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

杨玉顺和王金福是正儿八百的光腚交情。他们出生在华北平原的一个小山村，祖一辈父一辈就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因为几代人都无法改变的穷苦生活，反倒使两家越走越近。等到杨玉顺和王金福出生的时候，两家亲密得差不多就成了开着两个大门立着两个户头的一家人了。
　　 杨玉顺和王金福都是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杨玉顺大两个月，自然是哥哥。可别小看了这两个月，不但杨玉顺把哥哥的称呼当一回事，两家人也是很当一回事。说来也怪，两人个头各方面都差不多，但并排站在那里，谁也不认识的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哥哥，哪个是弟弟来。无论是上山打柴，还是下河摸鱼，都是玉顺带着金福，照顾着金福。在村子里，也是杨玉顺罩着王金福，谁敢欺负金福，杨玉顺真能和他拼命。
　　 不知不觉，两人长成了十六、七的小伙子。有一阵子，国军经常来村里抓壮丁。杨玉顺脑瓜活，人机灵，就整天带着王金福在山中到处躲藏，好几次都是有惊无险。这天，王金福正在家中吃午饭，杨玉顺突然冲了进来，说了声：“别吃了，又来了，快跑！”拉起王金福就往村外跑。这时，抓壮丁的已经进村，也看到了他们两个，大喊着追了上来。小哥俩拼命往村外的山上跑。出村没多久，王金福因为腿脚不济，就落在了后面，杨玉顺也是干着急帮不上忙，只能边跑边回头催着他。等到杨玉顺钻进山上的密林里，回头一看，王金福已经把被抓到了。犹豫了一下，杨玉顺还是自己下了山，主动跟着抓壮丁的一起走了，为的是能照应弟弟王金福。
　　 到了队伍上，杨玉顺心眼活泛，会来事，又能干，很能吃得开，王金福自然沾了不少的光。国军被解放军打得一路往南溃退，小哥俩夹杂在队伍中也是稀里糊涂地南下了。就在这南下溃败的过程中，杨玉顺混上了个国军的班长，王金福就势弄了个副班长。
　　 1949年9月30日，哥俩所在的部队被解放军围在了广东的一个县城。听上面说，夜里解放军要发动总攻，命令做好突围的准备。天黑后，战斗打响了。枪炮声很激烈，没多久，解放军就攻了进来，双方混战在一起，国军有些人趁乱也开始了突围。因为天黑，场面又非常混乱，始终在一起的哥俩就被冲散了。很快，王金福成了解放军的俘虏。和其他俘虏一起进行简单的教育后，摘掉帽子和徽章，王金福就加入了解放军，跟着队伍继续追击逃跑的国军残部。凌晨的时候，跑掉的那部分国军也都抓到了。令人高兴的是，杨玉顺就在其中。哥俩又到了一起，自然都是大喜过望。正是用人之际，按政策，杨玉顺还是当班长，王金福任副班长。
　　 抗美援朝的时候，哥俩跟着部队一起跨过了鸭绿江。总之，不管走到哪，哥俩都是想方设法在一起。等他们回国的时候，杨玉顺已经是连长了，自然，王金福也当了副连长。
　　 该转业了，上面问他们的想法，两人都是一个态度，只要在一起，去哪都行。
　　 在地方上，哥俩在一家国有企业又工作了三十多年，到了八十年代初，两人满六十岁，该让位回家养老了。这时，杨玉顺已经干了很多年的厂长了，王金福还只是个办公室主任。不是杨玉顺不想帮他，实在是王金福各方面能力差的太多，难以服众。就是这个办公室主任，杨玉顺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硬给任命的，副厂长的职位就更难了。为此，杨玉顺一直觉得是个心病。不过，王金福对此倒没有什么想法，觉得当多大官无所谓，只要有哥哥罩着，心里就踏实。
　　 本来呢，王金福生日小两个月，可以干满再退，可他坚持要提前和哥哥一起退休。不过，到底还是有差别的。办理退休手续的时候，仔细查阅档案，王金福是1949年9月30日参加革命，算离休；杨玉顺是1949年10月1日参加革命，为退休。就是午夜前后那么几个小时的差异，弄出了一个离休干部，一个退休干部。不过，尽管离休干部离休费政策比退休有那么一点的优待，可加上级别的差异，两人拿的钱差不多，杨玉顺还要略略高出那么一点点。这事谁也没往心里去，也没人再提。
　　 进入九十年代，兴起国有企业改革，老哥俩原来所在的企业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就停产了。不管是离休费，还是退休费，不但标准非常低，还经常拖着不发，时不时会发生上访群访事件。又过了几年，上面来了政策，要高度重视建国功臣的生活，把离休干部的离休费和政府机关干部一样由财政部门发放，与企业彻底脱钩。本来一样的窘境，王金福的情况突然有了好转，自然哥俩在一起的时候要说道说道。可大半辈子都在主宰话语权的杨玉顺突然沉默了起来，有一搭无一搭的半天才“嗯”“啊”一声。王金福慢慢寻思过味来，原来这好事只是自己的，与老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不但是没关系，还更加衬托了老哥哥不佳的境况。
　　 一向对老哥哥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的王金福，有生以来第一次背地里自己瞒着杨玉顺做了回主，偷偷跑到组织人事部门去给老哥哥讨公平。可人家拿出政策，告诉他，规定很清楚，1949年9月30日24点是个死杠杠，超过一分钟也不行。没有办法，哥俩再在一起的时候，只能都是尽量避免这个话题。
　　 三两年后，国家进一步加大对离休干部的重视，企业离休干部离休费的调整提高和行政机关离休干部一个政策，一个标准。这样一来，王金福的离休费蹭蹭往上跨了几大步。尽管此时杨玉顺的退休费也能按时发放了，可是却连王金福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了。哥俩想避开不谈，可子女的眼光避不开，旁人的议论避不开的，活生生的现实更无法避开。那个差别隔着的可都是硬挺挺的钞票啊！哥俩见面越来越少了，两家人也越来越疏远了。
　　 以前，逢年节两家聚在一起，当着小辈们的面，杨玉顺说起年轻时候身体好，人机灵，就会拿当年被解放军晚俘虏几个小时来证明，大家都是哄堂大笑。现在呢，当面没人敢再提这事了。一个人的时候，杨玉顺自己也会偶发奇想，当时为什么要跑的那么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