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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01-24 阅读: 18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张霞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边屋子。六月的太阳太过热情,隔着窗帘也逃不过它的拥抱,早晨稀薄的风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任由太阳肆意蒸腾着空气。张霞一身黏

张霞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边屋子。六月的太阳太过热情,隔着窗帘也逃不过它的拥抱,早晨稀薄的风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任由太阳肆意蒸腾着空气。张霞一身黏腻腻的汗,殷湿了褥子,然而她非但不觉得热,而且觉得通体发凉,仿佛那层皮肤是一种绝好的隔热材料,把体内体外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一边是秋寒,一边是暑热。
   张霞病了,昨晚开始就低烧,直到今天早上仍然觉得浑身不舒服,嘴唇干燥,喉头焦渴,像有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灼得胃囊瑟缩成干涸的肉疙瘩瓢儿。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子,吞了一口水,肿胀的嗓子变成狭窄的管道,水流下去之后生发了拥挤不堪的疼痛。张霞皱了皱眉,望了一眼女儿小雨的床铺,小雨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在床头。今天是星期天,本来张霞是想早早起床给小雨做好早饭再上班的,可谁想一觉睡到大天明,这在张霞来说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第一次迟到,这个时间,可以算得上旷工了,这都是托了生病的福啊!
   有时候张霞倒真想生一场不痛不痒却显而易见的病,一躺就是几天,给身上的各个零部件儿都放个大假。张霞特别需要休息,她真的是太累了,尤其是最近小雨快要参加初升高考试了,张霞的精神保持着高度紧张,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机器人,体内蕴藏着机械的执着和力量。这是关系到小雨前途的大事儿,她可不能掉以轻心。想想自己每天起早贪黑的上班下班,累死累活的,还不都是没文化的结果么。
   以前张霞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蹑手蹑脚钻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上厕所,然后以同样小心的动作钻进厨房做早饭。做好早饭,张霞自己先简单吃上几口,其余的饭菜单独盛好,放在蒸锅里保温,小雨起床的时候,如果饭菜凉了就可以直接加热来吃。到三点钟,张霞便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张霞下了床,轻叹了一口气,走向卫生间。心底的酸楚迅速漫上了眼眶,氤氲了过往。丈夫去世后不久,张霞便下岗了。她和小雨两人就住在这间只有三十几平米的房子里,一室一厨一卫的格局,被娘俩个布置得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放了一大一小两张床,拮据的日子里,像风雨飘摇中的两条母子舟,你拖着我,我拽着你,行驶得稳健又平缓。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雨不跟妈妈要玩具要衣服,省吃俭用,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有时候放学回来看见妈妈还没到家,小雨就撸起袖子淘米洗菜;双休日休息的时候更是把家务安排的井井有条,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每样都做得毫不逊色。张霞回家来就可以吃上热乎的饭菜,心里感动得五味杂陈。小雨的懂事,给了张霞莫大的安慰,在外面辛劳一天,回到家来看见女儿灿烂的笑脸,所有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段时间,在张霞负责的那片儿卫生区,有一家广告公司接了一个大单,每天都有很多各式垃圾堆出来,这就给张霞的工作增加了难度,平时扫两个小时就可以休息一小会儿,这会儿凭添了一个小时的工作量。把广告公司扔掉的垃圾归归类,张霞发现有一些是垃圾站给高价回收的。这个发现使她有些小兴奋,小雨上高中需要很大一笔费用,而且以后还要上大学,张霞得铆足了劲儿攒钱,把这条求学之路夯实。垃圾里有一种类似塑料板的材料,回收价格倒是很高,就是处理起来费劲。塑料板上面紧紧粘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张霞必须把这层纸撕掉,垃圾站才肯回收,这致使她每天的休息时间都用来干这项工作,格外又辛苦几分,终于体力不支病倒了。
