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妹
作者: 笑冰
时间: 2014-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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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的五妹从我十四岁女儿的手中接过一件红色的帽衫,那是女儿刚刚淘汰下来的一件漂亮童装,帽子上镶有一对猫耳,两个明兜则是两只顽皮小猫的头。五妹兴奋地在衣镜前
四十岁的五妹从我十四岁女儿的手中接过一件红色的帽衫,那是女儿刚刚淘汰下来的一件漂亮童装,帽子上镶有一对猫耳,两个明兜则是两只顽皮小猫的头。五妹兴奋地在衣镜前左照右照,还一再地说:“小宝,以后你穿小的衣服就给老姨留着啊!”
真的,现而今,即使是十四岁的少女,你也难以在其脸上找到如我五妹这样的明媚笑容!那是有如婴儿一样一点没有被凡尘污染过的笑容,那是一颗心没有受过任何伤害时的一对隐形翅膀,那是一个人宛若莲花一样,在淤泥中平静地挣扎过后获取的一脸真正的清纯。
其实,五妹哪里有这样的幸运呢?
家中兄弟姐妹五个,五妹排第五,也就是老疙瘩,父母也就没给她特意起小名,从小就叫她五儿,多个儿音显得亲切一些罢了。过去多子女的家庭可不就是这样,头一个孩子总是能够打动父母或是祖父祖母的心的,接下来,老二还能有点让人期盼的念想,因为如果头一个孩子是男,就希望这老二是女,要是头一个是女,当然就盼着老二是男了。我们家刚好头一个是男,行二是女,再是男,再是女,属于“花”胎,因此,这老五是男是女是有是无就不那么重要了。按照母亲的说法,这五儿早就不在计划内了,本想大运动量地把她折腾掉,可是,五妹或许命中有运,十分坚固地长在母亲的子宫里,如同一棵健壮的小苗,紧紧地附在它落生的土壤中,顽强地抵御着可能侵袭自身生长的一切干扰。这种生命本身的活力何其壮观呀!因此,一九七四年八月的一天,五妹十分“高贵”地降生在我们这座城市的第一人民医院也就显得自自然然了。
五妹出生那天,我刚好报名上学。记得,我特意从家走到市医院的妇产科。在一个长方形的婴儿车上,摆放着由一模一样的白色小包被裹着的十个小婴儿。我还没见过这个刚出生的妹妹呢,姥姥让我猜,哪一个是我的妹妹。我匆匆看了一遍,毫不犹豫地指着五妹说:“这个这个,就是这个!”姥姥就笑了,说:“真是一家人啊!”
我五妹跟其它九个婴儿真的不一样啊。五妹的头骨一点变化也没有,圆圆乎乎的,不像其他的婴儿头顶像个扁铲子一样都难看成锐角三角形了。五妹和别的婴儿还不一样的是她的皮肤,哇,那绝对是凝脂一般,细的嫩的呀,你不敢也不能碰,白得快要透明了,皮下那隐隐的细细的淡蓝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哪!再突出的特点就是那头啤酒色的黄头发!那叫灿烂,被窗外的阳光一晃,那就是一缕缕细细的金线线啊!
突然,这小精灵不知何故,底气实足地“啊——”地哭起来!那声音绵软得把我的眼泪都给引出来了!我的心随着她的节奏一揪一揪的。我知道,这是牵扯到我的情感神经了,这小东西从此以后必然和我的生命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后来知道,五妹是坐生的,民间有俗语叫“坐生娘娘立生官”。都说五妹将来命好,能过上娘娘般的美日子。
五妹长到八个月时,人见人爱。连基本不抱孩子的父亲每天下班也从我们手里接过五妹,抱一抱,逗一逗。
七十年代中期,人们的生活状况基本就是温饱,不可能想到什么零起点教育什么的,五妹当然也就按照她自己的发育程序,会坐,会爬,长牙,冒话。我记得,五妹当时只能冒出不十分清晰的“妈”来,听上去像是“摸”。妈妈说:“你弟弟先叫的奶,‘先叫奶,活一百,先叫妈,活八十。’”我就遗憾啊,教五妹发“奶”的声音,五妹看看我,头一扭,甩给我一绺哈拉子。
是的,那么小的五妹不可能发出“爸”音来。而这个差不多每个孩子在会说话后都要发无数次的音,直到三十年后,我的五妹才有机会发出这人间第二音!
五妹还不会叫爸的时候,父母分手了。我们这五个从八个月到十二岁不等的孩子都被母亲揽在了怀里,一个也没舍得给父亲留下。父亲本就是一道模糊的风景,于五妹来说,就像是一茎柔弱的青藤,她刚刚拱出土壤,正在向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大树做那快乐而不息的攀爬,可那大树飘忽地就不见了——五妹扑了个空儿!
