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

摘要：这是一个关于教育的故事，与局长、校长有关。 秋季开学以来，王柏老师心里一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在期初的开学工作会议上，县教育局人事股邱股长明确宣布：鉴于林高华同志工作的严重失误，县教育局党委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免去他所担任的桃岭中学校长职务。
　　 林高华终于被免职了！
　　 对林高华，王柏素无好感。那家伙教学上表现平平，但几年前随着一位表兄从县里另一单位调来教育局当局长，竟一路走红，不到一年就先后升任学校教务主任、副校长、校长，飙升的速度比坐直升飞机还快。林高华担任校长的这几年，在学校里除了拉帮结派、以权谋私外，剩下的就是打牌赌博，吃喝玩乐，把好端端一个学校搞得乌烟瘴气，校将不校。王柏过去是语文教研组组长，因对同组的林高华的底细十分清楚，原本不把林某放在眼中；在林高华荣登校长大位后，王柏仍不识时务，不仅常常不太买林校长的账，有时甚至语夹讥讽。被下级轻视，这是领导的大忌，新领导尤其如此！三年前林校长略施手段，瞅准王柏工作中一点小小失误就撤了他教研组长的职务。被撤职后王柏自然是窝着一肚子气，便向教育局和纪检部门揭发林高华的种种劣迹，可不管他以及其他一些像他一样对林高华心怀不满的教师怎么举报，非但对林高华毫发无损，反倒使他们自己越来越陷入不利的境地。王柏的遭遇就很有代表性。尽管他是九十年代初期从全日制师范大学毕业的，教学成绩都不错，还年年有论文发表或获奖，但这几年学校评优、评先都没他的份；不但如此，连外出参加教研活动或学术性会议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现在条件和他相似甚至远不如他的人几乎都评上高级职称了，而他却还是个十年前评上的一级教师。王柏自己很气愤，学校里不少老师也为他不平，但就是谁都没办法改变学校现状。不怕官，只怕管，这是历史，也是现实，何况王柏既要服管，又有官压着呢！
　　 不过正如俗话说的，石头也有翻身的日子。不知不觉，命里罩着王柏的晦气竟散了，他想都没想到却忽然头顶青天见太阳了。入夏不久，林高华的局长表兄因大量受贿被双规了，县教育局就此换了主人。新任局长叫刘斌，正是王柏在大学的同学。王柏得知消息后很高兴，立即试探着给老同学打电话表示祝贺；刘斌也没忘记他，和他寒暄过一通后还邀请他有空就去教育局坐坐。暑假后的第三天，王柏进了县教育局，找到了新上任的刘局长，把桃岭中学的情况和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一五一十作了反映。刘斌听罢他的叙说后，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告诉王柏，尽管他到教育局的时间不长，但据他了解，全县教育界和桃岭中学相类似的现象普遍存在。他郑重保证，作为局长他会高度重视今天听到的情况，在秋季新学期开学前一定会彻查有关问题，给老同学一个满意的答复。那天中午，刘斌还特意请王柏在家中吃了中饭，两人对饮了两瓶啤酒。
　　 刘斌说话算数，几天后，他就率人亲自到桃岭中学来了解情况，通过找人谈话，开座谈会，获得的情况和王柏所说的完全一样。刘斌临走时，不顾初次见面的林校长的殷勤和热情，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你最好自己打辞职报告。”林高华对新局长如此不讲情面大感意外，后来有人把刘斌和王柏的关系说了，他才知道了刘局长上任伊始就整治自己的原委。表兄一出事，林高华就有一种自己当校长当到头了的预感，可他没料到一切来得这么快；当然还有一点没料到的是新局长竟是自己这几年来极力打压的王柏的同学。靠表兄提携上台的林高华深知亲朋关系的重要性。形势不妙！林高华思量过各种对策，可一想到自己自当校长以来的所作所为，就明白一切为时已晚：别人不好说，但王柏是绝对不会放过他林高华的——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事实上王柏也的确不想让林高华再在校长位置上混下去，他不能做怜惜冬蛇的农夫。在刘局长来桃岭中学了解情况的次一天，他就和学校党支部书记唐军、教务处副主任欧阳平一起来到教育局，找到刘局长，把林高华治下的学校的种种不合理、不得人心的情形作了进一步详尽的汇报。在听他们讲过之后，刘局长向他们透露了两点意思：一是林高华必下，二是新校长还是从学校原有教师中产生。
　　 整个暑假，桃岭中学的领导和老师基本上都是在猜疑和不安中度过的。新学期前的第三天，在校秋季开学工作会议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县教育局人事股邱股长来到桃岭中学当众宣布：免去林高华的校长职务，暂时由学校党支部书记唐军代行校长职权。