   昨晚,小雨发现妈妈身体不适,硬是要求今早替她上班。小雨说,妈,你就让我去吧,穿上你的工作服,不是和你一样么。张霞死活不同意,这怎么行?上个星期这丫头就去帮了一早上忙。现在马上要考试了,耽误了小雨学习,是会直接影响成绩的,这个你死我活的社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现在都在讲,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张霞觉得,像她们这样的家庭,哪个环节都不能输,一输就是一辈子,一人就一个一辈子,输不起。
   小雨这孩子,要是犯了倔,谁也阻止不了,这会儿一定早在卫生区忙活了。张霞想着,打开蒸锅——白米粥、炒鸡蛋,这会儿还冒着丝丝热气儿。一股暖流顺着张霞的手指扩散到每一个神经末梢,她颤抖着端出来,眼前一阵雾气迷朦。炒鸡蛋里泛着白,张霞一看就明白,这是孩子跟她学的。以前最艰苦的时候,张霞为了能让小雨多吃几次鸡蛋,就把水淀粉掺在蛋液里均匀搅拌,这样的话,两个鸡蛋就能炒出四个鸡蛋的量,鸡蛋在淡淡的清油薄膜里透着一种白,白得像张霞愧疚的心情。小米粥爽滑润口,裹着炒鸡蛋的鲜咸,舒展了张霞的胃,通体温热。
   张霞吃了药就匆匆忙忙赶去车站坐车,平时她都是走两站地去上班,今天迟到了,为了省下时间换小雨回家学习,她决定坐公交车。公交车上人不多,空座位比比皆是,但张霞不坐,她上公交车从来不坐,她怕人嫌她脏。小雨上小学的时候,一次学校组织活动,结束的时候路过张霞负责的卫生区,小雨留下来等妈妈下班。张霞跑进附近的肯德基店给小雨买了个冰淇淋,她永远不会忘记服务员在递过冰淇淋时流露出的嫌恶,白多黑少斜视着的眼球儿和屏息皱缩的鼻子,让张霞的心倏然躲藏到手中举着的冰淇淋里,寒意直泌骨缝。
   张霞站在司机身后,抓着栏杆。开到第一个站点,司机将刹车踩得急了,张霞一个踉跄,身子由于惯性猛然前倾,她正竭力稳着自己的身体想要挺直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和她擦身而过,张霞刚巧直起的身子就实实地蹭着了女人的衣服。没等张霞缓过神来,车厢里响起了女人又惊又气的叫声:“干嘛呀?!蹭着人了不知道啊?眼睛瞎了吗?”张霞头昏脑涨的,知道自己撞了人家,忙轻声说:“对不起。”
   这个女人尖嗓子一叫,立刻招徕了车里所有的目光。女人像是没听见张霞的道歉,继续叫嚷:“什么玩意儿?撞了人都不会道歉!”张霞见惯了这种场面,温和地说:“对不起啊,这不我都道歉了吗,你也别说了,咱就算了吧。”女人不依不饶地嚣张着:“算了?算什么算?身上多脏,自己不知道啊?!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进了城里来就得懂城里的规矩!”张霞不想惹事生非,悄悄闭上了嘴,望着窗外,再没吭声。咒骂声又在耳边响起:“就是个贱人!下贱的人就得干下贱的事儿!”身后的眼光,必定似箭雨纷纷,张霞一点儿也不想争论谁是谁非。
   车窗外,无论哪个角落,整洁的连一片碎纸都没有。一棵棵绿化树,身姿挺拔俊秀,傲然站在路边,叶片在太阳光下反射着油亮又干净的绿色。小灌木丛齐齐整整,郁郁葱葱,俨然是一队队待检阅的方阵。公园花坛里,各种花儿姹紫嫣红,争相斗艳。张霞不禁想,这花坛里唯独少了一种黄玫瑰。黄玫瑰,是小雨告诉她的。小雨兴致勃勃地说,妈妈,你知道吗,你们是“城市黄玫瑰”,是城市里最美丽的花朵。而此刻,黄玫瑰的刺却扎到了人,而后又被人拔光了刺,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青绿的杆子里裸露出惨白的难堪。
   想是那女人在车上遇到了熟人,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得去找他呀!早上留个纸条就走了,虽然说长大了懂事儿了,自己也能拿主意了,但是这马上就要考试了,时间多宝贵啊……”又是一个苦心的妈妈,张霞在心里低语了一句。同是妈妈的身份,让张霞体谅了这女人刚才的恶毒。暑气可以煮沸空气,自然也能蒸腾人的骄躁。小雨说,书上写过:对于思想上浅薄的人,尽可以视作精神上的迟到,高尚的人可以在远方的某一处,怀着一颗宽容的心等等他。
   下了车,张霞快步直奔她负责的卫生区。高跟鞋“噔噔噔”钉着地面的声音一路跟着张霞,张霞乜斜着眼睛向后扫了一眼,原来是刚才公交车上的刻薄女人。张霞有些尴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也许那女人和张霞有着同样的想法,都想脱离这窘境,但到最后两人更像是并驾齐驱在行走,速度和方向都保持着不约而同的一致。
   两个女人同时站定的时候,眼睛里各自长出一个大蘑菇,那是两顶金色的遮阳帽。两顶帽子在垃圾箱旁的一堆废弃塑料板上方同时上扬,露出两个孩子红扑扑的笑脸,像两朵娇艳硕大的葵盘,在盛夏的骄阳下,同时发出一个单纯的音节:“妈!”
