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雪色

雪色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19 阅读: 24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格子临睡前,将炕烧的热乎乎的。不烧不行,北方的冬天嘎嘎冷,滴水成冰。格子住的老屋也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如果按土暖气,没有坚固的墙壁容易坍塌。男人王二虎说:“瞧

格子临睡前,将炕烧的热乎乎的。不烧不行,北方的冬天嘎嘎冷,滴水成冰。格子住的老屋也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如果按土暖气,没有坚固的墙壁容易坍塌。男人王二虎说:“瞧你那熊色!没见的大街上被冻死的人一滩滩?”格子没搭讪,王二虎大男子主义很重,他眼里容不得沙子,格子不敢说话,一不小心就是错。王二虎性格古怪,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一通无缘无故的火。有时候,两个人在桌子上吃着饭。格子哪句话不合适,王二虎就突然将酱碗掀翻了,黑红色的酱油洒了一桌子。格子欠起身赶紧拾掇。格子不想引起家庭战争。这些年,小刚都高中毕业了,格子已经逆来顺受了。
   第一场雪落在地面的时候,格子很开心。因为,过冬的柴禾,提前就准备好了。都是格子自己上山砍的柴禾,草绳是用去年稻草搓的。格子知道,王二虎是不会上山的。王二虎一年之中都在外面漂着。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打工。还好所赚的票子如数交给格子,在这一点上格子是放心的。王二虎脾气不让人恭维,但很顾家。即使有些风吹草动,都是花边新闻。不影响大局。虽然和他一起出去的人带回来很多王二虎到酒吧桑拿的事儿。格子眼不见心不烦。
   那天上山之前,格子在大铁锅里煮了三个鸡蛋。王二虎一大早洗把脸,就急火火的打开电脑。在网上斗地主。王二虎边玩边逗弄格子,“你看你看,那两个小妖精打起来了。”格子把煮好的鸡蛋剥了皮,放在他手里。他大嚼特嚼,很香的样子。格子说:“快下雪了,我上山整点柴禾。”王二虎的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荧屏,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倒不出嘴说,就呜呜呜哇哇表示同意了。大屁股像只老石碾子,一动不动。格子的泪就悄无声息的滚下来了。掉在地上咚咚咚,仿佛一把锤子。敲击的是她自己的心。
   大青山前几年封山育林搞得不错,可这两年老百姓没柴禾烧了,去买,一斤三毛五,一千斤柴禾也就一小三轮车,冬天长,根本不够烧。所以,大家把目光投向了连绵起伏的大山。砍柴禾都是选择黄昏或者清晨,这时候的看山人很有可能在被窝里,在麻将桌上。他们砍回来的湿柴禾,麻利的用电锯锯成一截一截的,藏在旮旯里。晚上烧。这样暖炕。格子不敢砍湿柴禾,怕被人举报。罚款。格子不是胆小怕事,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前年,屯子里的老薛家,被乡林业站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就连灶坑都翻了,翻出来的柞树树墩儿,拢共一土篮子,老薛家在铁的证据面前,只得乖乖掏了三千块钱。末了,又请他们和村长大张在酒店吃了一顿,才算平息。人比人气死人,格子亲眼看到,村长大张的小舅子扣草莓大棚,用的松木。统统是在大青山砍得,而且明目张胆扛下山来,在村子的大街上走一圈。居然没人过问。格子不同,格子只是小人物,蝼蚁生存。一分钱花在刀刃上,小刚有了工作,但是,还要结婚生子。老屋四面的墙壁裂纹了,就像快要破壳而出的小鸡崽。再说,村子里的年轻人一批批都离开山里了,在城市里找工作找对象,谁还回山里住那破房子啊?格子清楚,需要给小刚买楼。这是天文数字,对王二虎这样的大瓦匠来说,至少也得三十年能还清贷款。买五十平米显得狭窄,最低也得七八十平。按照小城的楼房价位。一平四千八,七十平就是三十多万!格子很难想象,上哪里弄这么多钱?抢银行还犯法。自己买份保险,去撞车保险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在工地坠落脚手架下,工伤赔偿也不现实。总之,格子想了许多弄钱的方法。没有一个切实可行。
