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时间
作者: 诗人夏红雪
时间: 2014-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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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时间 (一) 在秦岭脚下,有一片山地,早几年,还在公社的年代,这块土地裸露着肚子,好像是这里人们破烂的衣裳。现在,到处是一片绿色的猕
剩余时间
(一)
在秦岭脚下,有一片山地,早几年,还在公社的年代,这块土地裸露着肚子,好像是这里人们破烂的衣裳。现在,到处是一片绿色的猕猴桃园,空气里飘散着怡人的清香。在果子旺季以后,田野里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悲哀的摇曳,在冬季最后剩余的时间,呼唤着来年的春天。
人死了,会不会有灵魂存在,一个人在最后剩余的时间,他会想些什么?好多人都会这样问自己。特别是即将离开人世的秦信仰。
秦信仰,在临终的时候喘着粗气,眼前到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炕上的天花板上面一片灰色,在灰色的影像里他只看到了站在炕头的惠妮,然后,他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炕头寻找喜爱的惠妮。
在炕头周围是一团晃动的人影里,凭着直觉便知道,他的儿孙们都到齐了。他该是告别的时候了,心里想说出一些话,感谢要感谢的人,这些话语困难的卡在喉咙,他着急得脸都通红,呼吸更加急促,他已经清楚自己就将离开人世。
“惠妮!惠妮……”
他在临死的时候,想给这个儿媳妇一些夸奖祝福,可是,那些话和痰一起成为一团黏液堵塞在喉管里,只能嘟囔出一些不清楚的字眼,而这些字只有他和惠妮清楚。惠妮心情万分悲痛,一个有尊严的男人,在炕头瘫痪了十年,与其说是她陪伴着他,倒不如说,是这个老男人给他生活的正能量,他们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相互鼓励,来艰难地度日。
他在临死的时候,嘴里嘟囔着,没有人能听明白,只有二儿媳妇惠妮一个人。
在临终的时候,他舍不得吞咽不下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儿孙都回家了,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毫无声响的离去,他还没有和儿孙们好好的团聚,难道就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内心是多么的不安。他的嗓子扯着风箱一样的声音,那种声音特别怪异与刺耳。儿孙们都不敢出声,一个个围绕在他的身边。他的周围站满了等他咽下这口气的亲人。他们是大儿子秦南和大儿媳妇小琴,与二儿子秦锺和他的小儿媳蔡琰,站在炕头的人还有还有大孙子理洵与小孙子理浩,旁边还站着他的发小田中亚也特意前来为他送行。在剩余的时间里,一屋子人都各怀心事,和秦信仰做最后的告别。形式隆重而又凄凉。
秦信仰在他临死的时候,儿孙们一下子都回家了,这让即可归西的老秦惊恐万分。在他最后的时间,他除了怀念就是希望,希望儿孙们早些归来,死也要死得热热闹闹。在老秦咽气的前几天,他们还都在东南西北。老人要死了,医院的医生已经让儿媳妇惠妮接老人回家办丧事。老人要到阎王跟前报到去了,与老人有关的所有亲人一夜之间都赶回来了。有的乘火车,有的坐飞机,反正都在老秦咽气的时候该回家的都赶回家了。
两个儿子看着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父亲,心里都特别难过,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看着熟悉与陌生的老秦喉咙里只是哽咽着,他们暗自想,自己老父亲到底喜欢吃什么呢?父亲的生日到底是几月几日,但是,他们相互都忘记了。他们真的记不清老秦喜欢吃什么。在他们的脑海里,什么都是一片空白。浮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老秦把好吃的吃食,夹给他们的碗里。是父亲疼爱他们的场景。其实,这些场景也不常有。
“老秦,你就安心走吧!”他的老朋友田中亚这样安慰道。田中亚的表情很痛苦,好像一会他也要告别这个世界一样,他的脸色很难看。
“爸,您还想吃什么?”
老秦的小儿媳妇,惠妮这样询问。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眼睛里滚动着热泪。老人的离去,好像要割裂她的肠子,的确很难受。她对公公的感情,在伺候公公长达十年的岁月里,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对老秦是孝敬的,老秦在炕上瘫痪十年了,在这十年里,她每一天都对自己说:“一定对老秦好些,一定为孩子做一个好的榜样。”她也是这样做的,日复如一日,真是不容易啊!惠妮也是伺候秦信仰十年的时光里,在村庄留下了良好的口碑。
“一定要好好对待父亲!”惠妮总是这样提醒自己。
惠妮这样对自己说一遍,才开始一天的繁忙工作。在繁重的家务空隙,不辞辛苦的伺候着瘫痪的老秦。一个儿媳妇,像老秦老婆一样伺候着老秦。她只能这样伺候,老秦的腿脚都不方便,言语也模糊不清。秦信仰是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自由的男人,是一个废了的老男人,所有对外界的表达,只能通过一双滚动的眼珠子。
小儿子秦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到媳妇为自己的父亲换下干净的内衣,他心里五味俱全。
不知到是感激老婆还是恨自己的老婆。他内心有些吃醋,他恨不得瘫痪的就是他而不是自己的父亲。他恨了一会,又想起早年很早去世的母亲。要是自己的母亲活着该多好啊!
