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歌 ——(小说)
作者: 泉庵
时间: 2014-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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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麦囡在秋天里生下儿子小明,现在又是秋天生下了女儿。麦囡的男人是教书的老师,按一般人的眼光,麦囡算有福之人。 但农村人不比城市人,上下班有固定时间
摘要: 麦囡在秋天里生下儿子小明,现在又是秋天生下了女儿。麦囡的男人是教书的老师,按一般人的眼光,麦囡算有福之人。
一
麦囡在秋天里生下儿子小明,现在又是秋天生下了女儿。麦囡的男人是教书的老师,按一般人的眼光,麦囡算有福之人。
但农村人不比城市人,上下班有固定时间,妇女生孩子给产假,孩子再大一点儿请保姆、进幼儿园。农村里上班干活不论时间,也请不起保姆,更没有幼儿园。麦囡碰上男人不在家,农活要干,孩子要管,里外一个人,便显得紧紧张张。邻居六婶就说麦囡:让小明他爹回来,这样不行,把人累死。麦囡总是笑一笑了之。麦囡自有麦囡的想法。
安子在一所重点小学当民办教师,很辛苦的。麦囡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教书不是马马虎虎的事;学校里也抓得紧,安子遇星期天才回家一趟。
星期天安子回家来,看见麦囡疲邋邋的样子,就过意不去,说:“如果我不去教学,你会轻巧些。”
麦囡就说:“那不行。家里的事情就这样,熬过这两年就好了。”
家里的事情麦囡就轻易不告诉安子,说了他也弄不清头绪。安子也自知在家里的事情上不如麦囡,做起活来总显得笨手笨脚。麦囡总是不让他做。
安子不在家,麦囡要去地里忙庄稼,手下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才两个月,还喂着鸡呀猪呀啥的,顾了地里顾不了家里。这就得依靠婆婆了。麦囡要去地里了,就把
奶水挤在奶瓶里,半晌的时候婆婆就来给孩
子喂奶。三岁的小明有时候要跟奶奶,有时候要跟麦囡去地里。有婆婆里外支撑着,麦囡倒是放心,只是觉得苦了人家老婆子。
小明的奶奶人家都叫她好婆。好婆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苦了大半辈子。只知道如何过日子,如何俭省,如何养孩子,其他的好婆便看得很轻了。好婆的最高愿望就是缸里有腌菜,屯里有粮食,手下有孩子。现在总算落实了,先有了外孙,又有了孙子,所以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了。
好婆一生五个孩子,仨闺女都出嫁了。那时候家里生活吃紧,大的不大,小的不小,五个孩子挨肩,日子过得紧巴。她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现在总算将孩子都拉扯大了。好婆说起过去的事情就掉眼泪。
邻居说好婆娶了一房好媳妇,又生孙子又勤快,好婆便笑嘻嘻地点头,十分满足的样子。
去年麦囡他们从老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好婆是确实不想让搬的。但外面既然已经盖了房子,也不能空着,况且家里房紧张。二旺子也有两个孩子,都挤在一起,一天价闹闹哄哄,总弄不成什么事情的。重要的是旺子脾气不好,旺子媳妇也不是省油灯,人多嘴杂,说不定会闹出什么笑话要外人看的,到那时就真的不好收场了。好婆想想过不去,就只好让麦囡搬出去了,好婆也只好老家新家地来回跑着照看孩子。
从老家去新家要走过一条小街子,所以小街里的人就总是看见好婆踮着小脚急急忙忙来回奔走,就说好婆真不容易的。但好婆并不觉得累,看见孙子就把什么都忘了。老家里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有时候实在忙不开就干脆把孙子抱回老家来。
麦囡在地里干活想起孩子,就想起好婆。有好婆在,麦囡就放心了。
这时候正是秋忙天,很多时间里麦囡在地里忙活儿。这一天麦囡在地里铲棒子秸,棒子杆很粗,根也很深,浇了三水,上了不少的化肥,天一直没有下雨,地就有些板结了,一棵秸秆总要三下四下才能铲下来。干了一晌,身子有些乏了。她想得赶快净地了,有人有手的已经准备上水洇地了,再说季节不饶人,秋分都过了。
此刻,年迈的公公已经落在后边。
麦囡听见公公在跟人说话,是三江的声音,憨憨的。麦囡扭头去看。
三江就冲这边喊:“小明睡着了,不知道啊!”说完就去路边抱小明。“我给抱回家吧,真是。”
小明跟麦囡在地里玩了一晌,玩累了。
麦囡对三江笑笑,没说话。
西天边几块薄薄的黑云彩被晚风扯成几条黑布带子,熟透了的太阳就要落下去的时候又从黑云的缝隙里挤出一砣艳红的血肉,染了天空,染了云彩,稠浓浓的。
年迈的公公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也说:“你也回吧,麦囡,家里还有孩子哩。”
她听见公公这样叫她,心里热热的。这名子在娘家叫惯了,一直叫到婆家。安子这样叫,婆婆这样叫,公公也这样叫。
太阳的余辉终于惨淡下来,秋天特有的凉意和秋草的一丝丝潮腥气便弥漫开来,直往人的身子里钻。麦囡直起腰来,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广袤的秋野只剩下几株轻轻摇曳的小榆树,暮色已经使得它们模糊,一层一叠的薄烟水一样绕在村子周围流淌。偶尔传出几声狗的狂吠,听起来遥远得很。
“您也回吧,天不早了。”麦囡走到公公身边,伏下身子拢猪草,手指触到板结的地面才感到了它的瓷实。“该下雨了吧?”
