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将要结束

35岁的丽丽近来总是咳嗽胸闷，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咳出的痰中带血，不禁心下一震：坏了！前些年被肺癌夺去生命的母亲最初就是这样的症状。她打算隐瞒病情独自去北京检查。在北京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一位个子瘦高、皮肤白净、戴着黑框眼镜、大约四十几岁的男大夫接待了她。只见有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围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聆听。经过各种化验、拍片、检查后，那位男大夫告诉她：“一周后来取诊断结果。你，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一周后，她没有再去北京，没有再去医院看结果。她越来越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她耳朵背了、嗓子哑了，这些症状又恰同母亲患病时相似。这天早上，爱人去上班了，孩子也去学校了，她便拨通了他们单位头儿的电话：“赵局，今天家中临时有点事，我需要请假一天。”
　　 放下电话，她无力地坐到沙发上，仰头靠在靠枕上，闭上眼睛，心想：哪曾想过，生命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忽然间，她的心中溢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温柔的悲悯——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悲，只是感慨人生短暂，她还没有来得及给别人留下一些好处，因为从前总是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少，总是拼命地去争。如今，她开始觉得这世上的众生其实都非常不易，一个笑得再灿烂的生命都有他自己的痛苦，无论快乐的还是痛苦的每一个生命其实都是一朵在红尘中摇曳的脆弱的小花，都需要爱和呵护。而此前的很长时间里，她恰恰忽略了这一点，她只是痛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同时又野心勃勃。是否，领悟得已经太迟？她的理想、抱负都太遥远。“生命就要结束了！”她又一次自言自语。“不，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不能让家人知道我的病，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我要加倍的努力，好好工作，好好地做家务，好好地爱父母、爱老公、疼孩子。”想着想着，她不禁泪流满面。
　　 忽然，她又想到了她从未见过面的戈戈老师。他们是七年前在一个网络文学论坛上相识的，她非常喜欢戈戈老师的文章，每一篇都舍不得错过，她喜欢他文字中独有的人文精神，对其思想、文采钦佩得五体投地。她自己也曾试写一些文字，戈戈老师曾给过她不少鼓励和引导。她视他为师，不，他是那个圈子里公认的德高望重的师长、温文尔雅的世外高人；他却待她如友，从不摆架子，风趣随意的谈吐让人增长见识又如沐春风。七年的时间，师友之间的文字交流非常顺畅，非常快乐。七年的时间，他们各自隐身，彼此从未谋面，连照片都不曾见过，声音也不曾耳闻。她只知道自己心目中崇高无比的老师是一个北京人，一名教授。她还知道老师很喜欢荷花，也最爱吃她们当地的驴肉火烧。于是心中便萌发了一个念头：她要把这两样东西亲手送给老师。于是她精心挑选了一幅名为“江南荷韵”的精美十字绣，自此闲暇之余的她便成了一名专注的绣女。她绣得极其认真，每一针每一线都十分专业考究，她要为老师做些什么，她要将自己亲手制作的最好的礼物送给老师，也以此来见证他们之间那难得的如高山流水般美好的友谊。
　　 历经艰辛又愉快的三个月，在繁忙的工作生活中，她平生最投入、最满意也是最精致的一件十字绣作品终于竣工了。可是她又陷入无边的犹豫与烦恼中。虚拟网络中的美好情谊会不会被生硬的现实击毁？现实中的她，相貌身材不美，财富地位可怜，文化素养不高，一个贫困山区的小公务员该以何种形象去面对她崇拜已久的大都市的名教授？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奇迹般地创造一部震惊全世界、风靡全球的科幻小说，好莱坞梦工厂再将其搬上银幕拍成大片，戈戈老师像往常一样兴趣盎然地坐在影院的前排观看——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带着感激的微笑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老师面前：“戈戈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也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会彻底清除掉内心隐藏的无数个自卑分子，将最本真的自己还原。但是她的梦想是多么遥远，那个被称为创作灵感的东西为何迟迟不肯降临？无尽的矛盾和烦恼缠绕着她，渐渐在她心里筑起一堵墙，一堵厚厚的墙，她在墙内，老师在墙外，那是有着巨大差异的两重天，她似乎永远也走不出那堵令人郁闷的墙。于是网络世界中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她悄悄的消失了，在绚丽的盛开中，似乎一夜狂风就将整朵花吹得不知去向，不留痕迹。
