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河的女人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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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想做一只狐狸 是的,是的。多少年来,我想做一只狐狸。我不想面对男人盛子,那张九曲愁肠的脸,盛子的世界就是我的全部。我活的没有自尊,哪里还有脸?就
第一章我想做一只狐狸
是的,是的。多少年来,我想做一只狐狸。我不想面对男人盛子,那张九曲愁肠的脸,盛子的世界就是我的全部。我活的没有自尊,哪里还有脸?就像骆驼河的水,朝着一个方向,彻夜不停的流淌。我不知道骆驼河为什么如此执着?这个上梁村没有欠我什么。但是,我就是逃不了她世俗的缠裹。我唯一亏欠的是我的奶娘。可是奶娘在我还未成年的时候就死了。
奶娘在那个冬天,揭开她的怀抱一下子将我搂在她的胸口上。我第一次闻到了母亲之外的女人的奶香。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是伤痕累累。在粗暴的父亲,把她弱小的身躯压在稻草堆上,脱下胶鞋用鞋底子一下一下,拍打母亲屁股的时候。我先是吓哭了,我的哭声却未曾感动父亲。在他继续的动作中,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仿佛母亲掏出的锅灶灰。我明白,不止一次的明白过来,我是父亲,这个大男子主义封建思想下,马尾提豆腐提不起来的丫头片子。我无法延续老王家的烟火。所以,在父亲眼里,我是若有若无的浮萍。在我出生的那个冬天。老屋里没有一丝热气。之前,父亲作为生产队长,天不亮就出去了,他的哨子啾啾响起,整个上梁村才慢悠悠醒来。父亲从来不沾手家务。好想娶回家门的母亲就是一匹骡子,婚姻是一辆架子车,只要套牢的女人,就必须永无止息的为了这个家旋转。在父亲那里,母亲就是一匹骡子。不许吃太多草料,不许这山踩着望着那山高。父亲是天空,母亲是老鹰。怎么飞也飞不出父亲的视线。
上梁村的女人男人,在无数个岁月里。在我的成长历程上,都会折叠出不同命运的影子。当然,我想逃跑。从小的时候,我就琢磨着有朝一日,从上梁村消失。斩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可我一出生就栽了一个大跟斗。母亲的乳房肿胀的像发面的馒头。在强烈的日影下,我分明看得清母亲乳房膨大的血管,还有桑枣一样的乳头,往外流出的脓水。就这样,母亲没有奶水喂我。倔强而又专横的父亲,推开厚重的木板门,看到此情景,将碗筷摔得叮当响,说:“喂不活,就用粪筐拐到山里喂狼!一个丫头,大了也是人家的。”父亲不会想到母亲的感受。父亲摔门出去后。母亲从炕上爬起来,抱着我就找到了,上梁村张康家的,母亲觉得这样去太唐突,就从鸡窝里摸了四个鸡蛋煮了,用手绢包好。抱着我去了张康家。
张康的女人,也就是后来成为我在上梁村,忘不掉的奶娘的女人,枣花。正在炕上喂她的儿子。我小眼巴巴的瞅着奶娘,把一只大奶子,乳头塞进娃子的嘴里,那娃子死劲允吸着,我听到了自己喉咙里的歌唱,还有胃口的抗议。我蠕动着小小的身子,那时候的我像极了,躺在壳里的一只蚕宝宝。母亲以为枣花会拒绝。母亲的脸憋得通红。面对自己作为母亲不能哺育孩子,母亲表现得卑微与愧疚,转化成清澈的泪水,在成双成对的滴落。枣花想都没想,将奶头从娃子嘴里拔出来。轻轻抱过我,一股奶香就是在这个时候,扎进了我的灵魂。我拼命地吃着别人的乳汁,另一个女人的乳汁。母亲转身帮奶娘打扫房间。奶娘说:“嫂子,别扫了。你歇会儿。不要觉得不好意思。都是做母亲的,都是女人。”“可是,枣花,这样你的娃子就少吃了。我过意不去……”“瞧嫂子说的,咋的,你家大哥也没少照顾俺家。”