父亲从视野中消失了。母亲忙碌的身影也是匆匆的。每天,母亲要在星星没有隐退之前出门,月亮接替太阳时归家。五妹的生活基本是依赖当年六十岁的姥姥来照顾的。那时候的日子真叫穷啊,五妹的主食基本是一天三顿小米粥,随着月数的增加,那粥的稠度一点点加大,量一点点增添。饿了,喝小米粥,渴了,喝白开水。五妹一饿,就在姥姥家的火炕沿儿来回跑着,伸着两只莲藕似的小胳膊,焦急而兴奋地喊:“粥吧粥吧粥吧——”渴了呢,则喊:“呜哇呜哇呜哇——”还一度管姥姥叫“妈”。
我是大姐,每天放学,就带着五妹玩。她习惯趴在我的肩上让我背着她满街走,看看这,望望那的。有时候,发现别的孩子在吃什么东西,她的眼睛就不动了,定定地看。可是,家训不允许我们有这样的行为,我就立即背着五妹躲开。五妹老远地还要回头看,似乎那可以往嘴里填的东西已经长出了一根线,牢牢地搭在她的视线里了。
我们着实过了几年穷日子,一年也吃不上几次水果,连糖果都很少能碰到。或许也因祸得福了,五妹的牙齿至今洁白如雪,没有被虫蛀的迹象。也因此,五妹就像个袖珍姑娘一样,长到不足一米六就不长了,而且一直很瘦。
两岁的时候,妈妈给五妹买了一件孔雀蓝的布拉吉,和现在的连衣裙差不多吧。那件衣服一直穿了三年,从齐脚的长裙,穿成齐腰的背心。头一年,五妹穿上这件新衣服时,简直就成了小小的公主了。那种蓝能把白映得耀眼,五妹天生就白,这么一映,就更加夺目了,再配上那头越发金黄的头丝,五妹简直就是一个生命版的洋娃娃,我想,叫五妹白雪公主一点不为过。我背着五妹,常常引来闲散的路人过来逗弄。
五妹六岁那年,父亲突然走进我们简陋的家门。五妹扑进我怀里,惊得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父亲每次来看我们,五妹都会说:“小林他爸来了!”小林是哥哥的小名。
“小林他爸也是你爸!”我说给五妹,可是,任我怎么解释,她也不能接受这个天上飞来的爸爸。
五妹离不开我,在她的心目中,我常常比妈妈更重要。有一次,刚上初一的我,作为班长,陪同班主任老师一道去同学家家访。途经我们家那处低矮的小房时,正巧我五妹在门口站着呢,她习惯在门口等着我放学回家。我没像每天一样见到她就抱起她或是搂一下她的小肩膀,而是假装不认识,和老师继续赶路。我身后就传来了让我后悔终生的五妹的哭声。那一刻,我深切体验了什么叫心如刀绞。比五妹更疯狂的眼泪生生地被我给踏在了鞋底下!我不想到了一个新环境就被老师和同学发现自己不堪的家境,可是,五妹又怎能理解什么叫家境呢?她只是要找她的大姐,在她眼里,大姐是她的,大姐不回应她的叫声,可能这世界的天就塌了。因此,五妹那次的哭声远不同于以往,大有一种崩溃和无限的惊慌。好在五妹没追我,她就站在原地哭,喊着我的小名。五妹是在成年后才管我叫大姐的,以前一直随母亲和哥哥叫我的小名,因为五妹没有经过所谓的家教,她只是一意地模仿,别人叫什么,她就跟着叫什么。所以,到了五妹上学的年龄,母亲曾提过这个问题:“以后不许提名道姓的,你怎么不叫姐?”五妹很是疑惑的样子。我当时就公正地认为:这事儿不能怪五妹,或者说,五妹被忽略得如此可怜,谁又考虑过她的感受呢?
五妹上小学的第一天,是我领着去的。我牵着她细瘦的小手,一路往中山路小学走去。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因为那时我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啊。
在与老师见面报到后,我又牵起五妹的手,没想到,五妹转身主动冲老师行了个礼,说了声:“老师再见!”