　　 “生命就要结束了！”又是一声深沉的叹息。此时此刻，压抑在丽丽心底的那些美好的憧憬如清澈的溪水柔柔地流过梦田——那是一片她多么向往的希望的田野啊！她多想在有生之年见见自己的知音老师，多想跟老师有个亲切的合影。难道那些表面的东西，难道金钱、地位、名望等等比内心的渴望更重要吗？难道老师是那种一味追逐名利的人吗？不，绝对不是。她欣赏崇敬老师不就是因为他是在名利之外的随心与博爱吗？好了，赶紧收起你那硕大无比的自尊吧！是它束缚了你的身心，是它将单纯的阳光涣散成复杂的阴霾。在人生的边缘，在虚荣与真情之间，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取舍了，何况她已许诺要送老师常开不败的荷花。
　　 丽丽打开电脑，找到她一直都最关心的网页，登录她许久未登录的用户名，给戈戈老师发了一条信息：“老师，您何时再去山西讲课，在您路过保定通达站时，请停一下车，我有东西送您，不会耽误您多久。”没想到戈戈老师就在线上，丽丽很快看到回复：“你这丫头，好久未见，还好？正巧明日下午路过，大概四点多钟吧。”“好，我很好，刺绣作品终于完成，明天下午四点我在通达等候。”丽丽写道。
　　 第二天下午，丽丽开着她那辆敝帚自珍的旧车，带了十字绣，又去全县城最好的火烧店买了十个热热的香香的驴肉火烧，便直奔城外的通达站。到达目的地后，她不断地想：戈戈老师会是什么样子？只是知道他戴着近视镜，我会认出他来吗？
　　 这里已是城郊，宽阔的公路上车辆不多，行人稀少。正值人间最美的四月，两排整齐的行道树刚刚更换了翠绿的新衣，树外路旁则是成片成片的桃林，粉红的桃花开得正旺。丽丽似乎受到了美景的感染，忽然忘记了自己的病痛，耳朵不堵了，嗓子也不哑了，连咳嗽都明显减少。
　　 不久，公路边停下一辆铮亮的白色越野，从驾驶室走下一位浅绿色体恤衫、浅蓝色牛仔裤的中年男子，瘦高的个子，矫健的身材，白净的皮肤，这形象跟眼下这季节如此合拍。他也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啊？怎么像是在哪里见过！”丽丽自言自语道。这时，中年男子已朝她走过来，只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摞书，有一本书书脊处的大字十分醒目——《世说新语》。呀！那是她曾告诉老师她非常想看却在本地根本买不到的一本书。那么此人无疑就是戈戈老师了！
　　 “晓晓，怎么会是你？”晓晓是丽丽的网名，他看到她手中提的食品袋上分明写着“好滋味驴肉”，于是断定眼前就是网络论坛中的文学青年晓晓。紧接着，两人的脸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又同时说道：“怎么会是你？”原来，戈戈老师就是北大第一附属医院那位为她看病的主任医师，上个月他应邀由北大到附属医院讲课并坐诊，也因此有了他与丽丽的第一次相遇。丽丽说：“我当时就觉得您很眼熟，似曾在哪里见过。”戈戈老师也说：“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你为什么没有再去医院？你的诊断结果是肺部炎症，而非癌变！”
　　 “啊？真的？”丽丽顿时睁大眼睛，吃惊地问道。
　　 “真的，不是肿瘤，是炎症。你千万不要有压力呀！你这种病十分少见，极易被误诊为癌。现在医学界刚刚引进了一种最新最先进的鉴别技术，经过仔细研究，已将该病完全排除在癌症之外。丫头，没事儿，你这么年轻，这么善良，不会有问题的。”
　　 看着老师坚定友好的目光，丽丽内心异常激动，她感到自己无比幸运，眼中闪烁着泪光，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老师！”猛然间，丽丽想起包里那个十字绣，随即取出来展开给老师看。那美丽的图景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戈戈老师极为欣赏，喜笑颜开：“荷的淡雅、高洁、明媚都表现得恰到好处！这清新的格调我最喜欢。辛苦了，晓晓，谢谢你，回去我把它挂在书房里。哦，对了，这些是你想要读的书，全套《哈利波特》都在这儿呢，想不到你和我一样也这么爱看这种魔幻故事。”“谢谢老师！我一时忘了，赶紧趁热吃个刚出炉的驴肉火烧吧。我知道，您就馋这个，哈哈。”“好，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热乎的火烧慢慢变凉吧，我可不客气了。”老师一脸童真，接过火烧无拘无束地吃起来，一边还说着：“正宗的保定驴肉火烧就是好吃！”丽丽静静地笑了，说道：“没想到老师您这么可爱！其它的那些您回去以后可以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好的，好的，哈哈。”
　　 此刻，暖暖的春阳透过白杨嫩绿的叶片洒下万颗金子，映着二人开心的脸庞；不知名的小鸟在头顶枝间婉转的鸣唱。丽丽的心中明亮又轻松，她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