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怜·错爱 ——一段执念，几代轮回

摘要：情真意未切，虚幻飘渺间。莫道误凡尘，几人得谛听？ 一
　　 她与他青梅竹马。她一直钟情于他。他知她心若幽兰，却始终不曾开言。那年初春，踏青未绿，他只身离家远上京城，开始了游子漂泊的生涯。
　　 于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了未知年华的等待。春烟青雨，云遮漫卷，光阴缕缕，在她，只有数不尽的相思与缱绻。她爱他，视若生命，却灿若昙花;他是否爱她？终是无解。
　　 三载而逝，虚渺的寄托终于没能逃出现实的牢笼。父母之命，她被迫嫁入显贵之家，从此为人妻母，再无力去牵绊旧思，唯有夜深人静时，孤枕难眠，才会突然想起他模糊的面庞。她以为，她早已遗忘。
　　 韶华飞逝，又是十载光阴如梦。又是初春时节，杨花三月，雨润如丝。她回乡访亲，得知他已归来，仍是孑然一身，却再无心动。日暮黄昏，她告辞归家，路过他家门外，却见他一直守候在此，四目相对，他似欲言又止。她终于再次望向他，泛白的发髻，细丝微缕的额角，唯有那目光一如当年，亦笑似吟，迷雅幽深。她见他嘴角微然翘起，忽地眼中隐隐湿润，猛然忆起那一年他离去时，留给她的正是这样一个笑容，亦如从小到大——原来几载离别，改变的人居然是自己，而他，从来都未曾改变。
　　 她不再看他，顷刻间泪如雨下：既然你从未改变，为何当初，不肯告诉我？既然我已将繁花初放的眷恋都给了你，又怎会愿让这美丽盛开在不属于你的春天里？你只想着不要辜负这良辰美景，却怎知，你正是那最恨的奈何天！当年你若要我等，哪怕天荒地老，青丝白发，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可以长相厮守？你若见到我的眼泪，可会明白，美丽与否并不在花，而在于流水的怜惜？
　　
　　 二
　　 转眼间，又是三载流水，洗尽愁肠，一切似复平静。来年初春，她再次归家省亲，得知他已于三年前故去，如今家中只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据说是他在外时收留的侍仆。听闻噩耗，她似一切如常，可回身时，泪水已湿透衣襟。究竟是曾思念了十载的心上人，就算嘴上说着放下，心中又怎能真的将他抹去？
　　 临别前，她特意去到他家中，门开一刹，一张岁月如梭的面庞与她赫然相对，一瞬间，她居然从她沧桑的眉目间读出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她告诉她，十年前，她带着女儿流落京城，走投无路时恰遇见他，从此他便将她们母女收留在京城居所中，十年来关怀备至，视女儿如己出;她一直想报答他，他却终是只字未提，直到三年前听闻他故去的消息，才打听着找到这里，从此便与女儿安居在此，为他守护祖宅。说罢，她泪流成雨，道，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既然他收留我却为何不肯接受我，现在见到你，我终于懂了……
　　 她听后心如刀绞，想起三年前与他擦肩而过时流下的眼泪，她不知是该怜惜自己命运无常的缘分，还是心疼眼前这个错爱一生的无辜女人。她默默地回过头，正见她女儿站在那里，眉新似月，眸清如水，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她与他在桃树下，情窦初开的娇羞。她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对她道，我想带你女儿回我府上做义女，你是否答应？她诧异地望着她，却见她眼中的真诚仿若他当年对自己的承诺，终于，她点头默许了。
　　 就这样，女孩儿被她从那个僻静小镇的简陋小屋里，带到了繁华都市的望族大宅，从此成为夫人义女，取名灵心，时年芳华十二。夫人家中已有一独子，名叫云天，时年刚满十三。当母亲把灵心带到他面前，告诉他要兄妹相称时，却不知早在她进府中，由下人侍候梳妆时，他就已在帘后一眼便望到了灵心，可巧灵心也正回头望见帘后那少年清秀的脸，却并无惊诧。于是四目悄悄相对，那一刻，彼此已在对方心中，永生不灭。
　　
　　 三
　　 日月如梭，转眼又是几载光阴似箭。灵心与云天在府中共享着无虑的快乐，他们始终兄妹相称，眉目间却流转着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情思。府中的生活是单调而枯燥的，可正因为有了灵心，云天才不再孤单，两颗心于是在这个他们尚未读懂的凡尘世界里一点点靠近，彼此温暖，又相互依恋。灵心是云天的心，洁如白瓷，脆如碧玉；云天是灵心的天，永远和风日暖，春光明媚。对于这一切，她全部看在眼里，却并没有阻止，她知他们的命运即将受到最残酷的考验，甚至会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抗争，然而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她又怎能忍心将两个相爱的人就这样拆散？
　　 可命运的无常终于还是降临。
