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摘要：爱就是责任，为了爱，陪伴一生 （一）
　　 午夜人静，赵宝军和张红利都还在各自的卧室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赵宝军干脆起身靠在床头看书，张红利却闷闷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两个孩子显然都已酣然，张红利起床给他们盖好被子，然后轻轻地推开赵宝军的房门。
　　 “我们谈谈吧。”她说着随手拉过一把椅子。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洗耳恭听。”赵宝军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看他的书。
　　 “我们离婚吧，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
　　 “行嘛，你写协议，我签字。”赵宝军不紧不慢地应着，眼睛仍然没有离开书本。张红利没有想到赵宝军答应得如此爽快而且轻描淡写，这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那好吧。我给你一些钱，你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至于两个孩子，我们一人一个，儿子归你，那是你们老赵家的根。”红利如释重负。
　　 “那不可能！你随时可以走出这个家门，我决不拦着，但钱我一分都不要。至于孩子，你一个都别想带走。”赵宝军突然睁大了两只眼睛瞪着红利，决绝地连甩右手，“你赶快走吧，现在就走。”
　　 “……”张红利还想说什么，但见宝军不耐烦的样子，咽了一口唾沫，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然而张红利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看似一脸轻松的赵宝军就再也不能平静地看他的书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婚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思绪再一次打开记忆的闸门，那是他与张红利刚认识那一年。
　　
　　 （二）
　　 父亲写信让异地谋生的赵宝军赶快寄回一张照片，说他姑姑在家乡给他介绍了一房媳妇，一并付上女孩子的近照。赵宝军看着照片上的女孩一时喜出望外，不禁想起那首民歌来“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是啊，这几句歌词好像专为她写的。兴奋之余，他马上也照了一张寄回去。
　　 张红利长得的确漂亮，人也聪明。但由于家贫，姊妹又多，从未上过学。
　　 赵宝军的姑姑跟张家是邻居，打小看着她长大，因而十分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于是就找到红利的母亲，欲将其介绍给宝军。张母一听对方家境不错，又是大户人家，立马就有了想法，说：
　　 “真是那样的话，就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女孩子嘛，找个好婆家，做大人的也就安心了。”
　　 “男孩子暂时回不来，先让他们两个交换一下照片也行啊！”赵姑姑说。
　　 一来二去的，红利也看过了宝军的相片，说还行。赵姑姑就先后几次带着红利和红利的母亲去了宝军的家里。张母就一连说好好。
　　 “那就放个把定（‘把定’是地方方言，定金的意思）吧。”赵姑姑对两家大人说。
　　 “行嘛，我看两个孩子也挺合适的。”宝军的父亲说，张母也说行，然后宝军的父亲就放下二十块钱，这婚就算定了。
　　 装扮一新的赵宝军终于回来了，见过父母之后就去了红利的家。走在路上，他弱弱地问跟他一起去的妹妹：“你嫂子长得好看吗？”
　　 “好看，跟仙女似的。哥，我就怕人家看不上你，你那么难看，嘿嘿。”妹妹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妹妹虽然才只有十二岁，还不太明白男女之间的事，但给哥哥娶媳妇，她多少也知道一点。妹妹看似跟哥哥开玩笑，心里还真的为哥哥捏了一把汗呢。赵宝军除了一张脸长得长之外，那两只眼睛也像纸上画出的一条缝，皮肤黝黑。只是身材还不错，也还高大。然而文弱书生，不爱说话，更不懂得浪漫。
　　 见到张红利，赵宝军的心便狂跳不已，脸涨得紫红，却憋不出半个字来。好在旁边的赵姑姑帮着打圆场，说小伙子腼腆，不爱说话。红利的父亲也跟着迎合：“嗯，这孩子一看就老实，本分，靠得住。”眼睛就投向张母。
　　 “是啊，小伙子嘛，见到女孩子肯定会不好意思的，没事没事，好着呢！”红利的母亲也赶紧附和，说完也回头去看红利。红利却只看了赵宝军一眼便愣愣地站着发呆，但明显的两只眉毛蹙成了一块疙瘩，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心里就在想：“看照片这人长得还行呀，怎么看本人却完全两码事呢？”看红利沉默寡言的，张母赶紧解释说女孩子害羞，见了生人就不会说话，不过两人熟悉了就好了云云。然后赵姑姑就跟红利的父母说：“你们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就定个日子吧，结了婚，红利就可以跟着宝军去城里享福了！”红利的父母就直说行。
　　 过了都半个月了，也不见对方的回音。突然那天晚上，红利却独自一人去了赵姑姑家，不好意思似地看着姑姑的眼睛：“姑姑，我看这事就算了吧，那赵宝军长得太难看了！”
　　 “你说什么？”姑姑显然很不高兴。
