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宝贝

慧敏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她一把抓起电话给晓东拨过去：“你说，我是不是绝经了？”“哈哈，你又在胡想什么？不会的。明天你休班我和你去我朋友那里，让他给你把把脉。”晓东一口否定。最近几天，慧敏感到有些烦躁。工作是忙了些，睡眠质量一直不见好，还有情绪，总是莫名的想发火。好在丈夫晓东在家里总是让着她，她自知之明地控制着自己。
　　 但是这个月的大姨妈也来的实在太早了吧，才间隔了二十天，本来就气虚、贫血的她，再这么提前，这不要人命啊。起初，慧敏还没想那么多，来就来吧，恭恭敬敬地伺候就是了。但是接下来两天，慧敏就感觉不对头了。这大姨妈，好像捉迷藏一样，闪了一闪，就没影了。连着两天，上午不见，下午不见，晚上也没见。第三天上午，慧敏在单位上，端着一杯子白开水，惴惴不安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试图缓缓地热乎一下小腹，或许能见成效。就在那热水细水长流般的到达肠胃的时候，她突然想，是不是自己的生理周期上的那些事快要枯竭了，才导致那点星星点点的褐红。这分明就是个预兆，也就是自己说到了更年期的边缘。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颤。
　　 就在上周末的那天晚上，慧敏刚要睡下，接到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有个好消息，我刚看电视上说的，政策上允许生二胎了，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你也赶紧再生个吧，我给你拉扯大，不成问题。”慧敏大笑着道：“什么啊，我都四十的人了，生不出来了。”母亲郑重其事地说只有还有“那样”，就没问题。母亲说的“那样”，怎就这么巧呢。这回真成了问题。其实生二胎的话题，早就成为同事们的常谈了。她们讨论的一致结论是，单说再养一个孩子需要的精力、财力不说，就母子的健康问题，是最值得慎重考虑的一件大事。
　　 慧敏下班回到家，每天她总是最后一个到家的。女儿菲菲整在做作业，远远地问过来：“回来了？妈妈。”“嗯，回来了。”每次听到孩子喊“妈妈”这俩字，她心里都泛起丝丝的甜。也许是人上了年纪，就开始喜欢怀旧，喜欢回忆那些美好的事情。前几天，在公交车，她听到后座一个被拦在妈妈怀里的四五岁小女孩，奶声奶气的问着妈妈一些令人可笑的疑问，她竟喜欢各忍不住地回头打量人家。自己当年自己带孩子的辛苦，经过十多年的光阴，已经全部遗忘了，看到大街上每一个孩童的脸蛋，她还真有股抱上把的冲动，甚至还想吻上一口。孩子真是上天带给父母最好的宝贝。
　　 晓东早早地做好了晚饭。饭做上，开朗的女儿照例把一天来的喜闻乐见，一一分享给爸爸妈妈。慧敏望着女儿那张越来越充满青春气息的脸，暗暗地想，怪不得自己老了，孩子都高过自己半头了，就连衣服也知道追求起品牌来了。而自己，从什么时候忘记了时尚，忘记了淡淡的妆，穿戴上只要求舒服，就这么随意起来了呢。她好像被时光一下子无情的抛弃了，回头时，那一切已渐行渐远。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实际上，慧敏焦躁不安的情绪，是从前些日子开始的。那天晚上，晓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对她说：“市里最近去西藏扶贫的文件下来了，我想，我想报名参加。”慧敏吃了一惊：“你血压偏高，是不能去高原那些地方的！”“我知道，我考虑好长时间了，如果放弃这个机会，恐怕很难再上那一步了。”白惨惨的灯光下，慧敏又一次看到晓东脸上那种欲罢不能、欲语还休的表情。
　　 市府下达去西藏扶贫的文件表明，各单位可根据西藏现有扶贫项目上报名。从上一期刚刚回来的人员获悉，晓东的单位完全可以参加。而晓东当前是一名副科级干部，又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从哪方面考评，他都有资格参与竞选。近几年，选择去偏远地区扶贫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是迫于单位的派遣，更多的人挖空心思的奔去，为的是返回后，用铁打的资格，赢得高于他人的筹码，为个人以后的发展布置台阶。而这种意识一旦上升，无形中会又造成另一种竞争的压力。
　　 晓东已暗自深思熟虑了好久，单位有条件能和他竞争的只有两个。小陈是刚刚从县里考进来的研究生，带着副科级的职务，但他不是专业出身，业务知识不熟练。另一个是去年从部队专业进来的正团级干部。其家属一直在外地，多年来一直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听说前些日子正在忙着给老婆孩子办调离，估计他也不会自告奋勇的报名再去熬三年离苦。也就是说这次把握，也许就是他唯一能够了结自己心愿的机会。
