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城泪成冰

猛然被噩梦惊醒，竟然发觉眼角是湿的，嗓子是涩的，枕边残留着泪的余温，我又哭了。窗外，那明晃晃的月光无耻的撞击我的伤口，疼得我措手不及。我急忙起身跳下床拉上那灰色的窗帘，如今卑微的活在自己孤傲的心灵世界里，还要接受这清幽的月光如鬼魅般侵扰。月光婉约而凄美，给人留下无限的假想，然而月光冷淡萧瑟，宛若利剑刺进我火热的胸膛，滴滴鲜血在肚里流淌。
　　
　　 【一】
　　 犹记得那晚的月光的确是晴朗而冰霜，冷的彻骨，冷的侵入骨髓，它就像寒流铸就的一柄利剑硬生生的插入我的心扉，留下了永久的伤，永久的痛，烙下了永恒的印痕，令我终生难忘。
　　 那是一个寒假的夜晚，吃罢晚饭我回到自己房间里赶写寒假贪玩遗留下来的作业，留下孤独的妈妈在客厅看电视，老爸也不知混往哪里了，反正我从来就不大关心他的踪迹，妈妈也爱问不问，不是妈妈不关心爸爸，而是她没有能力周旋他的琐事。
　　 “你就知道坐在家里享受，没事就不会去我妈那里坐坐！”忽然爸爸的一声高喝吓了我一跳，我急忙放下笔胆战心惊地走了出来，知晓爸爸又要对妈妈鸡蛋里挑骨头了，总是嫌妈妈这里不好了，那里不妥了。我不知道爸爸究竟想让妈妈怎么做才合他的心意，如今在我的眼里妈妈已经卑微到极点了，她就像个傀儡被爸爸操控着了，就这还是不满意。
　　 “半夜三更我去陪她？你有没有搞错？如果喝了酒难受就去睡觉吧！别在这里发癫了。”妈妈小心翼翼地说着脸又瞅向电视。
　　 “你知道我妈妈刚才哭着怎么说，两个媳妇没有一个贴心的，没有一个愿意陪她唠唠嗑，谈谈心，她孤独呀，要你们有啥用？”爸爸说着抓起茶几上剩着花生瓜子的盘子摔在了地上，精美的陶瓷盘须臾粉身碎骨，瓜子花生撒落了一地。
　　 “不是还有你爸哩，大家都是一家一家的，家家都有家家的事情，谁整天没事去待在你妈妈家里，也许还被厌恶呢。”妈妈依然轻声细语的解释着弯下腰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哪能一样吗？不让我妈妈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爸爸又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摔在妈妈的身边，我看得真切，也就是几分的距离，如稍微偏离那么一点儿，妈妈一定会头破血流了。
　　 “爸！你干嘛？你太过分了！”我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勇气大吼了一声。
　　 “你也不是好东西，放假回来就不会去陪陪你奶奶，整日里不是待在屋里看电视就是出去玩。”我的不平让爸爸的苗头转向了我，如今的爸爸就像那啥逮谁咬谁了。
　　 “哈哈哈……”妈妈站起身子笑了，笑声很凄惨，瞬间她又泪流满面，妈妈已经彻底崩溃了。我急忙来到妈妈身边想给妈妈一丝安慰，妈妈摇了摇头推开了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家门。
　　 月光白皙明亮，透着幽幽寒光，像个幽灵一般吮吸着地上的温度，也在榨着妈妈身体的温暖，我哆嗦着小心翼翼的跟在妈妈的后面，这么冷的天妈妈要到哪里去啊？可是温暖的家里又容不得妈妈。我是个读过书的人，虽然只是初中二年级，但是我明白一个道理，爸爸妈妈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感觉到爸爸一点儿也不爱妈妈了，虽说他没有外遇，没有沾花惹草，可是他心里只有他的妈妈，也就是我陌生的奶奶。他听奶奶的话，奶奶说风就是雨，妈妈永远是他的出气筒。看到妈妈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很难过，我不能再沉默了，有心替妈妈主持公道，给妈妈指一条明径，妈妈不该这么憋屈的生活，妈妈该堂堂正正的过活，我要帮助妈妈走出困境给妈妈一个解脱。
　　 妈妈也许是走累了，在一座小桥上坐了下来，她始终仰着脸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月光在诗人的笔下是浪漫的象征，然而此刻于我是那么的冷冰冰，像爸爸的脸色，我不喜欢。