“怕是十天八天没个雨,晚烧霞哩。”公公说完就叹气。
麦囡很快地拢猪草。秋虫儿伏在草丛里哑哑地叫唤,被她惊得四处蹦跳。一只土黄色的大肚子蚂蚱悄悄爬上她的裤腿。
麦囡觉得确实该回家喂孩子喂猪了,两只大奶子鼓胀胀地隐隐作疼。小背心浆布子一样磨得奶头儿火辣辣的。内衣是早该换洗了,可是一天天总是没有坐下来的空闲。
麦囡七拢八拢把猪草摁入箩头里,挎在肩上,一只手按住奶头往家走。
麦囡听见六婶从后边叫她。回过头说:“你咋才回家?”
六婶从后边撵上来:“我叫三江先回家了,他笨手笨脚的做不来事。我这两天没去棉花地,花杈子都长疯了。唉,这该死的孩子。”
麦囡就说:“你家三江回家时把我们小明抱回了。其实三江人不赖的。”
“哎哟,”六婶说,“还不赖,往三十岁数了,还混不上媳妇,愁也愁死了。”
六婶可是个热肠人,邻居们家长里短的好主持个事,也能说道。六婶平常也没有什么事情。六婶老伴已经去世,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外地工作,二儿子另立锅灶,分家独立了,家里剩下个三江。
三江人生得不俊,皴黑的脸膛仿佛没有洗过。不好穿戴,常常错系了扣子,或是随便用绳头什么的扎在腰里,场面上又不会说话,看上去就觉得不怎么灵通,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还没对上象。其实三江蛮不错的,有把子力气,农田里的活计倒是把好手。为此,六婶是没少做了难的,但三江好像不在乎,脸上一点也不带样子的,照样出他的力,做他的活。
六婶每次跟人家说起三江,就说这孩子算完了。
麦囡想起头两天看见三江姑姑去了三江家的就问:“不是有个茬么?”
“唉,媒茬是有,见一个泡一个,不顶用的。”六婶说起来很丧气。
她们说着话的时候,听见后边一串很响的车铃声。车子很快地从她们身边过去。
麦囡看见后车架上驮着一只水泵上的泵头,人们都准备浇地哩。六婶看见背景就知道是蔡宝生。
“这种样子的,也配做作,熊媳妇、揍媳妇,凭啥?也不知自家多粗多长。”六婶看见宝生觉得生气。
宝生常和媳妇把架打到小街里去,每次都是要死要活的,好像他娶了这样的媳妇吃了亏。媳妇也不未弱,一打架扔下孩子就回娘家。
六婶没少劝了他们的架,没少管了他们的事情,但宝生好像不领情,六婶后来就再不去管他们的事情了。
麦囡也觉得宝生不像个样子,自家也不是太好,还熊媳妇。
麦囡进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猪草扔给哼哼直叫的猪,进屋的时候她觉得累,筋骨都酸酸的。
好婆正在给孩子喂奶,小明已经睡下了。
“你喂孩子吧,我得回家。家里不知咋样哩。旺子卖豆子也该回来了,说顺便买地龙来的。”好婆一边说一边下炕。“没准旺子媳妇做不中饭,旺子回来又该瞪眼睛了,她也跟着俩孩子哩,够呛。”好婆踮着小脚走出门去。
麦囡简单洗了下手,伏下身子奶孩子。
“哎,”好婆又回转来。“锅里有饭。今儿星期几?”
