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从水桶里开始

摘要：导读：最恼恨的是，这几天小磊的爹在村里，逢人就笑着炫耀，俺那龟儿子被首长的闺女看中了，这不，到复员的时候了，首长却让那龟儿子上军校了！真还出息了，给俺长了脸…… 婷那年16岁，村里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是在小校讲台的破桌子上放着的，白天老师给学生讲课的时候，就把电视机挪到地上，晚上从把电视机放到桌子上，供村民们晚上观看，因为小校教室同时也是村部。
　　 婷初中毕业后，已经实行责任田有几年了，爹在城里中学当老师，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娘在家里种地。
　　 婷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也就是说，是爹娘为了要儿子，婷才多了两个妹妹。尽管两个妹妹腆着厚脸皮非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爹娘却是一百个不情愿；尽管弟弟扯着娘的后腿肚子，不愿意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爹娘还是硬把弟弟拉了出来。
　　 所以，婷就不能再继续念书了，她得帮助娘干农活儿，在娘做饭的时候，她还得照看弟弟。婷最不愿意干的活儿就是照看弟弟，她看到弟弟的时候，心里就有火，就故意用手掐弟弟的胳膊。所以弟弟总是哭叫。娘说，你弟弟到你手里咋老是哭？婷说，弟弟给俺有仇呗！娘嘴里就嗲声嗲气，道：哎呀，俺的小宝宝，来；俺的小宝宝！来！婷就在弟弟的肉嘟嘟的屁股上，再狠劲儿地拧上一把，于是弟弟哭叫的声音就更厉害了。
　　 娘从婷的手里接过去弟弟，那爱恋的神态让婷象吃了酸葡萄一样。
　　 婷就一溜烟向放着电视的村部跑去。电视里正放着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女主人公幸子的命运牵着婷的心，每一到晚上，婷一刻也不能在家里呆。
　　 到村部，屋里面几乎满人了，村里爱看电视的男女，都聚齐了，前面的人坐在学生的凳子上，后面的人干脆就坐在充当课桌的长条木板上。教室就象电影院，看电视的人就象小学生，个个认真，个个聚精会神，男人都恨不得把幸子那样的美人吃进眼睛珠子里面，才解馋。
　　 婷就去的再晚，总是有她坐的地方的，因为小磊给她占着位置。婷扒拉着人缝钻到了小磊身边，在钻人缝的时候，还不忘朝电视上猫两眼，挤到小磊身旁，婷坐了下来。每逢看到剧情热烈的时候，幸子和光复有了体肤的接触。婷和小磊就抓住了手，不知道是小磊先抓的婷，还是婷先抓的小磊。两个人就这样紧紧地抓着手，抓着抓着，一直抓到电视屏幕上有了：再见。然后黑白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哗哗。婷这才觉得屋里是人少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婷才发现还和小磊紧紧地抓着手呢。婷和小磊不好意思地松开了紧握的手，婷发现自己的手被小磊握出了汗。
　　 婷和小磊分手后，各自回了家。
　　 《血疑》电视剧很长，电视里一天只是演一集。婷盼着晚上到村部看电视，不亚于盼过年，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是小磊给她占着位置。婷和小磊看到剧情激动处，两只手自然地就握在了一起。一直到电视屏幕飘起雪花，婷的手心里汗渍渍的。婷和小磊走出村部，分手各自回家。
　　 就这样，风雨无阻。《血疑》演完了，幸子好像死了，幸子又好像没有死。从哪个时候开始，婷懂得了啥叫伤感，懂得了啥叫忧郁，但是婷仍然去村部看电视，因为那里有个给她站着位置的小磊。在以后的日子里，电视里演的啥剧情，婷的印象里就模糊了，但是给小磊紧紧握手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太阳的双脚踢踏着日子，日子忙得转来转去，一刻也不会停止，又过了一年，一直持续到了夏天，婷是白天帮助娘干农活儿，晚上到村部看电视，虽然农活儿累人，但是晚上有电视看，有小磊帮助占位置，婷感到生活又幸福又充实，婷的身体又长高了一柞，俨然一个亭亭玉立的大闺女了。
　　 在冀南这片平原上，村庄连着村庄，人口稠密的象蚂蚁赶会。俗话说，水土水土，这里不缺黄土，就缺水。那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婷的家里吃水和全村人一样，要靠她到村边的一口甜水井上去用肩膀挑，婷去挑水必须经过小磊的家门口。
　　 这天中午大人们都午休了，村里过道上静悄悄的。婷挑着水桶经过小磊家门口的时候，小磊突然从门里面窜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封信，要塞给婷。婷被小磊的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很慌乱，不知道这信该接还是不该接。小磊忽然改变了主意，把手里的信丢在了停挑着的空水桶里，转身回家了。
　　 婷挑着水桶到井台上，看看四周没有人，从水桶里拿出信封慌忙装在了衣兜里。挑着满满两桶水向家里回去的时候，婷的心里呯呯直跳，心跳动，脚步就不稳当了，桶里的水随着脚步晃动，就撒了出来。两只桶洒下两行湿漉漉的痕迹，在地上尾随着婷象两条尾巴一直跟着婷到她家里。
　　 那天晚上，婷破例没有到村部去看电视，她独自躲在家里，拆开小磊丢在水桶里的信，看了个开头，婷的心就跳了起来。婷在心里暗骂小磊：啥亲爱的亲爱的！这话咋能说出口，咋能写到纸上面，羞死人了，也不害臊。信看完后，婷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很燥热，气出的都不均匀了。婷在心里想，小磊表面上看很老实，心里还很那个呢！
