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4-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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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沟珍珠岩矿转到金有才名下时,有一个库房的东西忘了清点,是村里给遗漏了。 手续都交接完了,可金有才因为这事在厂部里围着沙发来回的踱步,他吸的
摘要:金沟珍珠岩矿转到金有才名下时,有一个库房的东西忘了清点,是村里给遗漏了。手续都交接完了,可金有才因为这事在厂部里围着沙发来回的踱步,他吸的大力士烟的烟雾,把整个小屋都灌满了。
金沟珍珠岩矿转到金有才名下时,有一个库房的东西忘了清点,是村里给遗漏了。
手续都交接完了,可金有才因为这事在厂部里围着沙发来回的踱步,他吸的大力士烟的烟雾,把整个小屋都灌满了。一会,他就憋得咳起来。屋里就他自己,他打开窗,想让新鲜空气进来。谁知平地起了一股旋风,席卷着岩砂飞进屋来,弄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他怕。他心里慌。会不会有人知道呢?
金有才的女儿金媛媛正和村里的青年搞对象,他是矿上保管的儿子叫高山。高山自打不读书,就做买卖。库房里装岩砂的编织袋都是他从外地拉过来的。这天,金有才找到小伙子高山,说:大侄子啊,你再给叔弄点袋子呗,价格可以商量。现在是叔叔自己的矿了,可以按叔叔发货回扣的价格给你。高山听了特别高兴,每年进的旧水泥袋都是两毛,这一下子提到三毛,一毛五分钱拉来,挣对半啊!高山满口答应了,欣喜若狂地冒出一句话,是媛媛在帮我吧。金有才的心咯噔一下,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高山说这话,他说完这话就跑了,高兴的到门口才问:怎么往这里拉?金有才一时事情都往一块赶,大脑和心都要把持不住,急急地掏出烟,在桌子上墩。他想让心镇定了,把头绪理顺了。还是顾眼前吧,于是,他一边墩烟一边说:我要自己出三轮车去拉,出个十台八台的,轰轰烈烈的。高山会来事,听他这么说,看到他在墩那有劲的力士烟,忙从兜里掏出一盒金花烟来,抽出一棵,叔叔抽我的,抽我的,就是没劲。
哼,有劲没劲你小子有这个心就行啊?金有才把力士烟送回烟盒,接过金花烟,继续在桌子上墩,这一气把高山给墩冒汗了,他不知所措,白色的打火机的火苗递过来又啪嗒一声砸灭了。金有才瞅着高山,手还在不住地墩烟,不做声。他刚才的话是一语双关,他必须得稳住高山,袋子是他弄来的,保管是他爹,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事。
高山擦了一下汗,叔,我们什么时候拉?
