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与少年

我家住在一楼，楼边是一条小道。早上，到市场买菜的，上山晨练的人，都从这里走。
　　 路边墙根，放着两个垃圾桶；楼上各家的垃圾都往这里扔。当然，收废品的每天也都推着车子来这里，拣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常常有人推着孩子路过，她们都像珍爱宝贝一样，呵护着自己的孩子。是呀，谁都拿自己的孩子当宝贝，都愿他们以后出人头地，富富贵贵。
　　 没有谁愿意看，车站上，拄着拐，哈着腰，端着碗向人要钱的老婆子；也没谁爱看坐在垃圾桶边上捡东西吃的，又脏又有味的老头子。然而他们也曾经是爹妈怀中的宝贝，心中的希望！
　　 社会的几十年，一转眼间，人的明显高低贵贱，变化可大啦。
　　 有一个拾破烂的妇女，穿得还算不差，咋一看很像个扫街的；头脸包的严严实实，推着一个小车，车上放着一个编织袋子，每天上午，到这个时间，总是来垃圾桶边上，忙乎一阵子；乱七八糟的捡出来一些东西，装到袋子里，然后就走了。
　　 我每天早晨，都在门外这条小道边来回跑步锻炼，常和她对面而过，但谁也没在意谁。同样，我和她也是这个楼上最没人爱看的人；一个是拾破烂包的严严实实的妇女，一个是有病的瘸老头。我们都远远的脱离了时尚线。
　　 今天我起得早，锻炼完了，吃了饭，就在自家门口吹一会口琴。
　　 我回身朝里，背朝外；这样又凉快，还不用面对来回走道的人。
　　 美丽的《花儿与少年》曲，常常使过路的人，站下听一会。这很正常，我也习惯了，一会他们自己就走了。
　　 可这一次，门外有人坐在哪里听，这我就不得不回头看看，好打个招呼，客气客气，随便说几句。
　　 停下口琴，回头一看，我更惊了，坐在小车上的是一个，看上去就像三十五、六的大美女。
　　 因为突然，我有些尴尬的地笑了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却笑了笑说：“怎么，不认识我啦？咱们天天对面过呀，大哥！”
　　 “呀，原来是你呀！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一点也不错，看衣服就是她。但真没想到，她把包头布一摘掉，原来是这样。
　　 这时她又开口说话了，她的音色非常好听：“这《花儿与少年》你演奏的真好听，真动人心弦啊！”
　　 一听这话，我知道是内行，就问她道：“你是内行呀，你会乐器？”
　　 她告诉我，她不像我看得那么年轻，已经四十三岁了。
　　 过去，她在她们那个县城中，小提琴拉得相当有名。她上高中时，在全县城的演出会上，她拉的《花儿与少年》震动全场，掌声雷动！后来，高中毕业那年，要去参加高考，家里说实在困难，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还要上学；怕她就是考上了，供她上学也要花很多钱，这些家里都需要出去借；以后要是成不了大名气，那家里的经济情况就更惨了！
　　 她一气之下，来到我们这个有名的海滨城市打工；起初还想闯出一场自己的事业来，好再继续拉小提琴。后来，干了不少工作，也没挣多少钱。后来就认识了她老公，当初他还说，一定帮她实现过去的梦想。可以后有了孩子，他挣的又不多；她就把那个梦放弃了。
　　 很快孩子上了学，花的费用也多，他们俩挣得钱总是紧紧巴巴的；加上还要照顾孩子，她就选择了拾破烂。
　　 她说：这一行不少挣，还有时间照顾孩子，就是不好看，不好听！所以，一年四季，不管多热，她都把头脸包的严严实实的。孩子在学校、班里，也从来不说她是干什么职业的。
　　 她说，那一年，孩子班里举行学生家长联谊演出会，孩子想让他爸爸去，她爸爸在厂里是做技术的，孩子觉着在别人面前好说好听。他爸爸不想请假，就让我去。我从床底箱子里，找出了多年不动的琴。看见这琴，我心里可难受了！自从怀上孩子，我就再也没动过它，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真快呀！
　　 当孩子突然发现我坐在班里的角落里时，她明显的有点失望。她看着我，意思是问：你会什么?
　　 到了孩子的节目，她到了台上，看了看我，就开始唱起了她报好的歌；我把身边的提琴盒子打开，拿出提琴，走到她身边，接着她的歌的最后一句，我拉起了《花儿与少年》。
　　 当掌声过后，孩子搂着我都哭了。这是我放弃提琴以后，第一次深深地感动了，我也哭了。
　　 后来，孩子告诉我，她没想到，她拾破烂的妈妈，那天最漂亮！更没想到的是我还会拉琴。而且，后来老师告诉她，妈妈拉得很有转业水平。
　　 听完她的过去，我感叹不已。因为我们都有过曾经的失败。
　　 就听她又说：“今天看你老哥潇洒的演奏姿势，和你平时满脸的秋色一点也不一样呀，真有点像春天里的少年！”说完她笑了，笑得非常好看。
　　 我也笑了。社会把人改变了，我们都是曾经有着美好理想，并且为之奋斗了多年的，过去的花儿与少年。
　　 她起身要去别的地方拾破烂去，头也包好了，又恢复了拾破烂妇女的样子；但还是笑着说，她以后不忙时，也要继续拉琴，让琴声飘过破烂堆，越过大楼间，把美送到晚间的树下，道边。
　　 她推起车子，转身要走时，又笑着说：有机会一定和你演一个，最新版的，由拾荒女与瘸老头用口琴和小提琴合奏的《花儿与少年》。
　　
　　
　　 2012年7月1日于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