   草绳搓的很结实,村里人羡慕格子,作为一个女人将草绳搓的那么结实,都说自己的老婆:“你学学格子,人家搓的草绳子那叫一个好,你再看看格子捆的柴禾,给个好老爷们都不换!”就有女人顶嘴说:“格子好,你和格子过吧?以后别找我!”男人就不说了。格子在山里成了另类。为什么?格子家务活干得漂亮,田里的活计也是出类拔萃。格子是山里一个风景。很多男人都想研究和靠近。但是,格子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格子明白,王二虎听不得半点风雨。格子把自己封闭起来。做饭洗衣上山爬格子。格子的世界一片雪色。
   格子不喜欢和女人扎堆,那是生出是非的地方。纵然这样,格子躺着也中弹。男人们不说格子的好,还可以。男人们在被窝里还说格子,格子的纤柳细腰,格子的大乳房,格子的秀发等等……女人们就憎恨格子。女人们看到格子扛着小山似的柴禾,在街上一出现,就聚到一起,对着格子指指戳戳;“啧啧,这个女人一点不晓得心疼自己,把个王二虎宠坏了,就想着晚上一熄灯,炕上那点鸟事。没出息的货。”“就是嘛,一个大老爷们在炕上养鳖盖子,让女人上山下地,他也舍得。哈哈哈……俺家男人再不济,也不让我沾手粗活累活不是?”“唉!白瞎了,她一肚子才华。本来可以去读文学院,为了自己弟弟妹妹读大学,才嫁给了王二虎。要不是,现在她是吃国家饭的。”议论纷纷,就像冬天的一股冷风,卷进格子的心里,凉飕飕的。格子没有停下脚步,但是格子觉得女人的目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自己身上乱窜。格子是坚强的,在日子的平行线上,格子除了柴米油盐,就只有文字可以疗伤了。而格子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张床,一个肩膀。格子的梦就像山里飘下来的雪花。那么轻盈,洁白,不含任何渣滓。格子就愿意静静地读书,写小说。不管发不发表,只是用来愉悦自己。
   女人们还是要和格子走动的,她们想了解格子在做什么,整天坐在电脑前,捣鼓啥?能捣鼓出钱来?格子对婶子嫂嫂们很客气,请她们进屋喝茶,菊花茶,那包茶叶还是格子去市作协,一位作家送给她的。格子没有什么回赠,就带了点秋天的落花生,一小布袋,十来斤。给了那位女作家。在菊花茶的感动下,女人们向格子套近乎,“喂,格子,你写小说一年给多少钱?真眼馋你,啥都会,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啧啧,俺们就不成了,长没长相,干啥啥不是,吃啥啥没够,难怪,俺们当家的不稀罕俺。”格子说:“你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都是吃喝拉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不一样的?没挣多少钱,买一盒火柴是够了。”“那你整天趴在电脑上,就挣一盒火柴盒钱,不是太亏了吗?要不咱不写了,和我们打麻将,玩的顺畅了,一盘局下来也赢得百八十。买条裤子的钱,何乐而不为?”这是邻居三娘说的,格子刚想抢白几句,王二虎在炕头睡醒觉起来了,都日头照腚了,才起。格子早做好了早饭,还劈了一堆柴禾。格子麻溜给王二虎打来热水,又上炕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放了桌子。将一盆苞米粥,一碟咸菜,一盘子瘦肉,几根红薯,拿到桌子上。几个女人还不走,王二虎那张猪腰子脸,就有些难看了。王二虎稀里哗啦掬水洗脸,边洗边说:“三娘,二婶子你们家都没有一点活了吗?串闲门子,不是过日子的排口。”三娘不乐听了:“吆喝,是不是嫌我们来了,说着难听的话?居家过日子,你从屋后开房门?断路行人了吗?瞧得起你,才来的。别不识好歹!”