金有才也没点烟,而是手里捏着,瞅瞅窗外,天还不错,也没刮大风。小高,我马上派车去拉,你能有吗?高山说我头年就定了一批货,叔叔你不要我可以卖到别的矿,你忙着用今天就去拉。就这么胸有成竹?他的烟也没抽,快要墩碎了。他的心里想,眼前的年轻人,做买卖有一套啊,将来小女跟了他,才是真格的。小女念过高中,有文化啊。媛媛不读书时,正赶上矿里找化验员,一问媛媛,媛媛就扬起笑脸,答应了,并且干得很好。很多次,被大队评上“先进青年”、“青年带头人”等荣誉。高山是为了接近媛媛,就往矿上跑。他想在矿上的球磨下装珍珠岩的岩砂,结果那天的风沙太大,把他从山顶上掀了下来。这里,整个山都是岩砂组合的,岩砂不是很坚硬,且软如女孩的身子,因此高山被软绵绵的怀抱给接了过去,并无大碍。他当保管的爸爸也不准他去了,他说烟尘太大,防尘口罩一天要换一个,那满头满脸还是白白岩砂粉。高山说人家都干,我怎么不行?爸爸说儿子,你是咋的了?看不出来你愿意干这个?去城里做点小买卖吧,去工程队干也中啊?高山说我不去,我不去,就去矿上。高山是为了天天看到媛媛。媛媛每天都在他洗头的时候,笑他老白毛。高山就不错眼珠地弯着头,手还在头发上没落下,瞅着媛媛。直到把媛媛看红了脸,低着头冒出一句烦人,走了的时候,他才笑着去够毛巾,擦头。吃饭时,他偷偷地坐在媛媛边上。媛媛没太在意,一点没有萌生过那种感情。
高山抵不住媛媛的冷落,想了想算了,一厢情愿就是自讨没趣。他就进城打工去了。当用上水泥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矿里用的水泥袋子。这就开始了他的买卖生涯。他去过很多省,用配货的车拉回过无数的水泥袋。在抓傻子进去的那年,他正独身在沈阳的工地上租了一个小屋,专门弄了一个倒骑驴,各个工地收水泥袋,他这样干,集中的袋子要比去回收公司的贱,他当然是想多挣一些。他风餐露宿,吃的住的都不如猪。但他还是熬过来了。记得他没钱,在家拿了几千元钱,还是爸爸去信用社借的。他省吃俭用,后来还是写信让朋友邮了五百元钱。他怎么也没想到买卖会做大,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客户。他指挥着金矿长的车队,说走就走,浩浩荡荡地进城了。
高山坐在车里,一路看风景一边想,金叔叔是怎么想的?库房里满满的袋子,为什么兴师动众的拉袋子呢?他积压这些袋子干嘛?
高山是在下午带着三轮车车队回到村矿的,路过村部时,村里的头头脑脑都看到了。其实,临走时金有才嘱咐高山,让高山在村里整得热热闹闹,故意给他们看。天气真好,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西照日头像个热情奔放的小伙子,扑在高山的额头上、脸颊上,闪着莹莹的光。尽管这样,他身后车厢里的装卸工都是满身的水泥灰,被汗水混合得像一睹厚厚的盐墙。他们各自擦着汗,把胳膊探出车窗外,接受着车子颠簸过带起的凉风的抚慰。装一趟车,金有才给他们一天的工资,二十元钱,他们知足了。一会,高山就不让他们开窗了,说灰尘太大,司机就叫他们把窗户摇上。高山说,热到哪去了?又不是夏天?大家再挺挺,一会上了金沟梁卸完车,老板请我们下馆子。他给大家打着气,顺着倒车镜看到后面的车装的和小山似的正紧跟着这辆车。大家知道,卸车比装车容易多了,三轮都带有液压,把大绳解开,车厢一支,那么一捅、一搡,出溜—一下子成捆的袋子就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了。每次都是这样,矿长会热情地迎出来,让大家洗洗脸,进矿里的食堂,然后矿长在找一帮人入库。
