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

摘要：英子与她心爱的人又在一起了……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英子和跛子并没有经历这浪漫的一步就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英子姓蓝，本来，她是有资格用上好一点的高级香皂的。可是，她一生只买过一块香皂。那还是她在结婚时狠狠心花五毛钱买的，每天只轻轻地在手上擦一个来回，闻到香气就放下了。三个月后这香皂还剩一大半，英子就舍不得用了，因为她已经怀上了孩子，她要把香皂留给孩子用。要说这英子，年轻时可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坯子，要身材有身材，要脸盘儿有脸盘儿。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肤如凝脂柳叶眉，身材窈窕有三围。”
　　 可是，新中国还未成立那会儿，农村人的思想还处于封建状态，女儿家的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包办。英子十六岁那年，就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配给了高家庄的一个后生。
　　 那时候，结婚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因此，英子根本不晓得她未来的男人是个啥模样，只听父母说，那后生会木匠手艺，人忠厚老实，家境也比较殷实。于是，英子就日日想象着未来夫君的模样。
　　 直到结婚那天，蒙了一天盖头的英子晚上入洞房时，才晓得她的男人是个跛子，虽然长相不错，可走路一歪一歪的。英子原以为自己的男人是个高高大大威武有力的猛男，哪想到是眼前的这个样子？可是木已成舟，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也得抱着走了。想着自己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英子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英子哭得很伤心，只见她的泪从脸上一颗一颗滑落下来，那感觉好像听到一种异常悲怆的鸟叫声。她的侧脸白皙无暇，凝黑的瞳仁静静地还在滴着泪。她趴在被垛上，一直哭到大半夜，跛子男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狼嚎似的，比英子还伤心。男人一哭，英子反而疑惑了：“你哭个啥？难道你娶了我还感觉怪委屈吗？”
　　 跛子男人说：“我有啥委屈的？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我生成这个样子，是爷娘老子给的，也不是我自己想要这样的。谁不想长的标致一点呢？长成这个样子，我本来已经够伤心的了，你一哭，我就更伤心了。我晓得你嫁给我委屈了，你长得这么漂亮，我的确配不上你，不过我以后会加倍地疼你，对你好！”跛子说着，拿来热毛巾给英子擦了擦脸，然后又给她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第一夜，跛子没敢碰英子一下，他知道英子现在还没有接受他。
　　 婚后，英子才真正晓得跛子男人的好。跛子男人知冷知热：冬天，把英子的“三寸金莲”揣在胸口窝儿里，暖的热乎乎的。夏天，宁肯自己不睡觉，也要为英子打扇驱蚊。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省出来给英子吃。地里的庄稼活儿从来不让英子去做，家里的缝补浆洗也一手包揽。别人都说，英子掉进福窝里了。
　　 跛子男人会木工手艺，有很多人请他打家具、盖房子。每隔十天半月，跛子男人腰包里就有进账。跛子男人从不乱花钱。除了经常给英子扯点儿花布，买个头巾什么的，其余的钱一分不少的都交给英子。
　　 跛子男人经常在外面干活，英子在家呆急了就出去串门打麻将。有人跟跛子开玩笑：“跛子，你老婆长得那么标致，你就不怕她在外面那啥？”
　　 于是，回去后他就会木讷着脸哀求英子：“老婆，你要是没事就在家里呆着，别到处串门。”
　　 为这事，跛子没有恼，英子倒先恼了：“你说我？家里天天一个鬼影都没有，在家中我还不闷死？去串个门怎么了？难道我去偷人了不成？”
　　 他没有再争论下去，只是去用心地剥着瓜子，这是他最爱做的事：给英子剥瓜子。她最爱的零食就是嗑瓜子，英子一边吃着跛子剥的瓜子一边骂跛子：“以后，你少管我，窝囊废！”
　　 她骂跛子，他嘿嘿地笑着听，并不还言，还是一如既往地疼她。她爱打麻将，即使进了门凉锅冷灶，他也不嫌，家里有个女人总是好的。他做饭，拣她爱吃的做。做熟了，一遍遍到邻居家去喊她吃饭。她总嫌他烦：“催命呢？还差两圈！”
　　 两圈打完了，菜凉了，他端下去热，一边热一边说：“别老去打牌了，打一小会儿就得了呗，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你看你的胃，又疼了吧？”
　　 每每在她胃疼的时候，他就会灌个热水瓶，再包上毛巾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拉着她的双手左右端详着她。是啊！有个女人真好，这身子是温热的，虽然英子不知道疼他，可到底是有女人了。但她也有对他好的时候，比如，在他吻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就会骂他贱骨头，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他就嘻嘻笑着：“我就是没见过女人，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女人。”然后就会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