一出门,我就拥抱了五妹一下。这是我们没教过的内容,平时,家里根本就没有谁对我们进行这方面的教育,五妹怎么就有这样的悟性呢?是她模仿的能力在超常发挥吗?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问题来了:在那个离婚还不是很普遍的社会环境中,我们兄妹几个成了众多好事者研究和观望的对象。老师会一遍遍地让我们重复父母离婚的原因,小伙伴们常常以:“你没爸!”“你爸和你妈离婚了!”当成我们的人生缺陷加以中伤。渐渐地,我们学会了像爱溜边的黄花鱼一样的生存方式:只渴望在我们所经过的水域能有可容下自己瘦弱的身体和一颗脆如玻璃的孩童之心的空间就行了。过于的谨言慎行让我们一点点地为自卑心理的形成堆积了厚重的理由。
白净净的五妹不再抬头走路。她习惯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轻轻地走在别人的身后;杏核眼、双眼皮的五妹硬说“他们说我长得像小林他爸,说我厚眼皮!”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自伤了。以往,我们经常背她、抱她、让她开开心心的童年储存下来的那点自信,花容隐退一样,从她的脸上消失了。五妹不再笑。
五妹的字好。比搞了五年美术专业的我写得好。也不是学了什么硬笔书法,那是天生,就像她洁白的皮肤一样,只不过是作为一种隐性能力潜藏在她的生命里了,一旦需要展露的时候,自然就生发出来;五妹的手巧。她能把碎布片缝成工艺品,长大后,她能在商场淘到便宜的服装给改造成精品得一路有过往的人打探的程度。五妹的人品好。她是一个真正的物理与精神上双重的洁癖者,她不允许自己的身体和内心被尘世的污垢所染,在情感上从不放纵自己,哪怕是一种心思。她说,她看到了我们的母亲三十六岁守着我们,一门心思地过日子,用自己人格的力量和双手把一个母亲的形象树得很有力道,支撑起了我们这个缺失父爱的家,她要学我们的母亲。
五妹的功课不好。她说,她坐到教室里,心就飞了。有时候,飞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关于像离婚啊、父爱啊这样的对她来说无比敏感的事儿;有时候,就飞到一个她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小天地里,在那个地方,是自己说了算的。后来,我知道,那应该是一个具备文学素质的孩子由于缺少内涵而难以突破自我,却又在呼唤和寻找自我的困顿。可不是,五妹九岁那年,在《幼儿教育报》上发表了一道小诗《小知了》:“小知了/小知了/一天到晚总是叫/一会儿飞到这儿/一会儿飞到那儿/到处都喊‘知了——知了——’/其实啥也不知道”。
由于家庭的这种特殊情况,我的状况也不比五妹好多少。我十六岁就辍学了。我所能为五妹做的就是偶尔带她去一家小饭馆吃一顿她想吃的好饭或是去一趟免费的江边玩上半天。我第一次带她去饭馆,点的是一盘锅包肉,一碗米饭。五妹羞涩地又掩饰不住被诱惑地拿起筷子,那张小脸表情十分丰富地开绽成一朵花。那表情里有兴奋,有渴望,有笑容,有好奇,还有一丝言不明的酸涩……
五妹爱美。换牙时,长出一颗多余的下齿。我带她去牙科医院,医生说:“孩子小,就别打麻药了,要不影响智力。”我问五妹行不行?怕不怕疼?五妹大有一种刘胡兰不怕牺牲的气魄,冲我庄严地点头。我的心再次地抽搐着般,眼见那高大的男医生用一把闪亮的铁钳子钳住了五妹那颗多余的牙,接着,那医生就开始扭动他的手和手里的钳子,差不多用了十秒钟吧,猛一运力——一颗带血的牙拔了出来!五妹只是吓得哼了一声,我的手都凉了。
我真是佩服我五妹呀,那得多疼啊!我想,要是赶在革命战争年代,我五妹一定是个勇敢的女战士、女英雄。
五妹成人后,纹了眉。由于她肤色太白,太着色,别人同样纹的眉是浅淡的,她的就成了两条黑虫子了。五妹上火了一阵子,就毅然决然地去洗眉,据说,是用针来洗呀,要不,那一针针扎进去的颜色,怎么能一点点地祛出来呢?
五妹后来再没给自己的容貌找过麻烦。五妹像众多爱美的女子一样,眼睛盯上了时装。
五妹的身材好,穿什么衣服都能把衣服穿出最高的品位来。而五妹对绘画的无师自通让她对色彩的搭配有一种超凡脱俗的能力。几件十分随意的衣服,被她穿在身上,就引来很高的回头率。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我常常在没有暖气的隔壁仓库学习到深夜,准备迎接成人大学的考试。每到晚上钻进被子里时,常常会有一个温暖的小身体靠过来,然后把我紧紧搂住,用她的身体给我取暖,那是我的五妹。
五妹在待业时,我曾给她找了份临时工作:一家大酒店的服务员。由于五妹良好的品貌,没费事就被录用了。有一回,她在客房里拾到一枚大克数的金戒指,想都没想,就上交了,这倒是母亲在我们小的时候就有所教导的结果:不取不义之财。
可是,做了大约半年后,五妹说什么也不想去了。我那么劝她:“再坚持一段,差不多就能转正了呢!”五妹不干,理由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干够了。后来猜测,可能是因为有一次遇上个所谓的大款,半夜打电话骚扰,要请五妹去给他按摩,被五妹断然拒绝了。我想,五妹是拒绝了一种时风,是坚守了一份信念。
或许是天意吧!没多久,这家酒店失火,连店员带客人烧死烧伤数人!母亲连连说:老佛爷保佑哇!我的思绪一时如短路了般,后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