　　 婷把小磊的给她的信，反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小心翼翼地夹在了念书时的一个笔记本里。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天她梦里有了小磊，是和小磊一起握着手看电视的场面，后来她好像靠在了小磊的肩膀上了……
　　 婷一连几天没有到村部去看电视，她怕见到小磊。娘让她照看弟弟，她就乖乖地照看弟弟，弟弟也不哭了，因为婷的心情变的柔和了，她不再故意掐弟弟的胳膊，不再拧弟弟的屁股了，所以弟弟就不哭闹了。
　　 转眼到了秋天，村里要整改线路，停电了，村部里的电视谁都不能看了。婷不知道小磊晚上不看电视，都在做些啥。婷的内心里有了一种对小磊牵挂的，美好的情愫，她暗暗地想，难道这就是电视剧里，幸子和光复那样的爱吗，这样一想，她感觉到似乎脸颊上着了火。所以，婷今天在去井台上挑水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她盼望着到小磊的家门口，能遇见小磊。
　　 果然小磊在门口等着婷。小磊说，你咋这几天不去看电视了？婷说，有啥好看的。小磊说，这几天停电了，可不没啥好看的。小磊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伸手丢在了婷的空水桶里。然后对着慌忙走开的婷的背影，说，河西村今晚放电影，你去吗？不去不去！不去！婷嘴里说着，已经向井台迈开了脚步，婷怕人看见了说闲话。婷肩膀上挑着的两只空水桶，在扁担上左右摇摆着，象给小磊说再见。
　　 晚上，婷躲在屋里看了小磊的信，这信好像勾魂的小鬼儿，让婷的情绪不能平静下来，咋也按耐不住心跳。熬到月牙快要落的时候，婷窥见娘哄着弟弟睡着了，就偷偷地从家里溜了出来。婷走到小磊家门口的时候，一个黑影子在从小磊家里出来了，看背影婷就知道是小磊，于是婷就在后面跟着，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隔着有几丈远。弯弯曲曲的乡间夜路上，晃动着两个人影，谁也不说话。当前面的小磊，走到向河西村拐弯的地方，停止了脚步，婷也跟上来了。小磊说，你咋才来，俺等你半天了。婷说，你等，你咋知道俺一定要来？小磊说，俺想你一定会来的。婷说，俺本来不想来，可俺的心要来。小磊说，电影放半场了，再去没有啥意思了。婷没有吭声。
　　 四周黑乎乎的，近处的树木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回望村庄，村庄的黑影和天空的明暗还是能分得清的，秋天就那么眼皮薄，闷热的夏天刚一转身，影子似乎还在，秋天的凉意就袭了上来。小磊说，婷，你冷吗？婷听着小磊说话的口气，就象信上写的亲爱的亲爱的一样，婷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她说，冷，俺有点儿冷。小磊一步到婷的身边，抓住了停的手，把婷揽到了怀里，还冷吗？小磊说。冷，好冷！婷整个身体贴着小磊的胸部，颤抖着说。小磊用力抱紧婷，嘴唇不由地贴到了婷的嘴唇上……
　　 夜晚像个宽厚的老人，善意地笑了，好像在说，年轻人，吻吧吻吧，俺给拉上了幕帘，除了星星，没有人看见你们的。
　　 小磊的爹要让小磊去当兵，他爹说，村里的孩子念书不行，就丢下当兵这天出路了，要不就真的要跟土坷垃打一辈子交道了。
　　 小磊不愿意去当兵。那天婷去挑水的时候，见小磊在他家门口等她，婷就说，小磊，晚上在老地方俺等你。小磊望着婷挑水的背影发呆。
　　 晚上，在老地方，小磊拥抱着婷亲够了吻够了。婷说，小磊你去当兵走吧，万一提了干，当了军官把俺带出去。小磊说，俺眼下是舍不得你。婷说，俺又不是一口气，风一吹就跑了。小磊说，俺就是舍不得你，说着又拥抱住婷，婷这次把小磊推开，说，你要不去当兵，俺就不理你了。小磊说，那俺去了，不放心你，小磊说着说着，手摸到了婷的裤腰带上。婷一把抓住小磊的手说，小磊，你去当兵吧，俺给你丢着哩！小磊又吻住了婷的嘴，不让婷再说话。
　　 小磊当兵走了。在部队小磊给首长开小车，很招首长耐见，三年头，小磊到复员的时候，首长把小磊送进了军校，原因是首长的闺女相中了小磊。
　　 小磊的变化，婷是有感觉的。小磊刚当兵的时候，几乎半个月给婷写一封信，对于婷的感觉，小磊的信就象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又是烫手又是烫心，读着小磊的信，就象小磊拥抱着她一样。到第三年，小磊两个月还不给婷来一封信，信的内容越来越简单，只是潦草的几行问候，婷夜里睡不着，泪水经常湿透枕头。婷在信里责怪小磊，小磊总说忙。
　　 最恼恨的是，这几天小磊的爹在村里，逢人就笑着炫耀，俺那龟儿子被首长的闺女看中了，这不，到复员的时候了，首长却让那龟儿子上军校了！真还出息了，给俺长了脸……
　　 婷的感觉终于成了现实。
　　 这话传到婷的耳朵里的时候，婷没有着急，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发了三天呆。娘说，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咱是个南瓜，就别巴结金瓜那个高枝儿！
　　 婷把小磊当兵几年给她写的所有的信，全部丢到锅灶里烧掉了，只丢下了小磊最早丢在她水桶里的哪两封信。婷觉得她的初恋是从水桶里开始，而水是无形的。
　　 后来有人给婷提亲，婷没有咋考虑，就一口就答应了，当年就嫁出了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