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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作者: 简恒章 时间: 2018-03-02 阅读: 11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992年暮秋。  我携妻挈女回老家罗家埫看望父母故土。  我十八岁离乡背井,晃去十三四年了。  几近年,命途多蹇,家道不顺,又耽于文学创作,家事妻儿

1992年暮秋。
   我携妻挈女回老家罗家埫看望父母故土。
   我十八岁离乡背井,晃去十三四年了。
   几近年,命途多蹇,家道不顺,又耽于文学创作,家事妻儿尚且不肯过问,更何况遥远的父母?
   父亲来信说:“爹妈想你们,日不安,夜不眠,这几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一入故乡,眼前荒屋破篱,村子七零八落。
   一缕惨涔的晚烟,在覆茅涂泥的屋上寥寂的浮升。那便是父母的居宅。
   亲人团聚,就难免伤悲地哭一场。
   问父亲:“罗家埫何以变得如此荒凉?”
   父亲说:“这里挖硫铁矿几十年,地下全空了,政府安排群众远迁,大兄二兄三兄四兄七弟八弟都迁四面八方去了。”
   当初,兄弟们都强烈要求父母随他们远迁,父母高低不肯。说生罗家埫,死罗家埫。
   后来政府派人动员父母迁走,父母便躲在亲戚家避了数月。
   待大迁结束,没人斟酌此事了,父母依旧回了旧居。
   父亲指着地下说:“我们住的地下是一个大断层,没得问题!”
   真是小草恋山,故人怀土啊!
   看看故乡的哀败零落和父子俩在这夕阳惨然秋风瑟瑟中的情景,我倏然泪下。
   人生苍然,人生短暂呐!
   当夜,我紧紧抱住父亲栗树皮般的脚,睡在窗前朽腐黢黑的床上。
   父亲念我旅途疲顿,说了一阵子话,就主动不做声了。
   我茕茕细听墙根纺织娘呜咽的婉转和蟋蟀唧唧的幽怨。也分明听见子规凄戚的啼叫。
   问父亲:“秋的夜晚怎么会有子规啼呢?”
   父亲仄头谛听,说:“我没听见,这是你的幻觉!”
  
   翌日,我来凭吊学校遗址。
   老屋门上的学堂,六十年代末,我曾在这里念完二年级。七十年代初,改为批斗场。
   冬夜,堂屋里生一个很大的地火,贫下中农团团围住,父亲则脖吊青石、跪台前高板凳上,被“小将”们和贫下中农用辣椒面熏,拽脱父亲一绺绺带白色肉丝儿的头发。
   八十年代,学校迁白畈坡去了。
   当年的学校,如今变作了耕地。
   触目伤怀,泪如雨帘挂下!
   “恒儿,又伤什么心?”
   父从身后来,抚我肩仄立面前。
   “父亲,这儿是您当年惨遭涂炭的遗址啊!”
   “那是历史的误会。彭德怀刘少奇大人物就躲不过,我算什么?现在是盛世,别去想它!”
   踏着秋收遗下的婆婆针和蔓草,来到了夹墙沟。
   夹墙沟是邓家山延展到这里打褶儿形成的沟。为防洪,砌了长长一道石墙。
   伫立沟墙旁,细细儿回想,这儿是我人生觉醒和起步的地方。
   “小时候儿上学,犟得牛样,您拖我上学堂,在这里曾被玻璃渣滓划破您赤脚的脚掌!”
   父亲担着长长的烟管,叭哒几口,说:“苦日子熬过来了,就觉得甜日子更甜呢!”
   离开夹墙沟,我朝邓家山爬去。
   父亲催促我说:“回吧,你妈饭要弄熟了!”
   “我要看看那株核桃树。”
   父亲脸色陡然悲哀起来。
   父亲字不成句道:“被……田主……砍了!”
   那株核桃树上曾经吊着一块大钢板,“文革”期间开父亲大小日夜的批斗会,就靠大队干部用铁锤敲击那块钢板以传递批斗信息,全罗家埫数十户人家都能听到钢板沉闷而洪亮的声音。
   我们全家十口只要一听见钢板声,就簇成一堆,扎在窗旁听外面的动静。彼此都听得见咚咚的心跳。
   那块钢板记录着我们一家人的悲惨命运。
  
   匆匆三日过去,我们告别父母。父母双亲送我们一程又一程。
   难免又是一场锥心泣血的悲哭。
   母亲说:“恒儿,你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不要写文章老熬夜。祖培你在家很苦,上老下小,恒儿又在外头,没半人替省你。恒儿要多心疼祖培。珊珊儿很小,要好好儿疼她……”
   看看母亲苍衰的面庞,想想母亲生育哺养我们八个儿子一场,现在八子天各一方,就觉得“孝敬”原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或者说,“孝敬”只是人类做儿女的一种美好向往罢了。
  
   ——初稿于1992年秋,修改于201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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