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翠珠
作者: 云水之间
时间: 2014-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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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下半年伊始,我与熟人一起合伙在河西开了一个电器维修店。那时河西刚开始发展,社会大气候是各行各业方兴未艾,人人一心想着怎样发家致富。我与熟人说好,我
1992年下半年伊始,我与熟人一起合伙在河西开了一个电器维修店。那时河西刚开始发展,社会大气候是各行各业方兴未艾,人人一心想着怎样发家致富。我与熟人说好,我出技术,他负责资金,利润对分。
由于一时人生地不熟,合伙人的老婆也不看好电器服务行业,更不愿继续投入资金进行销售经营。维修店一两个月来一直惨淡经营。合伙人的老婆是个很精明的人,她看到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就极力提议改开饭店。 我没有资金,又不会炒菜,自然无法再入伙。于是,我跟房东另租了一个小门面,继续我的电器维修。
这个门面正对着教育学院的大门,学生们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到雷打石,三门,王十万方向的长途车,都在这里上下客。虽然地方热闹,我的生意却不热闹。因为这里只是流动人口多,定居的却很少。虽说那时学院里有一千多人,秀珍放音机几乎人手一个。只可惜这东西不值钱,修起来费时费力,又没利润。而熟人两口子的饭店,一开起来便红红火火的,生意好得很。很快两人忙不过来,到乡下请了一个叫华妹子的帮忙。
一天,我正在门面上鼓捣电器,一个女孩站在门外小心地问:“师傅,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学生饭店?”我抬头一看,问话的女子身材高挑,相貌姣好,白净的脸上泛着羞怯的红晕。一双眼睛忽闪着,透着淳朴和纯真。背上背着一个人造革皮包。显然是刚从这儿下车的。
“学生饭店?”我一时没明白, “这里的饭店大都是为学生吃饭开的,你说哪个饭店呢?”
女孩红着脸笑了:“我是问,饭店招牌叫做学生饭店的那个饭店。”
“哦,那个饭店招牌叫做学生饭店的饭店么?”我学着她的语句,故意将饭店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我不知道啊。”
女孩脸更加红了:“不要取笑嘛,人家没读好多书,不会说话嘛。”说完便转身要走。
我感到有点歉意,赶紧说:“哎哎,开玩笑的,告诉你咯,过去第三个门面,没有挂招牌的便是。”其实就是我熟人的店子,碰巧这两天他搞工商登记,换招牌,没挂。
后来知道,那女孩叫皮翠珠,是那个华妹子的表姐,在乡下做缝纫的。听人说芦淞服装市场有服装加工业务,很赚钱的,便也打算加入这一行业。
几天后,女孩搬来一台缝纫机,领了一大包裁好的服装布料,放在华妹子租住的房间里加工。那房间就在我店子后面的房东老板的住房楼上。每到深夜,我都可以听到缝纫机还在哒哒哒地响。
教育学院的学生,经常拿些随身听来修,不是耳机坏了,就是皮带松了,或者带轮卡带。我最讨厌的是那些十七八岁的妹子,最喜欢用一些明星头像贴纸将随身听贴的满身都是,还不允许你撕坏了。有个叫罗喜兰的女学生,白痴的很,有次将随身听自带的小喇叭放音孔用贴纸贴个严严实实,拿来给我说声音很小,要我修。我当时不记得正什么事烦着。一见有这样宝气的人,接过来嚓嚓撕去贴纸说:“你真是蠢得要死呢!这都不清白,真不知你是怎样考上这学校的!”
女孩气得眼泪汪汪地回去,一会功夫,叫了两个男学生来了。 我一看,呵,还想找是非不成!暗地里站在柜台后面,悄悄握着根两尺长自来水镀锌管,思量只要不妙,我就先下手为强。因为房东的儿子毛坨告诉我,有人找麻烦不要怕,放手搞,他黑白两道都混得熟。可是走近一看,我的天,其中一个男同学,竟是我高中的同学!在这个情况下遇见,我当时感到真是羞愧得要死。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大学生了,与这些美少女们同窗共读,浪漫潇洒,我却在这脏兮兮的小屋里替他们修随身听。我这脸面此刻可要丢尽了!这命运真是作弄人啊!