　　 “你看看你这个孩子，你当初是干什么来着？都订婚这么久了。再说人家宝军哪里不好看了？除了眼睛小点，其他都长在正点上呢。你长得好？你长得好你煮栆眼，老婆嘴，还大字不识一个，你除了个子长得高点，还有什么拿人的地方？嗯？人家宝军还是初中生呢，上学时人家一直都是学习委员。再说论家境，你还配不上人家呢，你看你们家穷的……”姑姑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堆。红利本就没太拿定主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就说：“我回去跟我妈再商量商量。”
　　 赵姑姑是急性子，一看这事八成是有了问题，第二天一早便跑去找张母，红利父亲却慌忙地凑了上去：“这个死丫头，我们不知道啊！我说他姑姑，你放心吧，我张俊青说话算数，吐口唾沫就是个钉，这婚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回去告诉亲家，正月十八就是好日子，我们查过了，你们到时只管来接人就行了。”
　　 赵姑姑心里有了谱但还是放心不下红利。
　　 “你觉得怎么样啊？你要真考虑清楚了，想退婚也还来得及。人家不会逼婚，更不想随便找个媳妇就了事，人家也是大户人家，有的是钱。”
　　 “我就是觉得人丑点，有点木纳，其他的都还行。”红利说。
　　 “那你可想好了，你也不想想你们什么条件。好了好了，我也不说你了，行就行，不行你也给个话，再想想吧！”赵姑姑说话的当中人已经走出了老远。
　　 张红利虽然有点不太满意赵宝军的长相，但一心想攀高枝，嫁个有钱人家，她实在是怕极了饿肚子。想了足足一天一夜之后，她终于答应了她的父母，跟赵宝军结婚。
　　
　　 （三）
　　 婚后的赵宝军夫妇彼此还算恩爱，也很幸福，宝军还把张母以及红利的弟弟接到家里。几年之间，小两口便奋斗出一双儿女，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也其乐融融。张母更是逢人便夸自己的女婿如何如何的好；夸宝军把小舅子当作亲兄弟看待；夸宝军怎么体贴心疼媳妇等等，村里人当然知道赵宝军的为人，都说：“还不是你们红利有福气嘛，难得遇上好人了。”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就有闲言碎语，纷纷传说红利的一些风流韵事，更有甚者说的有鼻子有眼。赵宝军并不相信这是真的，虽然当初红利嫌自己长得丑，但是他觉得那都是捕风捉影，一定是有些人嫉妒红利，吃不到葡萄就言其酸吧。毕竟还有两个孩子，而红利又是那么的喜欢孩子。
　　 那天午饭后听说厂里下午要开会，赵宝军头疼便请了半天假。他是厂里唯一的电工，除了星期天一般不能随便回家。也刚好村里有人办丧事请了一班戏子唱大戏，张宝军见张母带着孩子们看戏，也没打搅他们，只顾回家了。
　　 赵宝军刚刚踏进自家院子，就听里面屋似乎有说话的声音，嘿嘿哈哈笑着闹着。鬼使神差般赵宝军就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就听见红利在里面嗲声嗲气地说一些肉麻的话。“好好好……”却是男人的声音。赵宝军“啪”地一脚踢开了房门……
　　 却原来是张红利跟村里的李会计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欲行好事。李会计是村里有名的色鬼，风流成性，难怪……赵宝军“拍！拍！拍！”上前就给了那会计几个耳光。李会计磕头如捣蒜，满嘴鲜血却只顾着回话。
　　 “我说兄弟，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弟兄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想怎么办你只要开口，兄弟我照办就是了。”
　　 “你们都给老子滚！”赵宝军狠狠地吼了一句。
　　 将近一年，赵宝军再没有回来，直到他的丈母娘去厂里找他。
　　 而那件事也终于传到了李会计媳妇的耳朵里，回了娘家就叫了一帮人直打得红利眼冒金星，满嘴是血，差点晕死过去，而李会计却只装聋作哑。张红利岂能咽下这口气，发誓一定要嫁给李会计。她跪在地上请求张母把赵宝军叫回来……
　　
　　 （四）
　　 想到这里，赵宝军不觉“哼”了一声：我说嘛，叫丈母娘好说歹说地叫我回来，原来是打算好了要离婚。好吧，既然你早变了心，我也不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孩子们眼看着也大了，再吵再闹也都无济于事，还是好说好散吧。
　　 偏偏这个时候张红利却得了一种怪病，两腿疼痛难忍，两脚如灌铅，动弹不了了。赵宝军只好叫来小舅子红斌一同将其送往市中心医院，大夫说是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此病一般不好治愈，弄不好将来还会瘫痪。红斌一听眼睛立马红了。
　　 自从红利跟宝军翻脸之后，弟弟红斌就一直劝姐姐去给姐夫赔情道歉，以求得谅解。他深深地了解赵宝军的个性，吃软不吃硬，他知道他一定会原谅姐姐的。
　　 然而红利说赵宝军就是一条拉磨的驴，她当初之所以跟他，完全是因为他的家庭条件，她甚至明确地告诉弟弟：“我还觉得委屈呢。不行就离婚呗。”
　　 “你就犟吧！”红斌气愤不过，连夜搬出了姐姐的家，眼不见心不烦吧。
　　 赵宝军这时也傻了眼：“你说我这他妈的什么命啊！”但想到命，他又开始可怜起红利来，相较这悲剧般的命运，一切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半年之后张红利彻底站不起来了。自从她瘫痪之后村里老老少少的都来看望过，唯独李会计没来。也正是处在这样的时刻，张红利才真正明白，只有赵宝军才是最爱她的人。看着宝军为了自己忙前忙后地却不曾有一句怨言，她的心痛了。她开始心疼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甚至觉得，若细细地观察，赵宝军的小眼睛其实还是很迷人的。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呢。然而一切似乎太晚了，她知道他的心还在痛。