　　 但是晓东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妻子在市外一家私企工作，不菲的待遇是靠整天起早贪黑的辛苦换取的。孩子刚刚上初中，需要每天中午回家吃饭，妻子离家远，只能靠他照顾。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老家里有七十多岁的爹娘，如果他真的走远，老人会天天牵挂的，把这样一个包袱扔给年迈父母，也太残忍了吧。但是不去，靠自己在单位上继续单枪匹马的“拼”下去，恐怕是再一个猴年马月也不会轮到自己头上来。
　　 慧敏那一夜彻底的失眠了，他知道丈夫作这个决定，需要多么大的勇气。结婚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忙碌在工作上，这个家里里外外是靠晓东来支撑的，而他从来不抱怨，时间长了，反而很多事情不放心粗枝大叶的慧敏去干。而且晓东的心还特别细腻。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他风风雨雨的接了八年，对孩子无微不至的爱护。有时候慧敏下班的时候，遇遭天气突变，她总是受到晓东的短信嘱咐。这一切在慧敏看来，丈夫的心里时刻放不下对家的责任。想当初，自己的父母还担心女儿结婚后受屈，而自己正是看上了晓东的人品和那股子聪明灵透劲，才拥有眼前的幸福。更值得高兴的是，晓东凭自己过硬的专业技能和出色的工作表现，在单位提拔副科级干部时，在十五名人选中，脱颖而出，成为第三名顺利过关。
　　 两年后，老局长内退了，上级部门派来了个听说专搞人事政治的人接过这个具有相当专业的局。这下，天可真的变了。
　　 每个人从脱离校园到踏上社会，谁不曾满怀豪情壮志，工作上一腔热情，处事积极卖力，无怨无悔，总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他人的认可。这一点上，晓东是幸运的。工龄刚满三年，就迎来了参加单位副科级干部竞争的资格。凭着自己日常严格的自我要求，和出色的业务能力，他得到了局党组的肯定，老局长的赏识。
　　 当前，新的局长上任了，他会给单位带来多大的变化，特别是有利于个人发展的变化，令人拭目以待。与此同时，一个新的话题，也正在悄然兴起。局长是哪里人？有什么爱好？家住在什么小区？孩子多大了？家里养的是什么宠物？各种各样的猜测，各说其词，似乎关心的面面俱到。晓东以为，那纯粹是领导的个人问题，和自己也扯不上边，何苦费尽那些心思呢。
　　 日子总是被那些琐碎的事物带走，每个人都觉得很忙，忙的有些浑浑噩噩，具体说忙些什么，又抓不出一个像样的事情来。每个人都在自以为是的状态里，活得有些麻木，有些波澜不惊。直到新的一轮竞争上岗的通知下达，整个单位，像从久悬在空中坠下来的一个重磅石子，穿过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湖面，划着层层涟漪垂落到湖底里去，一个个人都一下子激灵过来，精神起来。
　　 晓东又很快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当中。有了上回经验，他先是把自己一年来的工作内容整理了一遍，以备笔试，也或者面试中用；然后再从报纸及最近的党员学习材料中，找一些时下最重要的实时政治内容了解。这些在他看来，都不成问题。当年高考时苦读寒窗，带给他最后的受用，就是今后再也不会惧考了。他记忆力特别好，一旦投入到学习状态去，很容易取得高分，这也是他之所以有过硬的专业知识的底码所在。
　　 一天下午，晓东正沉浸在那些自设的一堆问号里，看的头昏脑涨时，对桌的张副科长，满脸红光的推门而进。路过他跟前，他拍了晓东肩膀一下：“哥们，还这么认真，这套都过时了，学点现实的吧。”张副科长一半像玩笑，一半又语重深长，眼睛冲着铺在桌面上的那叠材料，似乎能渗出一滴酒来。张副科长是行政编制的，不参与这次竞争。所以他应该是轻松的，也或许是刚刚喝玩一次痛快的酒，脸面上荡着柔软的春风。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时，晓东的手机来了条短信：“兄弟，咱们互相投票照顾一下吧，只选你我二人。”晓东的心“咯噔”一下，像小时候自己做了一个恶作剧，意识到了不光彩的行为一样，想收起来又无处可藏。慧敏走过了一把拿过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说：“现在的人脸皮怎这么厚啊，竟然还来这一套。”晓东立刻联想到下午张副科长那醉醺醺的话中之话。