镀锌管当然没有发挥作用。他们怎么走的,我全没有印象。 我当时只感觉万分尴尬,一整天心情无比的失落。傍晚,我去店子后面井边摇水——那时房东家还没有接上自来水,自家挖的井,用摇泵取水。我一边慢慢地摇,脑海里仍然在想着白天的事。这时候,碰上皮翠珠也来打水了。见我有一下没一下的,皮翠珠过来说:“师傅累了吧,我来帮你!”没等我反应,她一把抢过摇手,吭哧吭哧飞快地摇起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穿着不十分高的高跟鞋,比我高出一截,下穿当时很流行的健美裤,上身罩着一件薄薄的米黄色毛衣,梳着马尾辫,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杏眼上的睫毛很浓。可能因为费力的缘故,俊俏的瓜子脸白里透红。嘴角微翘,看上去似乎总是在微笑。女孩健康的腰肢随着摇泵一起一伏,透着一种无可名状的美。可是这种让人心动的感觉在当时我的心里,却转变成一种深深的自卑感。
皮翠珠站起,将水桶提到我面前,说:“师傅,满了。”她双手叉着腰歇气,望着我笑。我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气。我心里一阵慌乱,对她也笑了一下,说声有劳你了,便赶快提着水走进了我的店子。我坚信,我当时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一来二去,慢慢地,皮翠珠间或会趁打水时,到我的小店子看看。那时,我读中学时的当作家的梦还未完全死去。一到晚上,就在一个日记本上记录着心中感悟,或者看到的一个场景,或者一个认为有意义的小故事。偶尔买些文学书籍来看看。我发现皮翠珠喜欢看书,文化却很低。一些用得较少的字,比如揶揄,逡巡,吝啬等等,她全读错。我偶尔更正她一下,她就不好意思起来,说:“没办法啦,没读好多书,总是读白字!”我说:“你很怪啊,你表妹他们每天下午没事就打麻将,你却喜欢到我这里看这些书。”她不回答我的话,却反问我:“你不也一样?我还看见你写文章。”我诧异,说:“我一般只晚上写东西,你怎知道?难道你偷看过?”皮翠珠脸一下子通红,说:“我没有偷看,你不要乱说……”我感到使她难为情了,便笑道:“你看错啦,我是记账,哪是写文章。”她望着我不做声,半晌说:“我喜欢爱学习的人,我不喜欢打牌的人。”说完,飞快地走了。
我的生意好好坏坏一直没有大的起色。有时因为上门做,我只好将店门关着。一回来,毛坨就告诉我,很多人来找你,你又不在。你何不找个妹坨,也好帮你看店子。
我苦笑:“我到哪里去找。我自己都养不活了,还请得起人看店子啊。”
毛坨骂我:“你真是宝气!哪个要你请人,我是讲要你找个妹坨做堂客呐!”
“哦。这意思哦。你帮我介绍啊,我找不到额。”.我心里想,我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哪个妹坨会看上我,你就莫在这里寒碜我了。
毛坨看着我笑:“你就是眼高!皮妹子要得不?我帮你作介绍。只要你给我买双三接头皮鞋穿就成!”
我一听晕倒。这不是乱点鸳鸯谱么。不说别的,单是说自身条件,我就差十万八千里。人家身材高挑,容貌俊俏。我呢,五短身材,那时黑瘦得像个猴似的,整天板着个脸,难得见一回笑,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别人一看就反胃。
毛坨见我难以置信的神情,便说:“你还扳俏!要不她户口是农村的,我就去钓她。”
天地良心,这时的我对于皮翠珠,可没有丁点儿痴心妄想。但是当听说毛坨有想钓她的念头,我不知怎的便有一种不痛快的感觉在心里弥漫开来了。我想你毛坨是个什么人,配得上皮翠珠吗?虽然你什么事也不要做,每月四五个门面的房租,足以让你财大气粗。可是你再怎么有钱,也是个混混儿。皮翠珠岂能看上你?
但是,就算皮翠珠看上了毛坨,这又有什么值得你耿耿于怀的呢?晚上,我听着后面楼上哒哒哒作响的缝纫机声音,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反问自己。她皮翠珠就怎么不能配毛坨了?毛坨吃的是城粮,房子一大片,每月收入响当当,这多好的条件,嫁给毛坨,日子肯定惬意红火的很,现世下很多姑娘们都巴不得遇上这样的好事,她皮翠珠怎么就不能这样做?毛坨是个混混儿,混混儿又怎么了?敲你了,诈你了?你还不是要他镇着,那个菜市场旁边的混混才没再找你的麻烦?你呀,少纠结这些感到不平衡的事,做好自己是当下要紧的!我在黑暗里狠狠地翻了个身,朦朦胧胧睡去。
熟人的饭店生意红火得很,三个人忙不过来,华妹子便又从老家带了一个细妹子来做事。那个细妹子老实得很,特别任劳任怨。做熟了的华妹子俨然成了带班的,什么事都指使细妹子去做。
这人要变化也真是快。刚来的时候,那华妹子一身乡下打扮,一脸怯怯的神情。只在这饭店里做了一个多月,整个就变了个人似的,穿着时髦,打扮前卫。若不是一开口说一口古岳峰那方向的口音,别人真以为就是这当地的女孩儿。