我总算吃饱了,在那一刻,我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我吃饱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和善的女人看。我又听到奶娘说:“嫂子,你闺女真可爱,高鼻梁,宽额头,长大了不是做官就是握笔杆子的。”母亲没有停下干活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心灵得到安宁。我看够了奶娘,接着又把目光转向那个包裹在小红棉被里的男孩。我甚至在想:为什么他拥有一个多乳汁而且漂亮的母亲。为什么我没有。我看到小男孩扎撒着小手,在玩耍。他的眸子对着顶棚上,那几只克隆绵羊搜索着什么。我也不曾想过,我和这个男孩以后会有故事。
冬天的太阳,死气沉沉,就像小鸡被打破脑袋,一点提不起精神。奶娘的男人张康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了。奶娘很平静。但是,母亲看见了张康眼神里的不满。要知道在那个时代,一贫如洗的家境,张康又没什么能耐,娃子能吃上奶,多亏了枣花娘家养的一只奶羊。枣花的娘就是在上梁村。每天早上挪腾着小脚,送一碗刚挤下的羊奶,让枣花趁热喝了,也好给娃子多积攒点乳汁。母乳喂养娃子精神聪明,上梁村的人再笨再愚昧也懂这个道理。
那天,张康真的不愿意了。全家人像对待宝贝似的,伺候着枣花。因为张康是独子,一脉单传。他爹娘死得早。他娘临咽气时,嘱咐过张康,“娶了媳妇一定要生几个娃子。老张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枣花进了门后,也争气,第一胎就是娃子。你说,张康能不像对待祖宗一样,对枣花吗?看着枣花不知好歹,将乳汁喂给王大狗家的闺女,那脸自然拉得像长白山。其实,俺母亲在某种场合表现的很大家闺秀,很知书达理。俺母亲将那四个热乎乎的鸡蛋,剥了皮递给枣花说:“俺知道枣花妹子要出奶水,没有营养不行,俺在家煮的鸡蛋,这不,你先吃着。还有,俺腰里也有个块八角的,呐,给枣花妹子买点糕点吃,大兄弟,给你们添麻烦了,可俺家丫头没奶吃就得扔了,你们眼睁睁看着,也舍不得不是?毕竟,俺丫头小眼睛亮瓦瓦的,你说,咱这颗心能安落吗?大兄弟,你家有啥难处,说出来,我给你大哥捎个话,怎么着,他也是个小队长,大小管着一个屯子。”
张康的脸色好看多了,看在我父亲是队长的份上。张康拿过了母亲手上的扫帚,“嫂子,你见外了,俺家黑驴肚里怀的崽儿,昨黑掉了,好大的一个崽子,俺心疼得要死,所以,今个心情不好。嫂子莫怪。”
俺母亲是识大体的,在多少年后,俺还一直感谢母亲。如果不是母亲每天抱着我到奶娘家,来回三遍的给我喂奶,我早就成了山里的一棵芨芨草了。那时候,父亲决意不给我起名字,就喊我大碗花。因为那年冬天,虽然很冷。俺家窗台那盆大碗花开的有滋有味。父亲一抬头看到大碗花,随口就给俺起了这么个俗不可耐的名字。但母亲还是找人为我树了个名字,王平梅。王平梅倒霉鬼,在磨道里,拉磨也要拿本人小人书,边拉磨边看。张康家的儿子张良成了我的跟屁虫。在上梁村,我和张良被人们公认为小俩口。上梁村是我和张良的天堂。我们上树掏鸟窝,在没成熟的豌豆架上,摘豌豆生吃。张良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在上梁村,我偷过三叔家的杏子,李大疤子家的葡萄。我只是张良用小竹棍敲死四太太的小鹅,被四太太站在大街上骂了一上午,最后,我暴躁的父亲,罚我三顿不许吃饭,割两大捆猪草喂猪。我的脸蛋子上留下了父亲的五指山。肿的像五月的桃子。俺母亲难受的捧着俺哭。父亲下令,不准我再去找张良玩。