车子上坡比较慢,也稳。下坡就开始颠簸,高山觉得颠簸的幅度大了,刚要说话,反正要到矿了,我们大家不如下去……这话还没说完,就出事故了。车体装得偏了,又赶上外面的车轱辘让水淤的岩砂的土坎垫了一下,车子一个猛劲就连翻带撞的抢了下去。
车子剧烈的搡动,把高山的头部撞到玻璃上,也多亏是那种专用的风挡玻璃,即使是碎了也没有起刺扎着高山头部。高山眼冒金星,玻璃碎过前面白蒙蒙一片,就像冬天的寒霜。高山的左胸部和司机一齐挤在方向盘上。头疼马上过去,他清醒,肋骨疼的要比头厉害十倍,肋骨可能撞折了。后面的车子停了下来,早有人跑过来,往外拖他俩。也有人直接跑矿上找矿长带人来营救。金有才带着大哥大手机呢,告诉厂子的司机开车把高山拉到县城医院。
媛媛听说后,就在一个下午到了县城。高山说片子照出来了,就是肋骨骨折了,大夫说没什么好办法,这不,开了沈阳红药、三七片、什么的。养着吧。谢谢你来看我,我死不了。高山开着玩笑,还呲牙咧嘴地嘶溜嘶溜地喊疼,嘴角流出口水,媛媛忙用毛巾给他擦擦。媛媛埋怨他,大眼珠白了他一眼说,不就是肌肉拉伤吗?贫嘴还疼?你再没正形我可走了。别介,别介……高山想手舞足蹈,可他疼得舞不起来。你没吃点正痛片吗?媛媛看他疼得厉害,眼睛也不那么圆了,睫毛上悄悄地挂上了潮乎乎的一层亮晶晶的气流。
那天傍晚,高山才撵媛媛回的家。因为媛媛说偷着跑出来的。高山说,我在这里呆不了几天就回去了,你等我。
金媛媛回了家,一切都变了。先是傻子的爹找人说媒,因为几天前金有才给自已漏了底,自己不主动还等着人家送上门?看看自己的傻儿子吧?娶了媛媛是烧高香了,祖坟冒青烟了!金有才知道,傻子的爹也知道了矿山的事情,只有拿女儿的婚事拖着傻子的爹了。
后是媛媛死活不同意,让金有才给锁在里屋,不允许她上班。说金媛媛上班,其实也没什么事。现在矿上不需要化验员,你要替爸爸想想,答应这门亲事再说。
金媛媛被看得很紧,妈妈多次反对,都被金有才抽了。老婆捂着红肿的脸,在门外守住媛媛。老婆暗骂金有才,有钱了,就不是人了,牲口!骂这些的时候,她才不敢通他的面,她怕金有才。一个人如果怕了一个人,那是咋摆弄咋是。金有才的老婆就是这样,丈夫是领导,不单单是矿上的,也是她的。她虽然把怒气压在心头,金有才到家,她立马就低三下气起来。夫妻恩爱倒也罢了,她就是他的奴隶了。框框框……一会是女儿的砸门声,砰砰砰……一会是女儿的踹门声,媛媛的妈妈心惊肉跳的,唉!这媛媛也不让娘消停啊!
金有才踏进屋时,媛媛还在闹。金有才把老婆扒拉一边,问:媛媛还不吃饭?老婆晃了晃头,披散的华发抡到一边,像山坡上的几株荒草。他开了门的空当,媛媛瘦小的腰身立刻挤了出来,她要跑。让爸爸一只大手上去给捉住了。他用力一拉,把她按坐在炕上。媛媛,今天爸爸求你了!这几天,金有才就想,和小女来硬的不行了,来软的吧。都说顺的好吃横的难咽。她随她妈妈和姐姐,脾气都一样。他说完,就用眼睛瞅着她。她跳下炕,不行!不行!就不行!
金有才没马上制止媛媛的吵嚷,而是瞪着她,手漫无目的地摸出一只烟来,在炕沿上墩着,媛媛,你以为我愿意吗?他一个傻子也能养我老?这不是缓兵之计吗?媛媛一甩袖子,眼睛又瞪圆了,真像被灭绝师太逼的那个劲,不!就是不!金有才的烟要拧碎,一下子扔到地上。狠狠心,看来,我真得实现第二套方案了!
老婆和闺女每次都瞅着他墩烟扔烟都来气,老婆是敢怒不敢言,小女媛媛趁机发怒了。爸,你天天整个香烟不抽,都扔了啊!