　　 林高华下台，实在大快人心！邱股长将县教育局的决定刚宣读完，王柏和不少老师全然不顾垂头丧气的林高华的感受，拍了好一阵子手掌。散会后，王柏还故意哼着欢快的曲调从林高华面前走过……
　　 新学期开学几天后，王柏接到了刘斌打来的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请他去县教育局一趟。王柏没有迟延，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县教育局，径自进了局长办公室，在刘斌对面一张椅子上落座后，满脸笑容地问道：“局座有何指示？”
　　 刘斌为他倒了一杯凉水，没直接回答他，却提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你们学校林高华的处理问题，你怎么看？”
　　 王柏不假思索的回答：“很好，上合党意，下顺民心。”
　　 “是吗？”刘斌似乎漫不经心，“可桃岭中学还没有校长。你觉得谁当校长好？”
　　 原来老同学今天要自己来是为这事！如此重要的事情他能向自己征询意见，确实没把自己当外人！王柏心里充满了感动，却故意道：“校长不是有了吗？不是让唐书记兼任校长吗？”
　　 刘斌回答得很干脆：“唐军不行，他年纪太大了。”
　　 听刘斌这么说，王柏此时觉得唐军也确实年纪大了些，因为他毕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但王柏觉得这样的事情自己也不可造次，思索了片刻，很认真地说：“你的意思是要另外确定一位校长？”
　　 “对！我原来说过，校长还是在你们学校教师中产生，不从外头调入。”
　　 “好啊，我们学校好教师不多，能当校长的人却不少。”
　　 刘斌笑了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认为你自己怎样？”
　　 “我？”王柏颇感惊讶。过去被林高华撤销教研组长职务时他很不服气，却从未觊觎过校长职位。他诚恳地说：“不行，我不行！”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我从来没干过行政工作，很难一下子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好；再说，大家都知道我和你是同学，现在林高华下台了，我却上台，别人会说闲话的，那样于我于你都不好。”
　　 刘斌点了点头，笑着看了王柏一眼：“你说的不无道理，谢谢你！”
　　 “该我谢你，老同学对我太信任了。”
　　 刘斌站起来，给王柏杯中添了些水，说：“你为我推荐一位吧。”
　　 “行，”王柏先喝了口水，再抬起头说：“我看欧阳平不错。”
　　 “欧阳平？就是那位教导处副主任？”
　　 “对，就是他。”
　　 “说说他的情况。”
　　 “好的。”王柏向前挪了挪身子，把欧阳平的情况作了一番介绍：欧阳平，男，三十七八岁，中学数学高级教师，市级学科带头人，省级骨干教师，五年前开始担任教导处副主任，是一位全校老师公认的正直无私、业务能力过硬的好教师。作为学校一位中层领导，近几年来他和林高华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即不离的关系：既不是特别亲密，大体上又过得去。王柏和他是一对十分要好的朋友，两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走到一块议论议论学校的事情，在大是大非上，两人的观点几乎是一致的。他俩合得来，既有性情接近的原因，也有惺惺相惜的因素。对欧阳平这样一个德才兼备的人，这些年来老是呆在教导处副主任的位置上原地不动，他早已为他觉得不平、感到不公！他推荐欧阳，并非完全是个人情感与意愿的支配，其实也是为学校大局考虑作出的决定——于公于私，他都是出自内心、发自真情的。今天刘局长既然要自己荐贤，他不举荐欧阳还举荐谁？
　　 在王柏讲述的过程中，刘斌不时插问一两句。王柏讲完后，他微微笑了笑说：“根据你讲的，他好像还不错。”
　　 “他确实不错！”王柏加重了语气，“桃岭中学最有资格当校长的，我认为就是欧阳平。”
　　 “好，关于桃岭中学的校长人选，我会把他作为重点考察对象。”
　　 接下来同学俩又谈到其他一些问题，有教育方面的，也有其他方面的，有关于他们自己的，也有关于其他同学的，总之是推心置腹。后来见天色不早了，王柏才起身告辞。担心他坐不上回桃岭的公共汽车，刘斌还特意叫办公室主任派一个车送他回去。
　　 回到桃岭中学，尽管天已经黑了，王柏却顾不得回家，而是径直赶到欧阳平宿舍间。在欧阳平书房里坐下来，电灯下，王柏把自己在教育局和刘斌局长谈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欧阳副主任。作为多年知交，欧阳平知道王柏绝对不会说假话。王柏和刘局长的关系，欧阳也是了解的，他完全清楚在林高华快速下台一事中王柏所起的作用。对朋友的举荐，欧阳平十分感激；对校长之位，他也不是没心动过——但他心里也不免存在着疑虑：在当今社会，像他这种既无上层关系、也未给任何领导送过钱物的，真有可能当上校长吗？一切就如此简单吗？在听完王柏讲完和刘局长在一起的情形后，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老王，你觉得我有当上校长的希望吗？”