奶娘事实上更惦记着,长大后我做她家的媳妇子。可怎么着我还是喜欢奶娘。喜欢她一笑两酒窝,喜欢她做了苞米面大饼子,喊我过去吃。我们盘腿坐在她家土炕上,吃着大饼子就一口酸菜炖小野蘑菇。
其实父亲越是勒令,越激发了我骨子里的叛逆。在上梁村,我有的是办法,可以逃过父亲的封锁线。父亲每天中午要歇息一小时,雷打不动。我就是趁这个机会,跑出去的。张良这小子早等在俺家墙外的倭瓜蓬下。俺们坐在沙地上,想着到哪里耍?对了,先到骆驼河洗个澡。洗了澡,我和张良的肚子就饿了。我就是在那阶段学会了游泳。蛙泳,仰泳,等等我都会。因为洗澡,中午吃的饭都消化掉了,张良提议去偷四太太的黄瓜吃。四太太的鹅被打死后,张良倒没什么,我被好一顿收拾,心里面一直不服气。张良就说,找机会报复这四太太。
我接受了张良的提议,已经早忘了左右脸蛋子上的五指山了。还有饿得直打晃的身子,要不是俺母亲偷着给我一个大饼子吃了,我早饿趴下了。但是现在,我的心底全是小黄瓜顶着脆生生的小黄花,吃一口嘎巴甜的滋味。四太太摇着大蒲扇子坐在家门口纳凉。她肥胖的身子,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泰山。但是,她的眼皮打架了。我和张良躲在墙角观察动静。四老太太自从男人三十岁那年,从石砬子上滚下来,摔死了。就一直没嫁。和她小儿子媳妇住一块儿。老大老二都在城里。条件也好。这是四老太太的骄傲,在上梁村,人们教育自己子女的时候,常把四太太的两个儿子当成榜样。他们是上梁村为数不多的名牌大学毕业生。人们纳闷一个寡妇,那么多年靠给人作寿衣寿鞋,供出了两名大学生。这实在是一个奇迹。所以,四太太成了上梁村的典范,村里选举妇女主任,四太太成了合适的人选。这一当就是十年。在上梁村,四太太这个妇女主任雷厉风行,谁家媳妇子没带环,她去督促。谁家媳妇跑破鞋,她也管。这么着,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四太太管的也太宽了,女人勾野汉子,不归她管,她也管。去给人家做思想工作,你说,这种事儿能做同思想工作吗?所以,四太太成了讨狗不喜见的人物。
我和张良终于看到,四太太回屋上炕躺下了。就蹑手蹑脚直奔她的黄瓜地。撸下几只黄瓜,用衣襟兜着就跑。我们跑到骆驼河堤坝,坐下来闲闲的嚼着黄瓜,望着蓝蓝的天,想象着山那边的世界。
奶娘枣花,只要我去她家,就给我梳辫子,扎一对蝴蝶结。奶娘说:“平梅,一定做俺家良子的媳妇。我盼着你俩快快长大。”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我赶紧捂着奶娘的嘴:“奶娘,你不要瞎说,你好好的,等我和良子将来伺候你。”我看到奶娘的眼里就涌出了泪。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奶娘的身体出了状况。那时候,上梁村是我和张良幸福玩耍的天然大氧吧。我就是一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狐狸。因为我的童年是上梁村的一道风景。我可以在人们的舌尖上跳舞,让他们冲着我的背影骂我,老王家的野丫头,不会有啥出息。
第二章我的年少时光
