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轻与重
作者: 茫然的蒲公英
时间: 2014-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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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这个让她留下太多美好记忆,让她一直魂牵梦萦的亲爱的儿时母校,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连那棵进门就可看到的,让她怀念至今的老樟树也只剩下了一个树桩,韩可梅感到
望着这个让她留下太多美好记忆,让她一直魂牵梦萦的亲爱的儿时母校,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连那棵进门就可看到的,让她怀念至今的老樟树也只剩下了一个树桩,韩可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忧伤。
她在日记里写道:走进小学就读的母校,感觉校园似乎变得狭小,而且面目全非,虽然有崭新的教学楼,这是我们儿时梦寐以求的,但我儿时的记忆却难以寻找了,唯有那棵老樟树还在,周围还围了一圈砖石,却只剩下了一个树桩,上面还钉满了钉子,不知拿来做了什么用途——我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我的记忆竟然不知留在哪儿了,也许应该说不知丢在哪儿了……
旁边的陈清梅却一副欣欣然的样子:“哎呀,现在都是新楼房了,不像我们那会儿只有两排破烂的平房。”陈清梅是韩可梅儿时的同学兼好友,她倒还记得以前是平房呀,就不记得这棵老樟树了?其实韩可梅虽已离开故乡多年,但也不时听到来自故乡的消息,她早就知道母校早就建起了新的教学楼,她也为此欢欣鼓舞过,但现在真的看到这一切时,她却感到如此浓重的失落与惆怅,这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的。
这个陈清梅与韩可梅小学五年都是同桌,到了初中虽然不再同桌,也不同班了,但却同住一个宿舍,星期六回家,星期日去学校也都是相伴着同行,所以她们依然是好朋友。初一时韩可梅就因为学习成绩特别优秀而被老师推荐发展为团员,引来众人羡慕的眼光,戴上团徽的那一刻,她激动得热泪盈眶,走在街上也觉得特别自豪。可就在这时,却有些同学提出要她请客,尤其陈清梅最起劲。韩可梅是个很节俭的人,但并不是个小气的人,相反对同学一贯很大方,她的家境也还可以,甚至在农村算比较好的了,父母都是吃皇粮的,但她觉得为这个请客不应该,前不久她在一本中学生杂志上看到一篇有关这方面的文章,说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风气,她也觉得,作为一个共青团员更应该与之斗争,她便坚持着与之“斗争”,抗拒同学的要求,陈清梅也被她拒绝了。
后来入团的人多了,大家都习以为常,要求请客的风气自然没有了,其实这种风气在她们学校也并没怎么形成。可就是这个陈清梅,当韩可梅与她聊起当年缠着甚至“逼着“要她请客的事时,她居然一脸的茫然和无辜,好像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至少与她没一点关系。“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怎么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韩可梅真是要晕过去了,弄得后来韩可梅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否则陈清梅怎么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呀?
韩可梅最恼火这样了,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事,别人却一点记忆都没有子,就好像那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不,韩可梅的丈夫就常常这样,刚刚走在去父母家的路上,聊起他一位同事花大力气培养女儿的事,他也是一脸的茫然,还问她:“真的?没这么夸张吧?”真把韩可梅给气死了,要知道,这事还是他告诉她的呢,不然她怎么知道他同事的事呀,刚才说到女儿自己想起这事就扯了出来,不想他居然这样,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似的,你说可气可不气?弄得到了父母家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丈夫忙不迭地解释:“哎,你看我这记性,可能是我说过的吧,现在也不知怎么搞的,我就像个没记性的人一样。”这已经是丈夫第X次这样了,他的记忆力真的这样差吗?不觉得呀,国际新闻、军事史之类的韩可梅听了几遍都记不住,他却记得那么那么清楚。再说年幼时,她的记忆力确实挺好的,但从那个雨夜,因为母亲匆匆赶去学校备课,没来得及吃的那个里面已有小鸡的“坏”蛋被她吃了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记忆力不那么好了。这没有丝毫的科学根据,她只是听村里人说这种孵了小鸡的蛋大人吃不要紧,还很有营养,带“补”,但小孩吃了就会记性不好,当时她也不想吃,是外婆让她吃的。