　　 王柏毫不犹豫的回答：“绝对没问题。”
　　 见王柏说得如此肯定，欧阳平忍不住追问：“理由呢？”
　　 王柏往电风扇前挪了挪身子，说：“论德，论才，论资历，我们学校无人可与你争锋——你说是吧？”
　　 欧阳平微微笑了笑：“单凭这些恐怕不行呀。”
　　 “还有更重要的，”王柏用很自信的口吻说，“我已向刘斌局长全力推荐你，你放心，我的话他会听的！”
　　 “这我信。”
　　 说话间欧阳平的夫人已炒好几个菜端上了桌。欧阳平邀王柏共进晚餐。反正他们平日里相互往来也较多，所以王柏也用不着客气，很自然就同欧阳平一起走出书房进了餐厅，在餐桌边对坐了下来。欧阳平打开了一瓶精品五星级“开口笑”，将两个玻璃杯都倒满了，然后一人一杯对饮起来。饮酒当中，他俩当然不会离开前面的话题，而且越谈越兴奋，越谈越深入——他们也说到了学校另外几位有可能列入校长候选人的人员的情况，但作过全面比较之后，王柏认为校长之位非欧阳平莫属，欧阳平亦觉得自己在各方面有较明显的优势。他们还商量了以后欧阳平必须采取的行动和步骤，如如何进一步主动求得刘局长和其他领导的了解、信任，如何更好地得到学校教职员工的支持与拥护，如何实施种种措施把被林高华搞乱了的学校重新整顿好……一瓶酒被喝完时，他俩的行动计划也相当完善和周密了。当他俩酒足饭饱后又回往书房神秘兮兮地密语时，欧阳平的夫人笑着道：“今晚你们两个喝多了，都说酒话了吧？”
　　 王柏拍了拍胸脯说：“弟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保证我们欧阳主任会成为欧阳校长！”
　　 在此后十多天内，王柏又向刘斌局长打过两次电话。电话中他继续向刘局长介绍了欧阳平的优点和成绩，像欧阳平过去所任教班级学生的成绩如何，在各类教学比赛中获过哪些奖项，在省级以上刊物上发表过多少论文，近些年年终考核评过几次奖、立过几次功，等等，都向刘斌反复予以介绍。刘斌不厌其烦地听他反复陈述后，前后所讲的意思大同小异，那就是：请老同学放心，我们一定会遵循任人唯贤的原则，做到人尽其才的。刘局长始终没有否定欧阳平，王柏觉得将欧阳平推上校长位置已有五分把握了。
　　 秋分节前一日，县教育局人事股邱股长带着两个人来到桃岭中学，搞了一次民主推荐校长的民意测评活动。在让教职员工们填写“民主推荐校长表”之前，邱股长具体讲了被推荐人应具备的条件：年龄必须在四十岁以下，政治上可靠，品行端正，做事有原则性，有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有中学一级教师以上职称，曾担任过学校两年以上中层干部或是大家公认的教学骨干，工作上有较显著的成绩。王柏一听，感到这些框框简直就是为欧阳平量身定制的，不觉暗中一笑；他拧开水笔，毫不迟疑就填上了“欧阳平”三个字。趁教育局人事组三人回收推荐表时，王柏向周围的老师打听了一下，发现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填的校长人选都是欧阳平——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邱股长临走前向老师们保证：“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大家的意愿，按照桃岭中学大多数教职员工的推荐结果确定桃岭中学的校长人选……”他还透露，最早在下周内、最迟在国庆长假后，教育局就会确定新校长，并让其早日上任。
　　 邱股长等人一走，桃岭中学的老师们就议论开了：即将上任的新校长，肯定是欧阳平主任。有的老师甚至如此打趣欧阳：“欧阳校长，恭喜恭喜，请客吧。”欧阳平听了哈哈一笑：“请客没问题，当校长我可不敢奢望。”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分明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地朝校长的位置靠近。
　　 王柏更认为欧阳当校长是十拿九稳、水到渠成的——下有群众推荐，上有局长关照，那难道还有什么悬念吗？
　　 然而，事情并未完全按大家所预期的样子发展……邱股长等人离去后，七天过去了，十五天过去了，对桃岭中学新校长的任命始终不见动静。眼看就到了十月下旬，欧阳平急了，王柏也急了。两人一合计，决定先由王柏向刘局长打电话问问情况再说。王柏赶快拨打老同学的电话——怪，一次不通，两次不通，若干次还是不通！这在前一段时期是绝对不会有的。情况到底怎么了？他俩觉得，必须赶快去找刘局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