“星期五吧。”麦囡累得很,不想多说话,也没有扭过脸来。
“明个安子该回来了。”好婆顿一顿,“后晌你爹跟你说了没?分家的事。”
“没有。”麦囡觉得有些突然,但仍然懒得多说话。
“你爹是下了决心想跟你说明的,可……”好婆用手拽起衣裳襟去擦眼睛。
这时候麦囡才想起公公一后晌都没说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情的。
“一家人也不能总在一起的,总要分的。”好婆叹口气,拢了下头发说。
其实,分家是迟早的事。麦囡老早就想过,一家人过日子,娶了媳妇就多了心。安子成年在外,不干家里的活,旺子媳妇不愿意哩。
她累得不行,草草吃了几口饭,又去院里看了看天就躺下了。
还是晴天。明个得回家看看,公婆虽说要分家,但麦囡觉得他们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二
今年的天气有些暧,要接近寒露了,竟没有凉意。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可人们说今年寒露能播完麦就不算晚,话是这么说,人们的心里也慌慌的,这是老辈子人种地的经验呢。按说早该置柴油机浇地了,可人们就是不相信老天爷能不下雨。
六婶这两天也是火烧火燎的,街里很多婆子碰见她就问她有雨没雨。六婶也弄不准。虽说六婶好烧香,好求雨,信龙王,但心里也是糊里糊涂的。
在六婶家房后边、小街的北头,有一座新落成的龙王庙,那是六婶主持着盖起的。早先那里就有一座龙王庙,头些年革命时革掉了。六婶信神信佛,那时候没少去烧香,挺虔诚的。没了那座庙,六婶心里就觉得那里就又有人去烧香了,看看政府也不大管这方面的事,就和人商量修复旧庙的事了。
本来六婶想依外村的办法,去各家收砖收瓦的,可后来就有人提出咋不用村里现成的砖瓦!六婶一听,就拍着大腿叫好。
村里的那些砖瓦是三年前就拉来预备盖学校的,不知为什么,学校没盖成,砖瓦倒是流失了不少。不拿也是白不拿,当初是从社员公粮里提留的,人人有份,况且我们没拿家去,是用来盖庙的。六婶觉得比他们拿家去强多了。
六婶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就马上组织人去拉。
那些砖瓦也是有人看管的,但看了白天看不住晚上,但现在是白天,任你干什么,看管人员也不能不管不问。
六婶也是想好了对策的:“咋着,兴着别人家拿去,就不兴我们盖小庙?我们谁也没往家拿,是不是?再说,盖小庙,求龙王,风调雨顺,你不愿意?”
看管人员也就哑口无言了。六婶说得蛮有道理的。
六婶这几天也忙得不行,她在抓紧收拾最后一遍花杈子。她觉得这天气也是不对劲,也没少去烧香,但就是没有下雨的样子,六婶就对龙王有些动摇,她想着赶快收拾完这些花杈子,晚天要浇地就顾不上棉花了。
六婶一直是一天三烧香的,上午、下午、晚上。家里有三江这个壮劳力,很多事情六婶就支派给三江去做,剩下来的时间除了给三江做饭,就是去庙上烧香了,六婶是闲不住的。
三江早晨从地里干活很晚才回来,都上午半晌了,六婶就等不及,说三江回来太晚。三江一边吃馍一边就说:“人家都准备浇地哩,你也不去叫我哥弄柴油。”
六婶已经吃饱了,在寻找她昨天新买来的纸箔。柜子上、床上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见。六婶就觉得有些奇怪,对三江说话也就有些发急:“你知道我没说啊!你哥说供应柴油要来了。”
她要去烧香,却找不见纸箔,就埋怨三江:“就你把我搅乱了。”
三江知道娘找什么,看看娘发急的样子,就低头告诉娘:“在柜子里。”
六婶就不信。她的纸箔是从来都不放到柜子里去的,三江的话没准头。六婶看看儿子就说他:“瞎说。”
三江不说话,站起来去拿馍。
六婶还是去柜子里看了看,果真就找到了,“我怎么放到里边去了,怪事。”六婶一点也记不起是怎么放进柜子里去的。说三江没心,有时候也有心的。
三江好像自言自语地咕噜:“管啥用。”
六婶弄不清三江说什么,说问:“你说啥?”
三江就呼噜呼噜喝粥,再不说话,三江知道再说没有好结果。
六婶看见三江这样就数说他:“死样子,也不争气,倒显得做大人的没能耐了。”到了这个份上,六婶觉得三江既可怜又可恨。
三江听见娘数说他,就呕气:“偏不死。”忽而又说,“早起我碰见我姑了。姑说女的那边说不定啥时候要来,先见见面再说。”
六婶就认真打量三江,怕三江又胡说:“没正经。”
“咋没正经。”
六婶看看三江的样子,知道是真的:“你咋不早说啊!你姑哩?”六婶又嫌三江说得晚。
三江站起来,用袖子擦擦嘴,又松了松腰,往外走:“没准的。走了。”
六婶弄不清三江到底说什么,就想熊他,但三江出门去了厕所。
三江的意思是说姑姑走了,事情不一定准。五六年了,总是这种样子,说一个散一个,把三江搞木了。
六婶看天不早了,不刷锅,出门去好婆家。
六婶和好婆对街门,几步就到,很近的。
好婆是没烧过香的,不知为什么,昨晚来六婶家,要六婶明儿烧香时喊上她。
六婶进门的时候,好婆刚从麦囡家喂孩子回来,怀里抱着小明,说麦囡到现在还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