。”
   物已非人亦非了……我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四十年了……如果再让我重活一遍,我真得没有那个勇气。”
   是啊,四十年,当兵、恋爱、结婚、转业,后来有了女儿,后来女儿上了大学……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林批孔、唐山大地震、四五风波、毛主席去世、打到“四人帮”、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八九动乱、国企改制、机关裁员、下海经商……在饥饿动荡的年代,遇到多少事,多少艰难,多少困惑,多少焦虑,有过多少无奈和痛苦。四十年在机关,有过多少次任务,策划过多少个方案,起草过多少文稿,经历过多少次会议,多少考核。主掌系统的国企改革,处理过多少棘手的问题,迎来送往,多少次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接待上访的群众,面对过多少职工的眼泪……每一步即是机遇也是挑战,每一关即是跃途也是险径,每一回都是激情和理智的角力。做科员忙,做了处长还是忙,却多了心累。当然,也有成功的喜悦自豪荣誉掌声鲜花伴随着你。
   车行驶在万寿路上……广播不断播放着站名。思绪在随车颠簸……
   四十年荒漠跋涉潮头弄水,变革的年代,每年都有选择和淘汰在等着你,你被时代裹挟着被形势逼迫着,你被变化的世界诱惑着……你时常会感到,你很卑微你很渺小,你谨小慎微你察言观色,你战战兢兢。“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如陶渊明。你厌倦了机关坐班的日子,你累了,你萌生去意,外面的风景很迷人,你想走出去,一只脚抬起又收了回来……你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你怕丢了那只养你养家的饭碗。也愁过,没有房子愁,上下班的路上望着高楼大厦叹息老婆和孩子无安身的蜗居,分了房子为购房的钱愁,四处央借,一次次调房一次次借一次次节衣缩食地攒钱去还。也作难过,女儿考上大学我年年为她的学费作难,大学毕业了为她工作作难,四处找关系跑门路……
   一年,公安局外事处选调外语干部,组织部几次找我谈,却由于公安局住房解决不了而我们局正在建房,我婉拒了。一年,我“下海”要去白俄罗斯明斯克办食品厂,项目考察了,护照办了,钱筹好了,行装准备好了,也受出国教育了,结果,阴差阳错(主要是当时俄罗斯政局动荡),没有去成。一年,政府机关机构改革,曾有一个大企业的领导,我的好友对我说:“来吧,到咱厂来,咱俩搭伴,我做书记你做厂长……”他鼓励我说咱们厂刚新改造,也够咱们吃一辈子的了。我几乎写辞职书,提起笔我却犹豫了……后来,没几年,市场发生剧变,那个企业破产被兼并了,职工买断工龄下岗了。冥冥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左右着你的人生之途,今天想想,如果那年去了,现在会怎样?
   车窗外灯火辉煌,回首望了望我的夫人,光影略过她的脸庞。四十年前,她还是个姑娘,那时,扎着两个小辫子……那时,她特别爱脸红。街名还叫万寿路,景变了,人也变了。街繁华了,人老了。
   今年春节晚,天暖了,又是杨花飘絮的季节,记得上下班走惯了那一条不长的路,我曾经写过2011年4月12日一篇日记,记载着那年的春:
   不经意间,下班的路上,突然发现行道两旁的槐树绿了,树冠,绿的浅薄,如同淡淡的水墨洇染,还遮不住黑黑的粗丫老枝,羞答答地,嫩得养眼……今年天寒,春来的迟,还是来了。过不了几日,满街的杨花飞絮如雪时,人便会燥热得欲捋起袖子畅出怀来,春便走到了尽头,就入夏了,那枝头的嫩绿会很快凝重起来,老去,沉闷的将了无生气……倏忽之间,春过渡得让人来不及去细细地品味她,特别是在城市里。
   秋的梧桐落叶,落出一地的萧瑟;冬的秃枝挂雪,便晴朗出我的心情。四季在树上,我的四季在这闹市的人行道上,我是上班族,每日的早晚,走过,几十年了。过去,步履匆匆,并没有在意。不经意间,却荒过了这些景色,不经意间,我老了,却看到了这暮春的一抹鲜绿,点点滴滴,细细碎碎地亮在枝头。
   细想起来,我们错过的何只是这绿,日出,日落,古城墙上拐角处孤独的角楼,冬夜里路灯下飘着的寂寞的雪花,夏天,雨后池塘里蛙的鼓噪……或,一个孩子在你身边咯咯的笑声,或,一挂老钟秒针的跳动,或是天花板上水渍斑驳出的奇奇怪怪的图影,蠕动在蛛网上的蝇……我们路过,却没有驻足。这绝不是闲情逸趣,这是我们生命,是我们生命这席大餐里的盐。少许,却决定着活的滋味。
   你在雨中奔跑过吗?你曾俯下身来吻过一株花吗?你有过登临绝顶,对着云海里的群山扬臂高呼爱人的名字吗?
   ……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倏忽间,四十年去了。
   咳,人这一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过来人了,我现在常对孩子们说,前半夜睡不着想想自己不如人处,后半夜睡不着想想别人不如我处。你就安稳。
   万寿路过去了,我在回家的路上……下车时夫人抱怨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的笨重。”是的,腿硬了,反应也迟钝了,身体已没有了往日的矫健和敏捷,却多了三分慵懒和七分从容。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四十年,恍惚昨日。还是那一张床,梦里还常梦到电话的铃声响起……坐起来,窗外是车流低沉的轰鸣,“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才意识到我已经退休六年了。自退休后照看外孙,麦稻已经小学四年级了,一天天他在长大,他也在一天天离你远去……春节前,我的外孙麦稻刚通过萨克斯五级的国家考试……但愿岁月静美,现世安好。
  
   20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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