   两个女人同时怔住。“哧啦——”空气里响彻着裂帛的声音。
  
   张哑巴
   老张是个哑巴,十几岁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落下的残疾,原也不喜多言多语,就这样默默无闻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去年,老张退休了。各种不适应接踵而来,先是早上起来吃完早饭,收拾停当就想上班;而后又是每天到厂区门口转悠。
   一次过节,两个儿子回来看望两老。老伴在儿子面前把老张退休后的种种一顿数落给儿子听,老张就在一旁嘿嘿干笑。两个儿子安慰母亲说:“我爸干了一辈子,和厂子都有感情了,冷不丁不让他去了,割舍不下是正常的。”吃完中饭,小儿子开车带老张去了花鸟鱼市,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种的,挨样儿给老爷子置办了个齐全。
   就这样,退休这一年除了养养鱼,种种花儿,遛遛鸟儿,其余的时间就是掰着手指头数着什么时候过这个节,什么时候过那个节,最盼的就是过年。
   要说这两个儿子虽然各自成家,可离家也不算太远,再远也毕竟是同城。可一年到头都说忙,忙的没正点儿吃饭,没时间睡觉,更别说回家看望老父母,只有过年过节能回家看看。老伴经常唠叨:“也不知道是真忙假忙,还能比咱周总理那时候还忙?依我说都是瞎忙!”每逢这时,老张总是笑着拍拍老伴的肩膀。
   上个节日,两小子又例行回家来了。大包小包的,也不管合不合用,又没少给老两口置办;给钱更是一个赛一个多。不必说也知道,又是来匆匆去匆匆。快到晌午驱车赶回来的,傍晚时又得赶回去。回家,对他们来说,和办公事私事怕也没什么区别。
   时值夏季连雨,即使不下雨的日子也正好是全国性“为人民服雾”的雾霾天儿。提前吃过晚饭,临走之前,老张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急忙把两个儿子拉到跟前,一边比划,一边发出含混的叮嘱。
   两个儿子半知半解望着老妈,老太太解释说:“你看你爸一着急也比划不清了。是这么回事儿,前些天啊,二胖也是开车回来看他爸。你们回来时看见市场前边儿在修路吧?二胖回去的时候喝了点儿酒,原本也没事儿。可就在那个路口啊,他把修路这茬儿给忘了,再加上这大雾天儿的,也看不清,二胖把施工的警示牌给撞了个唏哩哗啦的,自个儿的车也陷进一个土坑出不来了。后来交警来了,抓他个酒驾的现形。”
   两个儿子一听,笑了:“爸妈,放心哈!您儿子这不是没喝酒嘛!没事儿。”
   “那也要小心啊,不能大意!这天,雾太大了……”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地嘱咐着。
   “行了,知道了。妈,您和我爸回去吧。”
   目送两个儿子开车远去,老张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慢悠悠地顺着儿子车轮的行迹向市场前边儿的路口溜达过去。半路上遇见两个出来遛弯儿的老头儿,边走边嘀咕:“这小子,刮了人,扔下二百块钱就想走……”“唉,现在这年轻人啊,都这样啊!”……
   老张听到这儿,两个老人下边再说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过身踉踉跄跄就往家赶。老伴见他慌里慌张,上气不接下气的比划,生气地训:“一把年纪了,干什么这么慌?!不要老命了啊?!”她拉着老张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看他嘴里呜哩哇啦继续比划。“知道了,你等着!”老伴转身走到座机前,老张这才喝了口水。
   挂上电话,老伴在椅子上坐下。告诉老张说:“老大说,是二小子开到市场转弯的时候撞了一个老头。下车看了,没事儿。给了二百块钱,刚要走,有人看不过叫了警察。没事了,老大说花点钱打点一下就行。你也别瞎担心了,孩子心里有数。”
   老张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转身出去给鱼喂食去了。
   第二天,依然是雾里看花的天气。天刚蒙蒙亮,老张就起床了,喂喂鱼儿鸟儿,给花浇点儿水。没惊动老伴,独自出了门,快到晌午的时候再回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老伴见他不像刚退休那般惶惶不可终日,也就没多问,随他去了。