   王二虎呲着牙说:“呵呵,三娘,俺也不是八抬大轿请你来的,你还这么厉害俺。”三娘一翻白眼说:“今儿来的不是人,咱们走吧?还呆在这干啥?”“三娘,你们在坐会,二虎就是这样一个人,心眼不坏,嘴损。”“不了,你家二虎是大工匠,了不得,财大气粗,俺们穷鬼一个,高攀不上啊!走咧!”
   “不送了!”王二虎大声说道。三个女人甩袖子走了后,王二虎瞪眼扒皮冲着格子来了,“你个倒霉老娘们,你听不出来他们在嘲笑你吗?啊?你一天到黑死在电脑上了,你给我赚多少钱回家?你他妈的简直丢尽人了!你信不信我把电脑砸了!叫你写,写你个逑!”王二虎将电脑搬起来,就要往地上摔。格子上前抱住了电脑,“王二虎,这台电脑你没资格砸,不是你花钱买的,是我辛辛苦苦挣钱买的,你凭什么摔?!我把家扔了,还是我不务正业,红杏出墙了?我把打麻将逛街拉呱的时间用在看书写字上,我何错之有?你如果觉得我不配做你的老婆,咱们趁早一刀两断,各走各的路!”
   一说到离婚,王二虎投降了。王二虎在家里是个丢手掌柜,什么事都是格子操持的。王二虎从外面回来,就带着一张嘴,还有床上那点活。洗脚水,衣服鞋袜都是格子一个人拾掇的。给王二虎洗脚,剪指甲,这是格子常做的。二虎吃东西嘴刁,闲了淡了他要说,炒的不是火候了他要提,米饭夹生了他要数落。只要格子这一天还活着,格子的身体如何都不是王二虎关心的。王二虎只关心自己的胃,自己的健康,自己的心情。王二虎自己曾经仰躺在炕上,拍着肥厚多汁的肚皮说:“格子,老婆。我是你的太阳,你要围着我转。”王二虎是家里的太阳,的确如此。大事小情,格子在做之前,要请示他。他有时候坐在那里看连续剧,高兴了,就说:“你自己看着弄吧!”王二虎只读了初一,上课打瞌睡,放学和人打架。后来,看到村子里有人出去赚了大钱,给他家女人买了金项链,他身上穿的很洋气,抽的烟也是上档次的,就对他爹妈说,不念了,要出去打工,给家里挣老鼻子的钱。他爹妈没辙儿,就让他去了。还真不赖,头一年春节回家,扔给他妈一千块钱,他妈乐的什么似的,逢人就说,俺家二虎出息了,能挣钱了。那一年,汪二虎家过了个幸福年。王二虎他爹用他给的钱,买了很多年货,还有两串大鞭。那一年,王二虎记得清清楚楚,他家的鞭炮和大红灯笼是邻居里最惹眼的。后来,王二虎跟村里的马大棒子学会了瓦匠。在外辛苦,王二虎深知钱来之不易,不乱花。经人介绍和格子结婚后,王二虎把钱看得很重。格子娘家的妹妹弟弟,也花了格子不少钱,在读书上,不过,这几年,弟弟妹妹们毕业有了工作,他们反过来帮助格子了。
   格子这么一说,王二虎泄了气的皮球。电脑是格子用稿费买的,那套新家具是格子的妹妹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一个小茶几是格子弟弟送的。很多物什都是格子那边的人给置办的,王二虎还放啥屁?
   格子的妹妹劝过姐姐,实在过不到一起,就散了吧。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格子说:“哪有那么简单?像我这样的女人,也没有像样的工作,收入不高,其貌不扬,离了,以后能嫁的好吗?嫁不好,还不如凑合着过算了。从一个火坑里拔出来,再进了另一个火坑。这不是自找苦吃吗?小刚也大了,我不想让孩子挂心。”
   格子的妹妹说:“大不了不嫁,一个人过。只要有手有脚不至于饿死吧?看着你在他面前,活的没有一点尊严,我心疼!”