哈!媛媛你不听爸爸的话就是了,还管起我来了?告诉你,这烟我没抽你的,是人们送的。
媛媛一气之下转过头,把个修长的秀发甩给爸爸,眼瞅着墙上的杨柳青国画。那个墙上的画里正是一对恋人:薛丁山和樊梨花。她看着画,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年龄不小了,该嫁了。
金有才也的确不想这样,他想用小女招个乘龙快婿,来养他们老。这不是怕那九万块钱丢了吗?最近,上面又来了一股清查的风声,会计要做的不妙,以前的事情差出来就麻烦大了。没别的办法,他看着媛媛乌黑的秀发,叹口气,一提蓝布裤子,扑通——跪了下去!金有才装得声泪俱下,为了钱他挤出了几滴猫尿。他吭吭哧哧地说:媛媛啊,你就答应爸爸吧。当妈妈的一看丈夫跪下了,真的慌了神,跑过来拉了一下女儿,媛媛也回头,发怵了,顿时如五雷轰顶,懵了。媛媛一边拉爸爸一边想,爸爸有啥短处在会计手里?实在不行,我先应下来,等我到矿上慢慢的琢磨琢磨。媛媛冲着爸爸的异常举动拽起来爸爸答应着,行,我答应和傻子订婚。爸爸你怎么这样啊?媛媛知道,她要是不答应,爸爸是不会起来的。这订婚又不是结婚,过了三五个月找机会再退。媛媛想好了说,爸爸咱们一分钱也别要,如果有一天我提出不干了,要了他们的钱会不好办,我们不是骗婚的。
好,爸爸就依你。
媛媛在家憋了好多天。春天风大,媛媛在外时,脸被风吹得起了黑刺儿,闷这么几天,才一百多个小时啊,媛媛的脸就白净了。村里的人谁见着谁啧啧几声,媛媛的皮肤就是好啊。看着她苗条的身段,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有会说话的大眼睛,真像高圆圆。她出得门来,直接去了矿上。她虽然在矿上班,她是心在曹营心在汉,根本没关心过矿的事。她时刻想着的是村里。那是她刚刚不读初中,还小,去生产队挣小人工分。爸爸就对大队书记说,矿上要一个化验员呢,不如让媛媛去吧。媛媛就当上了化验员。实际是金有才瞎想的主意,珍珠岩矿根本不需要化验的,整个山头都是一路货色,成色不需要检验。他是矿长,珍珠岩矿是整个大队副业的支柱产业,怎么容不了几个闲杂人员呢?
金有才现杜撰的活计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当然落到了小女身上,谁也眼气不得。小金媛媛在办公室闲着看小人书,织棉线袜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伸手拿生产队的工分。她的书是自己不愿意念的,去城里的高中太远。媛媛是在后期才被村里评上先进的,那时候大队已经改成了村,公社也改成了乡。实行土地责任制的第三年春,乡干部到村里组织造青年林,媛媛路过村部时,正看到一帮男女青年在一个大水塘里扛高高的树苗。
一缕缕春风吹过,抚慰着媛媛幼小的心灵。整个荒甸子上,隆起了一条坝梗,那里站满了人。水塘里的水是村里的青年用马车装着大油桶拉来的,她想起来前几天人们在这里忙碌,当时想去问,爸爸说,管那些事呢,累不知道咋受了,快上班去……媛媛没明白爸爸话的意思,就跟着爸爸走了。多少年后,媛媛懂了,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树苗的成活率太差,就别提大树参天了。
树不是一天两天栽的,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活着总要有个长远打算。金媛媛有心计,有股子青年人的闯劲。翌日,她没听爸爸的话,跑到那个坝埂上,跑到村里青年人的队伍中,喊道:我也要栽树!要不要!
乡林业站的老林看到钻来一个黄毛丫头,高兴得了不得啊,他热情高涨,要!欢迎欢迎啊……有没扛起树苗的人都跟着起哄,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像欢送解放军一样。此时的媛媛顿觉好幸福,脸蛋红红的。她瞅着老林笑笑:那我去抱树苗了——她就奔那个大水池而去。老林望着她的背影点点头。他们造的这一片林子叫“青年林”。金媛媛好几年没干活了,她觉得憋屈得很。头三天熬过来后,就不觉得累了。看到这一坡一岭栽下的杨树、松树、柏树,像一个个战士在向她行注目礼,她的干劲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