俗话说得好,人啊,三分人才,七分打扮。这华妹子一收拾出来,别说,显得还蛮俏。学院里的男同学,都爱往这饭店里跑。加之华妹子大方得很,与客人嬉皮笑脸的毫不在乎。熟人的店子因此名声渐起了。
名气一来,客人一多,另一方面的事情也就跟着来了。
现在的明月湖后面,那时还是一个山村。村子里有两兄弟,是当地的混混儿。这天,混混儿兄弟其中一个生日,邀着一帮喽啰们在熟人的店子里吃生日饭,席间与华妹子黏黏糊糊的兴致蛮高。吃完了说,记账吧,年底一起结账。隔几天,喽啰们中间有人生日的,一群人又在这店里吃饭,记账。
隔壁叫胜宝的,等他们走了,跟熟人说:“你得想个法子。惹上这帮人,天天来吃饭记账,你这店子就得关门。”熟人听了这话,心想,是得想个法子。于是,请毛坨吃饭,要他周旋这事。毛坨酒足饭饱,沉吟说,这个虎宝势力很大,不能硬碰,得想个软法子降服了。熟人问什么法子,毛坨说:“实话说吧,虎宝他们是冲着华妹子的名气来的,这事得要华妹子走一遭。”熟人的老婆一听这话,赶紧说:“走一遭?邪门的事儿我可不能让她沾。我要对她负责的。”毛坨说:“想哪去了,我又不是要她干那事,虎宝服软不服硬,只要华妹子跟他们说几句好话,保证他们不会再欠账。”
熟人的老婆说:“那天我要华妹子说过,没效果。”
毛坨笑了:“这事得正式一点。这样你跟华妹子说说,只要她愿意,我带她去将虎宝摆平。保证毫毛不得少一根。”
熟人说,只怕华妹子不得愿意。
但是出人意外的是,华妹子很爽快地便答应了。
后来,虎宝他们果然没再来了。
后来,晚上毛坨经常约华妹子出去玩。
后来,华妹子不到店子里做事了。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华妹原来早就跟着毛坨好上了。
后来,毛坨将华妹子打了,华妹子再也没有回那个房间住,跟着一个男的不知到哪里去了。
那个房间,毛坨将它继续租给熟人新请来的那个细妹子住。
皮翠珠的工作成了问题。毛坨恨屋及乌,要皮翠珠也搬出去,理由是缝纫机晚上哒哒哒地到深夜都响个不停,吵得他母亲睡不着觉。
皮翠珠将缝纫机、代加工的衣料和日用品寄在我店里,出去找租房。可那时河西的房子特别稀贵,租金隔月就涨。皮翠珠觉得划不来,租不起。眼见几天都没有着落,皮翠珠很着急,这批衣料要是不及时送过去,耽误老板的交货合同,押金都会要泡汤。
我给她出个主意:“你先在我这里将这些东西做完,再慢慢找到房子再说。反正毛坨只是不同意你在他家楼上做事,这两天并没真的反对你跟细妹子睡在那房间里。”
皮翠珠自然很感激。就这样,皮翠珠将缝纫机安放在我店子后部分,继续她的工作。我的店子有两个门,后门直通后面的房东老板住房,前面的大门面对马路。
几天过去了,这天,皮翠珠的衣料已经加工好,回来时,竟又领了更大一包的衣料过来。我想:这个人难道真打算在我店里就这样做下去?
晚饭时分,皮翠珠见我准备淘米煮饭,对我说:“罗哥,莫淘米,晚上我请你吃饭。”
哈,请吃饭,看来她心里还是晓得好歹。我想。只是她怎地忽然叫起我罗哥来了,让我很诧异。
在熟人饭店里,碰巧毛坨也在那里。皮翠珠便邀他也吃饭。原来毛坨是为店子的事情而来的。
熟人的饭店生意如此红火,让毛坨的哥嫂有点眼红。原来,毛坨家的五个大大小小的门面,熟人租的那个最大,是毛坨哥嫂名下的。其余四个,都是毛坨的名下。现在,毛坨的哥嫂想收回门面自己做。可是合同签约期是要到阴历年底到期。毛坨是帮哥嫂来周旋这个事情的。
吃过饭,毛坨对皮翠珠说,你将缝纫机放在罗宝的店子里,只要我娘老子不觉得夜里吵,我就不干涉。但是,罗宝店子租金得增加。我也不是为难罗宝。你不知道,这一线的门面租金都要在元月份以后涨价了。
“要涨价啊?那要涨多少呢?”皮翠珠问毛坨。
毛坨说:“至少涨五十。看在你是个合适人,你和细妹子住一起,我都没收你的租金!”
皮翠珠讪讪地笑着;“我知道好歹呢。多谢关照啊。”
我当时觉得我得好好想想这个事情了。
我出于好心,让皮翠珠将缝纫机放在我店子里加工完那批衣服。现在看来她是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我承认,我当初让她在我店子里加工,是因为多少对她有点好感使然。但是真要这样相处下去,我仍然有点犹疑。皮翠珠是不大可能对我有什么好感的吧?我固执地这样想。那就纯粹是利用我对于她的好感。如果真这样,我会立即叫她搬出去。况且,她时常工作到深夜,我这几天为了避嫌,我都是在熟人的饭店里看电视到很晚才回店子。昨天,很晚了,已是下霜的天气,我回来本能地准备关门,但是我忽然感到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关上门可不合适,便又打开了。皮翠珠却傻愣愣地说:“开着门干什么,很冷的。”看我不做声坐在床上,她可能明白了,随即收工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