自从吃了那个蛋后,她好像真的就有这种感觉了。虽然她后来的学习成绩还是挺好,但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力不如从前了,尤其是记忆的准确性不如从前。及至到高二以后成绩不知怎么地就下来了,主要是物理、化学,可能是与学习方法有关,但是韩可梅内心里还隐隐约约地想也许与这个也有关。还有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她虽然看过不少书,但直到现在写东西想引用什么时,除非去查资料,否则就只能写个大概,人名也不敢注明了,甚至连有名的她曾非常喜欢的古诗词她都老是记不清,为此她后来干脆就不引用或者少引用。很多事情她也似乎都记得,可当试图向人说起或者写出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或者记不清,往记忆里再走一步她都发现很困难,简直举步维艰,甚至根本走不了一步。她记得的只是一个影子,还是模糊不清的。
参加工作后,韩可梅的记忆力就更差了。总是会把钥匙忘在房间里,经常借别人的椅子或者搬来办公室的椅子,爬上门框的窗户。她住的房间正好是以前的弹药库,门上的窗户都装了铁栅栏,敲破了玻璃也无法进到房间里面,只好又找来长棍子去挑放在桌子上的钥匙。第一次,好不容易把棍子头穿进钥匙圈,却又掉到地上,真把她给急死了,无奈之下犹豫好久只好硬着头皮向住在隔壁的同事大哥求助,他想了一下,找来块磁铁绑在棍子上再把棍子伸进窗户对着地上的钥匙,一下子就把钥匙弄出来了。后来这位大哥搬到外面宿舍去住了,她还去向他借过磁铁。
走到街上有人与韩可梅热情地打招呼,她也同样热情地回应,但其实她根本记不起来那人是谁。有次在故乡看了场久违的露天电影,也遇到了这种情况,她和那人站在一起边看电影边聊天直到散场,但她还是没记起来那人是谁。可也不知为什么,有些事情她却记得很清楚,不仅是丈夫,也不仅是陈清梅,她身边的很多人都会在某个时刻惊叹:“你记性真好!我都一点都记不得了。”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有的事情则非常细小,有时只是一个细节。韩可梅的性格是有些大大咧咧的,从小就这样,成绩好但常常由于粗心被老师批评,也不是个注重细节的人,但有时有的细节她就是记得那么清楚,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韩可梅现在和陈清梅一同乘坐在开往故乡的客车上,映入她们二人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青青的禾苗绿绿的山,韩可梅感觉是那么熟悉而又久违,立刻勾起无数回忆,一种兴奋和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她贪婪地望着窗外,她感觉:时间过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故乡在她内心深处依然是最美、最亲切的,这种感觉,虽然悠悠却又那么强烈。身旁的陈清梅虽然和她一样也很久没回故乡了,但对眼前的一切却似乎无动于衷,车子开动不久,她竟然就睡着了。忽然看见路旁涨满水的一大片田地,哦,故乡马上就到了,韩可梅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伤感,也许是近乡情怯吧……陈清梅醒了,她一看,高兴地笑了:“啊,终于到了。”
韩可梅是来给外婆送行的。想起外婆那慈祥的笑脸,想起外婆那难懂的外乡话,想起自己读书时每次周末从学校回来都要到外婆那坐坐,想起外婆健朗忙碌的身影和中风后歪了的嘴和颤微微的身子,想起外婆一贯的省吃俭用和中风后拄拐杖走路的馋嘴样,想起外婆中风住院时自己放学后去看她返回时一路上哼唱着《外婆的彭湖湾》……韩可梅的心里充满了忧伤,在葬礼上跪伏在外婆的棺木旁,她更是哭得非常伤心,泪如雨下。棺木上山,只有男性才可继续陪同,她和母亲、舅母等人就都回了舅舅家,但她依然沉浸在悲伤之中。
陈清梅也是来奔丧的,她送走的是她的奶奶,奶奶对她一直很好,可以说是非常疼爱。葬礼上陈清梅也和其他婶婶一样哭了,并且还学着她们的样子边哭边说,像唱歌似的。她二婶平时对奶奶最不好,但今天却哭得最厉害,不过棺木抬起向山上去时,她虽然也向前扑过去,被人拦住,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眼泪马上就没有了。陈清梅也止住了哭声,回来路上也只想着接下去的事情。
第二天,陈清梅和韩可梅一同离开故乡时,看见韩可梅还一脸伤心的样子,就劝她:“人死不能复生,人都是要死的,再说你外婆在中风后还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值得庆幸了,年龄也快80了,是喜丧,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韩可梅说:“我知道,可我老想着以前的事,就止不住地难过伤心。”“以前的事就别去想它了,你看我就不去想,只把它看成一件很平常的事。每天都有人出生,每天也都有人死亡,天还是一样地蓝,云还是一样地白。”
韩可梅抬头看着陈清梅,她真是一脸轻松的样子,这让韩可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是的,死亡在她心里是可怕和难以接受的,但其他与她无关,她不认识的人的死亡,她不会感到多少伤悲,因为对逝去者没有记忆,可外婆就不同了,她和外婆之间有太多记忆,所以她无法不伤心。陈清梅对她奶奶也应该有很多记忆呀,她怎么就能这么轻松?