　　 往往完事以后，英子就满足地笑了。一般情况下，她会立马拿过镜子照一照，果然镜子里映出一张粉面桃花的脸。一天。英子正坐在村口四大娘家和人打牌。只见跛子从外面担着木工的家伙什回家来，有人说：“英子，你男人回来了，快去烧口热茶给他暖暖身子吧！”
　　 她却磕着瓜子说：“打完了这圈再说。”
　　 跛子听到这话总是随和地说：“让她玩吧，只要她玩得开心就成，我自己回去能烧。”她听了，侧过脸去，眼睛有些微微湿润，人心都是肉长的，英子感觉到这个男人是真心疼她了。
　　 英子在38岁那年冬天，得了一场大病，那病只是腰疼，疼得英子在床上打滚。跛子男人给英子请了一个又一个医生，都没看好英子的病。整整五天五夜，跛子男人没有合过眼，看着英子痛苦不堪的样子，跛子男人心如刀绞。他真恨不得把英子的病痛全担过来。一个风雪夜，眼看英子就快不行了，跛子男人背起英子就往医院跑，速度出奇的快，箭也似的。路上摔了几跤，但照样爬起来再跑，边跑还边喊：“英子，你一定要挺住！我不能没有你呀！医生——救救我吧？救救我的好老婆吧！”
　　 谁也没料到，跌跌撞撞跑出两三里后，英子朝着跛子喊：“跛子跛子，我的病好了，不疼了，真的一点也不疼了。”跛子男人慢慢放下英子，转过身一把搂住英子，在大雪地里哭着说：“老天爷呀！你真的睁眼了，你救了我们一家子啊！我的英子，我的心肝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啊！”
　　 原来，英子得的是肾结石，经跛子男人背着奔跑抖动，竟意外地把那结石给抖挪了位，所以不疼了。打那以后，英子慢慢地开始喜欢跛子，她觉得一刻也离不开跛子了。
　　 幸福的家庭都是惊人的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跛子才刚刚尝到了家的温暖，爱的滋味，可是，不幸却降临到他的身上。不久，跛子觉得心口疼，一直疼到上气不接下气。去医院一查，心脏坏了，要做搭桥手术。英子听了，泼妇似地坐在地上哭骂：“跛子啊！你个挨千刀的啊，你怎么得这个病呀，这不是要我死吗？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这么苦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活了啊！”
　　 哭归哭，英子明白，如今她和跛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想办法，眼前治跛子的病最要紧。擦干眼泪，她开始想办法。家里的钱肯定是不够的。她趁跛子不在家，把自己的一对金耳环卖了，这是妈妈的妈妈留给妈妈的，结婚的时候怕嫂子们嚼耳根，妈妈偷偷地塞给了她做为陪嫁。她一直没敢戴，一是怕嫂子们发现后惹麻烦。再则，也感觉自己戴着它也是身居寒窑挂相府的牌子——根本不配。
　　 现在，这副耳环终于派上了用场。卖完耳环还是不够，她去找亲戚们借，因为跛子这病很缠手，没人借给她，怕她以后还不起。她一狠心，想起年轻时学的本事：唱大鼓。年轻那阵子，村里经常来唱大鼓书的，英子记忆力特别强，每听完一部书，她都能有腔有调地模仿唱书人的口气唱个大致不差。如今，她很想用这个出去挣钱。她怕人知道，于是买了火车票到很远的城市，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地唱，如果你在街头看到一个唱大鼓的女人，那就是她了。她不年轻了，四十岁了，浓妆艳抹，穿着廉价旗袍，一句一句地唱着《寡妇思春》、《西厢记》，很艳情的大鼓，也有不少的一帮老年听众，就这样她一块一块地慢慢挣着救命钱。
　　 长到四十岁，这是她第一次为男人挣钱，不，这不是挣钱，这是挣命呢！一年之后，她唱够了做手术的钱。等她回来时，所有人都发现她黑了瘦了。当初，很多人都以为她跟别的男人跑了。特别是跛子的二嫂更是说的绘声绘色：“哼，这样漂亮的女人，能守着一亩三分地等雨吗？看着我家老三不行了，就跟别人跑了呗，这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很多人也都这样看英子，只有跛子不这样看她，他说：“她会回来的，我相信，我没看错人。”
　　 她真的回来了，还带着好多钱。回来那会儿，跛子激动地一会儿去端板凳，一会儿又去倒茶水，还跑到鸡窝里拿出几个鸡蛋准备做给她吃。而英子却很沉着，她让跛子坐她身边，然后深情地跟跛子说：“跛子，做手术的钱咱有了，这钱不脏，不是我和男人睡来的，是我一句一句给你唱来的。”
　　 这次跛子哭了，哭得昏天黑地，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抚摸着她有了白发的头，说：“我的小傻瓜，我怎么忍心让你出去挣钱给我治病呢？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疼人了？”他不敢想象，英子这么一个细皮白肉的人，怎么一个人闯荡江湖？怎么在风风雨雨中度过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英子，为他经受了白眼，被人们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他觉得英子太冤了，而且，这些全都是因为他。一直，跛子把英子当孩子，一个爱玩爱闹的孩子，甚至她的任性她的冷淡他也从没嫌弃。他相信，自己会感动她的，会让她爱上的。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她的一颗火热的心。