   过了几天,老张不仅早上蹑手蹑脚出门,而且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大垃圾袋、扫帚和撮子。每天晌午回来的时候,垃圾袋就不见了。傍晚六点左右吃过饭,老张又拿着这些东西出门,大概八点左右就回来。即便阴雨也不间断,穿上雨衣,照旧出门,每天如此。老伴问他,他就笑笑,不答。
   这个夏天,老天几乎就没个开心的时候,早晚都是大雾,只有中午才能偶尔见到太阳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脸儿。今天的雾似乎格外大,天气预报说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提醒司机和行人出行的时候注意安全。
   中午吃过饭,老张逗弄着笼子里的鸟儿。那鸟儿见到老张比见了别人兴奋,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在笼子里欢快地跳来跳去。老张望着鸟儿,愣愣地出了会儿神,伸手打开鸟笼,抓出小鸟,摊开手,鸟儿扑楞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晚上约莫七点多钟,小儿子开着车不知从何处风尘仆仆回到家来,车里还七扭八歪的躺着几个醉汉。
   老太太一见,吓了一跳,急忙留宿。“二啊,你们这是去哪了啊?你是不是也喝酒了?今晚别走了,都留下来,打地铺凑合睡一宿吧!”说着就去柜子里搬行李。
   老二晃悠悠拦住母亲,得意地吹嘘:“妈,没事儿!你儿子这技术,那可不是吹的,刚才过菜市口,我就咕咚一下撞了个东西,你儿子我一加油门儿,嘿嘿,这不过来了嘛……哪有坑啊,有坑也给我垫好了!”
   “呸呸呸!”老太太赶紧吐了几口。“什么菜市口啊!那是菜市场。喝了几口酒,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的……快跟我吐吐霉气!”
   “哈哈哈……好好,我说错了,我吐,‘呸呸’!”说完仍执意要走。
   老太太火了!说什么都要留他们住一晚,说好第二天一早老张起床的时候就叫他们,这才把儿子拦下了。
   “对了,妈,我爸呢?怎么没看见他呢?”老二这才想起问问老张。
   “你爸呀,不知道。”老太太一边铺床,一边唠叨:“自从上次你们走后,成天早出晚归的,像个捡破烂的,天天拎着个垃圾袋出门,问也不说……”
   话没说完,电话响了。老太太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老二见状,酒醒了一半,忙上前扶住,伸手接过电话。
   “什么?!马上就到!”一个激灵,这下怎么好呢?
   老二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好,吩咐那一干醉汉各自打车回家。自己开着车,载着老太太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老张还在抢救室里做手术。送老张来医院的是菜市场边上开超市的小老板,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环卫工人。环卫工人向老太太说起了老张被撞的经过:
   “嫂子,是这么回事。前段时间你家二小子回家不是刮了人吗?第二天一大早,张哥就到菜市场边那个路口帮忙疏导交通。我们当时都觉得张哥一个哑子,傻乎乎,不值当。可时间长了,那块儿一点事儿都没出,我们都佩服张哥。张哥看我们扫卫生的辛苦,有一回两个同事中暑晕倒了,张哥就帮我们扫,一扫下来,就没断过。今天我走得晚,正好看到张哥被车撞了……”
   超市老板说:“老张是在我门口被撞的,我背身儿在门口理货,就听见一辆车过来,紧接着闷呼呼咕咚一声,张哥就倒了,那车……是压过去的……”
   老太太一听,一下子晕死过去。医生护士呼啦啦来了一帮抢救。
   老二顿时瘫坐在地,眼泪汹涌,两手抓着头发用力撞向墙壁,嘴里喃喃着:“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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