　　 云天被父亲安排了婚期，新娘正是那位父亲至交的千金，一场门当户对、为世间祝福的美满姻缘。那一刻，云天的心碎了，他想要反抗，却被父亲反锁在房中。他痛哭、绝食，父亲却不为所动，终于，他万念俱灰，向墙上狠狠撞去，天旋地转间，仿佛身已超脱，耳边依稀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她泪眼朦胧的目光……夜半时分，他醒了过来，却见屋中空无一人，恍惚间，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袅娜而来，正是他为之心甘情愿舍弃性命的她。四目相对，亦如当年府中初见，伊人如是，而命运已非。她抱他入怀，轻声道，听夫人说，柳家小姐为人温柔善意，又才貌双全，而且她也心仪你好久了，你娶了她，会幸福的……答应我，要好好的……活着，好吗？不！他已泣不成声，如果今生不能与你相守，就算是幸福，又有什么意义！她轻轻捂住他的嘴，泪眼中强挤出温婉的笑，我若告诉你：你好好活着，于我就是最大的幸福呢？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却将她拥得更紧……那一夜，他们从没有过的幸福，幸福燃烧得已将二人融为一体，那一夜，他们又从没有过的决绝，仿佛今夜一过，将永不相见。
　　 最终，他听从父命，娶回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拜天地时，他感觉心已成灰，却不知此刻高堂之上的母亲正含泪望向门外：灵心正站在那儿，朝屋里投来凄美的忧伤。她向灵心微微点头，似是感激，一瞬间，两个女人的思绪都回到了那个他未醒来的夜晚，她与她，为了同一个男人，第一次促膝相坐。她求她放手，她泪如雨下：为什么是我？既然他爱的是我，为什么不能成全我们！于是她长叹口气，对她缓缓讲起了那段纠缠在她心中十几年的往事，那个如梦般散去的男人，还有那段还未开始就已凋落的感情……讲罢，她默然无语，她淡淡地道：我知你心里苦，可你怎知他的心就不是苦的？他已为你快要丢下性命，你若是真的爱他，怎能忍心就让他这样痛苦？人生在世，有时真的是身不由己，你是如此，他是如此，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你真的爱他，就放下他，也让他放下你，这样至少你们都会好过，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再让对方担心，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所以，为了你，也为了他，求你，放下他，好吗？望着她无助的哀求，她哭了，既然现在不想有这段缘，当初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受这一番苦？她忍痛点头，好，我答应你，放下他，但是如果你想让他放下我，你就必须相信我，行吗？她望着她满眼的真诚，亦如当年对她母亲许下的诺言，于是她同意了，就这样，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屋中，他们彼此拥有，但最终，彼此放下……
　　 正在回忆时，灵心向她磕头，转身离去，她这才看到她肩上的行囊，想要拦住，却为时已晚。此刻，云天已揭去新娘盖头，望着帘后那张正值花期的脸，双目如冰。只有她知道，儿子不幸福。她的心再次被刺痛：是呀，明知不能，当初为何要做那个决定？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圆自己那个抱憾终生的梦？难道我真的误解了我爱的人，误解了几十年？我究竟错在了哪里？为什么到最后，有情的人，还是不能幸福！？
　　
　　 四
　　 时光荏苒，转眼一年已过，云天与柳娘子朝夕相处，却终不再是往日那个温文儒雅的少年。时间犹如一天冰雪，永远封锁住了他曾经明媚的笑容，任身边娇妻美眷流连顾盼，却终是一厢愁绪冷容颜，他知道，没有了灵心的家是死的，葬了心，也葬了这一世的幸福。一年间，他奉父母之命许给了家族后继子嗣，可那个夜晚，如水月色下，那个初见时已刻入灵魂的佳人，那温润的呼吸，指尖中流转的轻柔，还有那浸湿枕畔的泪水，他总也无法割舍，一想起，心便蓦地抽疼，却带着痛快淋漓的释放，仿若血液从体内喷涌而出，刹时间，呼啸如风。柳娘子日夜伴在云天左右，却终是望见他冰冷的面孔，渐渐地心也冷却下来，独自憔悴。望着这对有情却错爱的人，她再也无法沉默，便流着泪向她忆起了云天与灵心的前尘往事。她听了并未开口，眉间一丝紧锁却已将心狠狠勒住，痛不欲生。
　　 那天，又是初春，她与云天的孩子出生在这似永无朝气的深宅大院中，孩啼一刻，雨落飘零，又见这女娃肤白淡雅，仿若灵气笼罩，便取名雨暮，就在那一天，分娩后的她躺在榻上，望着他怀抱婴儿独望窗外的默然神情，终于虚弱地说道，去把她找回来吧……他猛然回头诧异地望着同床共枕已一年的妻子，第一次感觉生命的复苏竟是因她。于是他开始派人四处寻找灵心的下落，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消息，那个曾与他在深深庭院中相伴几载的人竟如同从没存在过一般，杳无音信。
　　 三年后，家中老妪烧香请愿归来，终于告诉他，灵心已在山上庵中出家，身边带一女童，看眉眼似是其己出。云天心中大动，忙携妻一同前去那庵中，到得相问，才知，灵心已于头天带着女童离庵远行了。去往何方？无人知晓。她于三年前投奔佛门，因身怀有孕尘缘未了，故一年后生下女童才正式出家，法名了缘。女童与其一同皈依佛门，取名净尘，从此母女二人深居庵院，一心修行。至于为何突然离去？已然成谜。住持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与云天，言为了缘所托。信笺开，内中只有四行十六字诗:
　　 灵犀一梦，
　　 心念缘浅。
　　 已净了然，
　　 去尘为家。
　　 云天读罢，仰天长叹：凡尘一梦，奈何缘浅，他与她，终是流水落花两不见。只觉心念已去，旧缘尽脱。是夜归家，从此便与柳娘子安心以对，相敬如宾，静守深宅。而那一夜、那几载落英缤纷的往事，他已全然不再回想，似是真如前生梦醒，从此只怜枕边人，忘却彼岸两生花。
　　 曾闻人言:情真意未切，虚幻飘渺间。莫道误凡尘，几人得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