　　 “宝军，我们还是离婚吧。乘着你还年轻，自己找个人吧，不要因为我的病耽误了自己。”张红利说的是心里话，她从心里希望他幸福。
　　 “说什么呢！再怎么说你也是孩子们的亲妈，为了孩子们我也不会离开你的。你好好配合大夫治疗，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地干活了。”赵宝军只能如是说。
　　 日子变得平静起来。赵宝军因为要照顾红利辞了职，自己买了一辆三轮车蹬脚出力，一天三顿按时按点的伺候着，帮红利换衣物，洗脸洗手，端茶递水，接送大小便。红利就只流着眼泪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张母因为受不了打击，一时心脏病复发不治而亡。家里就只剩下了老父亲，几年后也命归西山，没了魂魄。
　　 终于有一天红利一定要问宝军，反而自己瘫痪之后，他对自己为什么会更好呢。赵宝军说：“我是为了两个孩子，有我陪着你，你就能多活几年，有你陪伴着孩子们，孩子们就多一份念想。”
　　 就这样，风风雨雨的他们一起走过了十几年，直到他们的儿子也娶了媳妇。
　　 儿子娶媳妇之后，张红利的病情突然恶化了，以至于到最后两条腿两只胳膊全都溃烂不堪。弥留之际她告诉儿子：“不要再治了，留着钱将来好好孝敬你们的爸爸。妈这一辈子谁都对得起，就是对不起你爸。要不是他，妈早十年前就死了，还能等到今天……”
　　 张红利走了。人到中年的赵宝军没有流太多的眼泪。然而当妹妹问起她现在还想不想嫂子时，赵宝军说：“毕竟陪她走过了二十几年，说一点不想那是假的。”
　　
　　 （五）
　　 儿孙绕膝，满堂欢喜的赵宝军，日子过得充实起来。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也都非常孝顺，不让他受一点委屈。眼看着孙女儿也都五六岁了，快到了上学年龄，花甲之年的赵宝军突然感到了寂寞。这么多年来一直只陪伴着红利，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如今孩子们也都大了，自己也该有一点自己的生活了。
　　 当然他的这些心理变化并没有瞒过一双细心的儿女，尤其是儿子，从小就非常懂事，看着父亲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易，他更愿意理解父亲。于是到处托人给父亲找老伴，只为了能陪伴父亲幸福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就有热心人给赵宝军介绍了一位叫李玉玲的朋友。其实早在几年前他们就认识，自从红利瘫痪之后，赵宝军就在医院附近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房子，而李玉玲就住在这个巷子里。
　　 李玉玲也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开了一家酒店，生意做得很大，女儿在外地工作。六年前，丈夫在一家工地干活时从十层楼坠下身亡。如今家里就剩她一人，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心疼妈妈，也到处托人给找老伴呢。
　　 若论长相，她的确没有红利长得漂亮。但赵宝军觉得她有文化，知书达礼，温柔体贴，尤其还做得一手好菜。渐渐地他还真就觉得原来他们才应该是一对。然而，碍于面子，他始终没有跟儿子说起这件事。
　　 儿子已然觉察出父亲的一些变化，只是一时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爸爸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跟他们有说有笑，这段时间明显地满怀惆怅，不是低头不语，便是出奇地安静。
　　 那天中午他们正在吃饭，爸爸的电话突然响起，“喂！”爸爸显得格外兴奋。
　　 “宝军呀，下午……”儿子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爸，是不是有了情况？”
　　 “说什么呢！没大没小。”面对儿子的疑问，赵宝军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一样，但具体什么感觉，似乎又说不明白，反正几天不见玉玲，自己就跟丢了魂似的，没着没落的。
　　 “爸，如果你有合适的人就娶回家来吧，相互也有个照应，你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十多年以来，你为了陪伴妈和我们姊妹俩，做出的牺牲已经太多了。那时候我们还小，但我们却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所以我和姐姐非常理解你，我们希望你幸福。如今我们也都长大了，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更能理解爸爸。不要再綳着了，再婚吧！我和我姐都会支持你的。儿即日。”
　　 早上起床后赵宝军发现了这张纸条，泪水终于从他那坚强的脸上淌了下来。
　　 赵坤说要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给老爸，女儿赵敏说要买一套新的套房让爸爸舒舒服服地过好后半辈子。姐弟俩相持不下。李玉玲看着如此懂事贴心的一双儿女，最终决定让宝军住到自己家里，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
　　 安排好了父亲，赵坤和赵敏来到张红利的坟前，赵敏想起妈妈，控制不住低声呜咽，赵坤含着泪水哽咽着告诉母亲：“爸爸跟李阿姨终于结合了。李阿姨人很不错，对爸爸很好很体贴，对我们也很关心。我们将来一定会孝顺他们的。妈，您就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