我是个不愿遵守清规戒律活着的人,父亲的家规对于我而言,那就是地狱。父亲在饭桌上不允许我们牙齿发出愉快的咀嚼声。他认为那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父亲规定我和弟弟妹妹一天除了读书写字,其余的时间要用在做家务上。在上梁那无休无止的田间地里活儿,让我感到十分的压抑与憋闷。耕不完的土地,锄不完的草,砍不完的柴禾。是的,无论我是不是女孩,也不管我的身体是否能承受一大捆柴禾的重量。父亲的威严就在于,他要我带着弟弟妹妹上山砍柴禾。那年冬天,我磨好了镰刀,带上弟弟妹妹,腰里系着一条绳子。早上吃的是稀饭,母亲叮嘱我们拿几根红薯。就拿了,但是,上了山后。发现已经没有多少干柴禾。怕看山的罚钱。弟弟大宝说:“姐姐,咱就别砍了,要是给看山的二虎逮着了,非罚钱不可,咱爹会打咱的。”我说:“既然来了,空着手回去更是挨骂。你和春儿先回去吧。”
那天,弟弟妹妹走后,我走进了更深的山里,看到很多干柴禾,就来了劲儿,砍了满满一大捆。用绳子系好,准备背下山时,看山的二虎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了,吓了我一跳,那张脸像刚从阎王爷那里出来的魔鬼,“丫头,你是谁家的!?谁叫你上山砍柴禾?不知道封山育林吗?把镰刀给我,跟我下山,叫你家里人来找你!”二虎将我手里的镰刀夺去,还有绳子也拿去,让我跟在他后面到他家里。我哭了,我说:“二虎叔叔,没有谁叫俺上山,你把绳子和镰刀给俺吧,要是给俺爹知道了,一定打断俺的腿,俺下次不敢了。”
二虎裹了裹身上的草绿色大棉袄说:“不行,你这个丫头,我今天放了你,那些村民们也不会服气!”一路上,任我怎么哀求,二虎就是不答应。天晌歪歪了,空气里饭菜的香味勾引着俺。还没到二虎的家,在路上弟弟大宝看到了俺,我向大宝使了个眼色,大宝撒腿就朝良子家跑,俺知道良子会救俺。俺父亲两年前就不做队长了,生产队解体了,牲口粮食什么的都分给老百姓了。良子的爹,张康做了村长。张康做村长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帮帮王平梅吧?
果然,十分钟后,在到达邻屯二虎家的院子里后,大宝和良子还有张康村长就撵来了。二虎一看是村长来了。立即笑脸相迎,张康递上一只雪茄烟,二虎接过去,张康附身给点着了,“二虎,这个丫头是老王家的,你秉公执法是对的,不过,这丫头是俺们良子的未来媳妇,你看,这事儿就拉倒吧,别处理了。啊?”二虎看了看我,“嗯,村长有眼光哈,模样不错。要放过去也行,村长啊,我听说供销社今年春儿会给咱们一些平价化肥,俺家地多,你多少照顾一下子呗?”张康不由得骂了句:“贪得无厌的家伙!就会钻空子!”嘴上还是答应了。这事就平息了下来。
但是,俺父亲不让劲了,俺父亲说:“凭啥就指定平梅是张康家的媳妇子?谁点头了?啊?平梅,才多大?没有三泡牛屎高,就想找对象?!他张康坐村长牛气了?想要谁家闺女就要谁家闺女吗?天底下哪有这个理?不行,我的去问问,讨个说法。”
在上梁村,俺父亲是出了名的铁嘴子,什么事儿都愿意较真。俺父亲真去了张康家。俺清楚父亲从队长上下来,心里老大不舒服。以前走在大街上,人们看到他一口一个队长的喊着,递上自卷的叶子烟,客客气气一番。自己掉下来后,没几个人搭理,见了面点点头就过去了。落地凤凰不如鸡,这是俺父亲的感受。俺父亲那天去了张康家,奶娘拾掇了一桌子田园小菜,又烫了一壶酒。本来是想去讨个说法的父亲,在小酒的滋润下,居然回来说起了张康家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