秦锺时常想起母亲活着的场景和临死那天的样子。母亲在死得那天,很安详,也很漂亮。他的母亲的脸色煞白,慢慢地为自己穿好准备的衣服,一切好像都在母亲的预谋中。母亲不像是对待死亡,而是感觉要去赶集或者出远门的样子,他以为母亲的病好了,可是,不是。母亲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秦锺,你要好好听你爸的话,将来好好听媳妇的话……”母亲那天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好似一阵风子样,母亲说了半天,他什么都没有记住。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风风火火,可是,什么时候有了病躺在了床上,幼小的他记不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母亲什么时候死去的具体时间都记不清了,只记着母亲在临死的那天,牵着秦锺的小手,语重心长的在他的耳边叮咛了许久。
他还记得,父亲离家的时候,对母亲态度不好,从火炉上摔了母亲的药罐子,药和破碎的药罐撒了一地。
母亲的死,是否和那天父亲发脾气有关联呢?可是,就是在那天母亲离奇的死去,死亡之前,把他叫到跟前,嘱咐他日后成家的事情。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对父亲就产生了恨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心灵开始成长,他一下感觉自己子长大了,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对父亲的情感开始冷漠,一直到父亲瘫痪在炕头,也很少亲自去伺候。父亲瘫痪了,多亏了自己的媳妇惠妮。他对惠妮有一份感激,也有一份记恨。他每一天都在纠结中度过。
惠妮,是河南人,从小是跟随奶奶一起来到陕西的。她的父母,一个远走他乡,一个饿死河南在街头。还是,奶奶胡氏就在一个寒冷的天气,拄着拐杖,把惠妮从河南老家带出来。惠妮在奶奶临死的时候,送给了秦信仰大队的一户人家。惠妮到了这户人家里,任劳任怨,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在成年的时候,嫁给了同一村庄秦信仰的小儿子。也是在前些年,她的养父母才去世。养父母的突然离世,让惠妮难过了一阵子。
惠妮见不得老人离世,虽然,他们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也是养恩大于天的情怀。惠妮没了牵挂,一心伺候着公公,却遭来丈夫的记恨与蹂躏。
“你个贱货,是不是看上那个老头子了。”秦锺说着,重拳就打在惠妮的额头上,额头上很快肿起一个大包。
“你怎么这样说话,你还是人吗?”惠妮一边说着,一边要用头碰墙壁寻死。
“我要大街上去宣扬你不孝顺。”
惠妮一边哭着,一边又要来拉开门栓子,去揭露自己的丈夫。这时,秦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边用手抽着自己嘴巴子,一边对惠妮说:“我不是个人,我是畜生,我是个猪……我是个……”
惠妮,看到秦锺这样求饶,也就原谅了秦锺。可是,秦锺看到惠妮一心一意伺候自己的父亲就心里难受。父亲再瘫痪也是一个男人啊!他怎能让惠妮抱来抱去呢?特别惠妮有时真的把父亲楼在怀里,他心里就不是滋味。他要去亲自伺候父亲,为父亲擦屎尿,他又做不来,他对父亲因为摔了母亲的药罐,才让母亲悲痛离开世界而怀恨在心,他还是不能原谅父亲。现在,看着惠妮为父亲忙碌,一个老人占据了惠妮的所有身心,而难过,他开始更加记恨父亲,他甚至希望父亲早点死。
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有一次,他甚至用被子捂死父亲,看着父亲恐惧的眼神,他开始害怕,终于松了手。其实,他不用担心父亲责怪他什么,父亲早已经言语不清了。发生了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的威严与绝望。父亲的眼神,寒光逼人,像一把匕首,刺伤了他的心脏。他的心开始流血,他好想跑到崖上吼叫,他快要窒息了,他感觉他要疯了。他怎能做出谋杀父亲的事情呢?
在惠妮还没有回家的时候,他立马收拾了钉鞋的工具,仓促地离家出走了。他用离家出走逃避自己的罪责。他嫉妒父亲,嫉妒惠妮对父亲的感情,也恐惧自己,也恐惧自己还会杀死父亲,他在惶恐中离家而去,没有人理解与知晓。
惠妮听邻居说,秦锺收拾下钉鞋的家具外出了,心中难免悲痛。她只有难过与暗自垂泪。
她不清楚,秦锺为什么不和她有夫妻之爱。就自从她伺候公公以来,秦锺就没有碰过她。
也难怪,可是有什么办法?