同学聚会,而且有从大洋彼岸归来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自然是欣喜不已,这是2005年的一大快事呀!但当他们猜拳行令,一片热闹时,韩可梅却感到自己的心又飘到外面去了,就象在单位上的应酬中一样。记忆中的同学不是这样的,但想想自己不也有些面目全非了吗?还有唱歌跳舞,她也一样不会。陈清梅却很是投入、开心,还对韩可梅说一个没来的同学与这个社会有些格格不入,其实韩可梅觉得自己才是一个真正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虽然她来了,并且看起来与周围平和地打成一片,但其实内心处在一种游离状态,她觉得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是这样。在昏暗的歌厅里听他们唱歌跳舞,她发现自己可以去欣赏,就象欣赏乡村的风景一样,但却并不真正了解更谈不让融入其中。
还是把同学留在记忆中吧,她觉得在记忆中她才真正地和他们在一起。
外婆的去世让韩可梅很是伤心,那几天她常常回忆起外婆在时的点点滴滴,在这回忆中她渐渐平静:虽然外婆不在了,再也见不到外婆了,但在她的记忆中,外婆依然活着。这让她感到庆幸,她忽然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生命只存在于记忆当中。在我的记忆当中,我生命中的一切并没有面目全非,而是鲜活如新(比如童年的校园,比如同学,比如陈清梅和我在一起度过的纯真岁月),逝去的人也在我的记忆中得以永生。
当然陈清梅一切向前看的态度韩可梅还是很赞同甚至有些欣赏的,毕竟我们还活着,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她只是第一次感到了记忆的“重量”,记忆给她带来了许多的忧伤,也带来了许多的欣喜。
韩可梅在机关里工作。她不喜欢这里的无所事事,而让她更难以适应和讨厌的是机关里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看着人都挺好的,却有好多事让她看不懂,看不惯。她是个单纯的人,也喜欢与人单纯地交往,所以与他们的交往也只限于办公室和日常来往,更多的时候就只顾埋头看自己的书,想自己关心的事情,什么人生意义、生命价值还有生与死之类的,简单而又复杂,都与身边的现实无关。对于那些她看不懂的事情,她原来在小说中看过,但在现实中还是感到吃惊和难以置信,特别是听到人们对一些人所做事情的议论,看起来挺好的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她震惊之余,为了让自己心安,给自己写了篇文字:就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只追求我想追求的。她坚持着自己的“不屑”,就像学生时代对偷看舞弊者的“不屑”,对于所谓机关“潜规则”丝毫不理会。就连机关里极平常的用信纸、信封、邮票、打电话等,她也坚持公私分开。她开始在办公室做文书,负责保管办公用品,打接电话更是工作职责,她不好要求别人,但自己坚持着。刚从学校毕业时,与同学通信很多,她都是自己到邮局去买信封邮票,信纸也是自己到商店买来的,只有在寄文件、公函和写公文时她才使用单位的信纸信封和邮票,打电话也是,公事就用办公室电话,与家人和朋友通话时就跑到外面去打。不过这些可能都没人知道,她也不在乎,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但不知何时起,对于那些看不惯甚至是不屑的事,韩可梅开始慢慢接受,并且慢慢习惯,还为自己找理由:也许我原来坚持的是错的呢?就拿信纸信封和打电话这样的小事来说吧,以前她是坚持私事不用单位的东西,现在却变得尽量用单位的,还拿回家用,电话更是有事都要尽量拖着到上班时用单位电话打——其实她现在的的工资比以前高多了,生活也比以前安逸。
只是每次静下心来,或者与过去的同学聊天时,都会有一种一种茫然一种不安缠绕着她,韩可梅对着电话那头或者身边的朋友说:“我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电话那头的同学说不相信,因为在过去的同学眼里,她是那么纯洁,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曾让身为同学的她们觉得既惊讶又惭愧。身边的朋友则说:“祝贺你,你变得成熟了!”韩可梅只有苦笑……
陈清梅也在机关工作,当年也曾和韩可梅一样有过无比纯洁天真的年少时光,但她到机关工作几乎是立刻就适应了,现在仍感到在机关里如鱼得水,优哉游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不安。
看着陈清梅的样子,韩可梅有时不禁有些羡慕,但同时又很不解,有次她就问陈清梅:“你怎么就一直这么心安理得?”陈清梅笑了:“大家不都这样吗?”接着她又说:“你别老去想着过去自己怎么怎么样,就当自己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不就没烦恼了嘛。“韩可梅一听,像在梦中突然被人猛击了一下,打了个激叮,忽然醒了过来:是呀,如果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自己一直都是这样,也许就没有这种矛盾和痛苦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