   格子说:“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做出牺牲,不然,哪里来的白头偕老?咱爹咱妈一辈子没有爱情,争争吵吵的不也过来了吗?”
   对格子的话,妹妹桂花没再说什么,只是说:“姐姐,别委屈自己。也许,离开了。对你对他都是一种解脱。没有你人家很有可能找到更漂亮的。作茧自缚,毁掉的不仅是你自己。我只能说这些,大注意还的你自己拿。毕竟我代替不了婚姻中的你。”
   格子不是没想过离婚,主要是做一件事需要的勇气。格子不具备梅开二度的勇气,第一,自己没有正式工作,经济来源没有保障。一个女人如果在经济上不独立,和谁结婚的结果都是大同小异的。第二,格子四十不惑了,在文学上毫无建树,没有什么知名度,在这样一个人吃人的社会,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怎么发光呢?有人说,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格子明白要想发光真的难于上青天。格子的女作家朋友在国内文坛这三年才崭露头角,她写了十五年,才达到这个高度。格子只有仰望。格子只有梦想。但梦想在王二虎那里一文不值。王二虎说,如果格子写小说可以养活一家人,他给格子做饭洗衣温水洗脚。格子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家,格子作为山里女人,不能没有梦。没有了梦的山里女人,只有稻草,土地,男人和孩子。山里女人的空间很小很小。格子只希望给自己一个书写梦想的空间。这也有错嘛?在王二虎那里就是个错,在山里厚重的保守思维面前,就是个错。
   格子在想,要是自己也想山里所有女人那样,奶孩子时一掀衣襟,不在乎叔叔大爷在面前,睏了供到草垛上就睡。和小叔子骂仗,荤腥咸蛋一起上,同他们在地上滚球球,或者,自己就不会活在舌尖上。问题是,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吃苦受累吗?在尘世以外是否还有天堂?格子的小脑袋就没有一刻停止思考过。
   每次和王二虎吵架,事实上都是王二虎一个人在自唱自演,格子永远是沉默的。格子懒的和他争辩。没有结果的争辩,毫无意义。王二虎就是这样,他发泄完之后,又给格子一个笑脸。日子还得过,一步一个脚窝。谁也不能像小孩子过家家,说不玩就不玩了。格子有做人的底线,一旦王二虎闹得凶了,就只有分道扬镳。但是,在写作上。格子是指望不上王二虎的支持的。
   山里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断断续续的。雪花晶莹,落在脸上凉凉的。格子觉得雪花就是一位美丽的天使。它将世间的一切污垢肮脏都遮住了。格子想要是这个社会上的人心,像雪色一样,纯洁高雅那该多好!
   雪花一朵一朵在陈旧的窗棂上,旋舞着,一点一点的盛开,然后,慢慢融化。因为这里有着烟火的温度。所以,在接近厨房和烟火的地方,落下的雪花就转眼融化。扣在墙根下的铁桶子,瞬间遮了一层雪。院子里的几棵果树也穿上了雪色的衣裳。那条大黑狗也穿了一件雪色马甲。格子望着这一切,笑了。格子想活着真好,上帝给人的都是最好的,包括这些磨难。王二虎到邻居家串门了。电脑冷冷的坐在那里。没有日头的雪天,很凄惶。格子,将被子盖在膝盖上,随手翻开了一本杂志。王二虎说,过了正月,他要到小城看看楼房,要给小刚买楼,再拼搏一年,付了首付款之后,装修一下。儿子大了,做爹娘的总的要操心,他的婚事他的生活。这是摆在格子面前最重要的议事日程。
   今年冬天的雪,下了好几场。但都没有留住脚步。暖春吗,天气预报真的很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