　　 也是在这个晚上，晓东接到了行政科李科长的电话：“晓东，这次竞争的很厉害，你压力不小啊，别老盯着书面上，民主投票这一关也很重要，你自己想想看，需要我出面组织一下，告诉我声。”李科长是晓东的老乡，出于同乡的情分上，这个老李很愿意帮助晓东，也好让自己老乡实力在局里早日强大。放下电话，晓东再也无法静下心思来，床头上A四面纸面那一行行整整齐齐的汉字，突然长了翅膀般，纷纷逃离而去……
　　 夜深了，慧敏在丈夫的辗转反侧中，猜中了他的心事。在企业混了这么多年，她好像才突然开悟过来，索性一咕噜爬起来：“对，咱也这么办，也发短信，也请客，不这样做，就被人家拉大了。”晓东一脸疑惑的望着她那兴奋起来的样子，自己没想到向来直来直去、不问世事的妻子，怎么也变得这么圆滑了呢，但看妻子那么焦急那么认真的心情，他又无可反驳下去。
　　 仅仅几天的时间，见到身上冒着酒味来上班的人，晓东竟有点司空见惯了。细看竞争对手，个个又显得有些神秘，不知道各自的葫芦里埋着什么样的药。各个科室有时像拜年一样，彼此拆分，彼此组合，一拨儿的离开，一拨儿返回，一切都惟妙惟肖的在变化着。
　　 想了又想，晓东决定不采用妻子说的方法。那些靠耍手腕、玩手段，搞得像一场阴谋一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人，实在有点荒唐可笑。记得小时候，当小学教师的父亲，经常教育他，男子汉做人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为人不卑不亢要宽厚仁义，做学问得要扎扎实实，脚踏实际，一辈子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但是眼前的形势，又由不得他标新立异，我行我素，否则，等于坐以待毙。如何使自己既能坦然接受，又能做的“到位”，这才是眼前最难的问题。
　　 他最终想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亲自去找局长一趟。谁都知道，最后的拍板就是局长一个人。想到这里，他为自己的“小聪明”，哑然地笑了笑。拿什么东西表示自己的诚意呢？都知道购物卡携带方便，但他有点犯了嘀咕，这不是明摆着去贿赂领导吗，万一局长不是那类人，那自己反把自己害惨了。数来数去，晓东在十多种商品之间费尽心思，最后一锤定音，决定使用贵州茅台酒。这也顺应了妻子的心意，这礼物即显示贵重之大气，又有随意之礼节。晓东来到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里，狠了狠心，挑选了两瓶单价近千元的茅台酒，在夜色的掩护下，他逃一样地回到自己家里。
　　 通过老乡，晓东很容易的要到了局长的住址，并且额外的得到了老乡一系列细节上的指点。他终于大大方方地来到了局长的单元楼下。公用楼道门是敞着的，这是一种多么好的兆头，免去了摁门铃的麻烦，不用对着它大声报上自己的姓名。晓东激动得一步跨上两个台阶，几步就跨到了局长的门口。
　　 时值开春，乍暖还寒，人们还没有从家中暖气里抖出神来，政府大院里，偶然走过几个遛狗的女人。晓东站的楼道里，四周鸦雀无声。黑暗中，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脖子下的领结，深呼了一口气。他觉得，此刻好像就站在机遇面前，跨进去，也许会成功，也许不成功；但是不进去，基本是成功不了的。他不能迟疑。他伸出右手，用手背慢慢的靠门而去，“梆梆梆”，这时楼道里的灯亮了，眨着刺人眼目的光。在那令人窒息的几秒中的等待中，晓东看到了对面墙上自己反射的影子，那洁白墙面上的他是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他的眼角浮着鄙视的笑意，冷冷地使人心里发抖。对啊，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个当年在学业上一直品学兼优的学生，工作上不也照样靠自己干的出色，这是局里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啊，自己这又是在干哪一出呢。
　　 他一个燕子转身跑出楼道，还是楼外的空气清爽啊。不知局长从猫眼了是否看到他了，还有手里提着的那两瓶名贵的酒。抬头回望，楼道里的灯光久久没灭，空无一人
　　 本次考核的内容，幷没多大变化。先是民主测评，由本局全体人员打分，占百分之三十；三年来的综合素质考评，比如各种荣誉证书、学术论文、专利成果等等，占百分之三十；笔试试卷由本局人员命题，占百分之二十；面试由市组织部来人亲临现场监督，占百分之二十。令晓东暗暗吃惊的是，考场上有几个人早早地交了卷，大有胸有成竹的架势；面试时，也有人竟对答如流，准备各那么无懈可击，这比起他上次参加的场面来，简直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