　　 跛子临去做手术的头天夜里，他把英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似的。他对英子说：“英子，我好想陪你再过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百年啊！哪怕是你打我骂我，我也不想离开你，如果到八十，九十岁的时候，我还能在你身边照顾你，那该多幸福啊！我多想看看孩子们都一个个的成家，多想看到孙辈们一个个调皮可爱的样子。可这些，恐怕都不能够了。要是我的手术不成功，我就得撇下你们娘几个先走了。孩子们还小，你一个女人家也难，将来有合适的人家就再走一步吧！千万别苦了自己。”英子被跛子这一通貌似遗嘱的话早已刺激得泣不成声了。他一只胳膊环住跛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跛子的嘴：“别说了，跛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另嫁他人的。你别想那么多，咱们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可是，天不遂人愿，跛子的手术做得并不成功，半年之后，他去了。带着对儿女的留恋，带着对爱妻的不舍他走了。临走之前，他拉着英子的手说：“孩他妈，这辈子我没把你陪到底，下辈子，我还娶你，即使你看不上我，我也娶你。谁让我那么喜欢你呢？所以，我先走了，记住，我在前面等着你呢。”她扑到他身上大哭，“死鬼啊死鬼，你真忍心啊！跛子，你不能走啊，我们还没有恩爱够呢！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呀。”声音如杜鹃啼血，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动容。
　　 跛子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英子，你胡说啥呀，你要好好活着，把我们几个娃子拉扯大，就算对得起我了。”
　　 英子点了点头，英子说：“跛子，好人哪！等着我，下辈子还嫁给你。”
　　 跛子最终没有被英子留住，还是走了。英子起先只是傻傻地望着来来往往为跛子操办后事的人，她没有哭，也许就像人们说的：“哀莫大于心死”吧？等到事情办完，家里的亲戚全部走光以后，英子才一下子意识到她从此再也见不到跛子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像跛子这样疼爱自己，没有人像跛子这样容忍自己的一切缺点，没有人为她承担家里家外的一切事情。想到此，她悲痛欲绝，肝肠寸断。她哭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几个孩子呼啦啦一溜排跪在自己的面前，跟她一样的哭成泪人，她才醒了过来。是啊！她不能倒下，这是跛子临走时交给她的任务。这是她和跛子的共同血脉，现在跛子走了，她必须义无反顾地担起这个担子，尽管自己的肩头是那么柔弱，但她必须从此坚强起来。
　　 英子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几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从前，她没下过地，没干过重活，但现在她什么都得干。有好心人劝她：“英子，有合适的人家，再找一个吧！毕竟你的孩子还小，你还这么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你一个人硬撑下去也不能算事。”但英子都摇摇头拒绝了，她不是不想嫁人，她主要怕孩子带到别人跟前受委屈，总之，无论谁对孩子，都不可能像跛子那样疼爱他们。也有单身的男人明里暗里追求过她，她总是装聋作哑，从不往心里去。就这样，一个从柔弱走向刚强的女人，咬着牙，硬是把几个娃子拉扯大了，一个一个的都成了家。好在孩子们对英子都很孝顺，这也英子也得到了一丝安慰。英子从四十岁那年开始守寡直到七十多岁，从来没有忘记过跛子。
　　 每每有年岁大的人跟英子聊天，只要一提到跛子，英子总是满脸幸福，还张开掉了牙的小嘴笑着说：“死跛子，我老是做梦梦到他，他肯定在那边等我哩！你说，他会不会等不及了又找了别人啊？”
　　 同龄的老姐老妹们总是玩笑般地安慰她：“咋可能呢？跛子那么爱你，恐怕全天下也没一个能让他动心的呢！他肯定能等你到地老天荒。”说说笑笑间，英子常常会陷入一种无限美好的神往之中……
　　 一天，英子的孙女午睡醒来找不到奶奶了，她以为奶奶去了邻居家串门，结果在邻居家没有找到，她找到了邻村的姑姑家，也没有找到，然后全村的人都一起出动，把老太太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英子的儿孙们都慌张起来，老太太到底会去哪里呢？按照她年迈力弱的身体条件推断，她不可能走得太远，难道是失足落水了不成？儿女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顺着沟边打捞了半天也没有一点收获。还是后院二婶的一句话提醒了英子的儿子：”你娘天天跟我唠叨，说你爹在那边孤单的很，你看看你娘会不会去你爹的坟地？“人们都一下子清醒过来，忙不迭地都奔坟地跑去。原来还真让二婶猜对了，只见英子双臂紧紧地环住坟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详地沉沉地睡去了。脸上还带着久违了的幸福的微笑……
　　 英子与她心爱的人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