公公的大小解手,都离不开她,她有时得帮忙给公公握着那个,公公才可以顺利解手。公公的手不能活动,心里明白,起先,不让惠妮帮忙,自己忍着。可是,大人的尿会湿透整个褥子,公公又看到惠妮为自己换褥子,眼泪就流出来了。没有办法,最后还得让儿媳帮忙。儿媳开始脸很潮红,有几分羞涩。最后,习惯了,脸就不太红了。没有办法,实在没有办法啊!公公每当这时,就会发出吼声与尖叫,一个老男人也有自尊啊!这样的叫声,刺伤着惠妮,他听说公公以前是何等风流的一个男人。如此潇洒的男人,落到生活不能自理,连亲儿子都疏离的场景,生活还会有什么希望。惠妮,想到这里,对公公多了一份怜惜与责任。
惠妮在伺候公公的时候,天长日久也就和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感情,她时常在心里骂自己,时常走神,只有见到公公,做好了这一切,她的心才会安宁。“罪孽啊……罪孽……”她在一个人的时候会哭泣。她的哭声好凄凉,她想起早逝的父母,还想起飘零到陕西以后已经离去的养父母,想起秦锺对父亲的恨意和对自己的不理解,她有时对生活真的感到绝望。有时,她又感觉自己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她至少有一个在省城工作的儿子,如果,儿子有一天娶了媳妇,自己也成为公公的样子,儿媳妇会怎样呢?会抛弃她吗?她感到悲痛,她好像从公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以后,想到这里她就会心酸。每每到难过的时候,只有公公给他坚定和柔和的眼神,才让她感到生活里被人需要的温暖。让别人快乐和享福自己也是快乐的。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一年一年这样重复着。
猕猴桃地里要拉几代尿素,惠妮,感到体力不支,就打电话,给外边流浪补鞋的男人,希望他放下手艺,回到自己身边。可是这个男人说“家里辛苦你了,我这里生意刚好,也不想回去……”惠妮放下电话,眼泪不住流下来。这个家怎么了,难道!真要累死她吗?那有儿子不管父亲的,连父亲也不想想亲近。在惠妮的心里,自己的男人,开始在她的眼前成为一只绿眼睛的狼……
惠妮想给儿子理浩打电话,还是忍住了。儿子大学毕业以后,在省城,听说,还要考研,对于儿子的工作,惠妮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打搅儿子。自己的男人自己了解,他心变了,他不想守着土地,也不想守着年轻时的承诺。秦锺对惠会妮曾经承诺过:“今生今世界永远不分离。”
“今生今世永远不分离。”新婚时的承诺还在,可是,那些诺言,在岁月里,早已经风清云淡。惠妮独自一人守着瘫痪的老公公。
想起来,秦锺的话,还像是昨天的话语,算起来也快五十年了。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像赶集一样外出打工了,这个村庄只留下老弱与妇孺。
在秦信仰即将咽气的时候,惠妮悲痛欲绝,她似乎舍不得这个男人的离去,他走了,她以后还会干什么,还有什么好做。秦南,老秦锺的大儿子,走过来,搀扶着自己的嫂子,劝她不要难过……
(二)
秦南对自己的父亲的感情和秦锺一样,十分冷漠,对于父亲的态度也特别冰冷。从小都是这样,追究其原因是因为童年发生在家里的变故。
秦南从小就是一个爱学习的孩子,在他的心里父亲就是一个勤奋的父亲,伟大的父亲。如果,在他童年的时候,没有发现父亲的秘密该多好啊!可是,生活就是那样安排的,那天,母亲有病,他就到苜蓿地里采摘一些新鲜的苜蓿丫子,想给母亲熬汤喝。他清楚母亲,最爱的饮食就是用新鲜的苜蓿做汤喝。
秦南怎么也不相信,就是这天他发现了父亲的秘密,就是这个秘密给他心灵带来重创的一击。
那天,在苜蓿地中央,父亲搂着一个同村叫彩铃的姑娘在苜蓿地里翻滚,他们的身下铺着刚刚出生的苜蓿嫩芽,身上盖着老苜蓿的蓝色花瓣,他们在一个绿色的世界里尽情欢乐,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秦南躲在一边,看着父亲的舌头伸出来,探进彩铃的嘴里,听到彩铃嬉笑地呻吟。他们拥抱着,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母亲,忘记了还要归去的家园。
秦南太生气了,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父亲怎能这样对家里不忠诚呢?何况!母亲还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