　　 “你怎么也出来了？你该在家里照顾爸爸，他喝了酒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要给他计较。”妈妈还在替爸爸解释，我明镜似的，心里在责怪妈妈怎么这么懦弱，人家都爬头上拉屎了，还在替人家分辨，真真的扶不起的阿斗，什么时候能有点骨气啊！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妈妈您就不要替爸爸掩饰了，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清二楚，虽说我与您们在一起生活时间并不长，可是我会用眼睛看，会用耳朵听，会用心去感受，您们之间根本没有了爱情，与其这么活受罪，您干吗不离婚呢？”没有想到这话竟然出自一个亲生女儿之口，也许被谁听见会唾弃我的，会指着我脑门数落的，就是被老天听到都会用雷劈我的，可是我真的是想帮妈妈，虽然我还不理解妈妈这么委屈求全的动机。
　　 “女儿呀！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妈妈诧异的望着我，她是在怪我大逆不道吧，继而她虚弱的笑了笑，努力驱散脸上悲伤的表情。
　　 “妈妈，我就不明白你挺干脆挺挺有主见的一个人，怎么就乐意这么拖泥带水要死不活的生活着，难道你不累吗？”
　　 “女儿，你不要再说了，妈妈明白你的心思，这种话可不能再说了，就此画个句点吧，你不要多想了，回去写作业吧，妈妈想一个人静一静。”妈妈说完后依然默默的盯着天空中悬挂的月亮，月儿还不圆，还缺那么一块儿，今天好像是正月初十吧，我知道妈妈不是为了感受它那种暗夜落花般的凄美，也不是为了寻找一个暂时的依靠，更不是为了让自己在痛苦中迷失，而是因为那轮明月中有着希望的力量。
　　 仰望月亮，不似眺望夕阳陨落的地平线那般，给人一种努力探寻后得不到任何结果的失落和无助。总是会觉得，夜空中的月亮就像是为她绽开的一个出口，隐隐的透着来自另一个美好世界召唤的光芒，会让她觉得，她终会冲透黑暗的束缚，拥有自己的一片月光吧。
　　 为什么妈妈生活的如此压抑，完全没有自己，妈妈不是生活在封建时代，怎么她的思想那么听之任之，不会起来反抗嘛？她是新时代女性，她读书看报读小说，我还曾经看到过她写的文章，诗歌，那文笔真的很幽美，可是对待自己的婚姻上却如此懦弱，如此胆小怕事，我真的是不解了，要是我早离开爸爸十次八次了。
　　
　　 【二】
　　 给予那一晚爸爸的闹事，我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感觉这个家很陌生，置身其中犹如身临于冰窟之中，处处寒气丛生，没有一点儿温情可言，虽然妈妈极力让我感受到温暖，每次做饭都会征求我的意见，尽力给我挤出一抹温馨的微笑，可是我仍然快乐不起来，就像心里被深深地划了一道，复原不是那么容易，也许需要时光来磨平吧。外面又是天寒地冻的，所以我每天除了吃饭就呆在自己房间里了，冷了干脆坐被窝里，连看电视我也提不起精气神了。
　　 太无聊了我随手打开了属于妈妈的柜子，这个书柜上下几层，有属于妈妈的一格，里面有妈妈收藏的小说，老舍的《家》、《春》、《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曹雪芹的《红楼梦》，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张爱玲的《半生缘》，还有几本小说月刊和过时的杂志，我知道这是妈妈的挚爱宝贝，五年级的时候我都偷偷浏览过了。
　　 妈妈这么爱看书可是就是不舍得买书，总是吝啬手里的钱，对于自己的挚爱一点儿也不大方，简直就是吝啬，要是增加几本书我也不至于这么无聊了。其实每次和妈妈一起逛街，她都会到书店看看、转转、翻翻，然后恋恋不舍的离开，她就像只是去那里嗅嗅书本的墨香味就心满意足了似的。其实为我买复习资料、阅读刊物，妈妈可是慷慨大方没有一丝手软啊，可怜我的妈妈心啊！就是不会对自己好一点儿，善待自己，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忽然在我将要关上那扇门的时候，微光一闪，我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折射出来的光束，好奇心的召唤我重新打开柜子，柜子深，里面还有一层书本似的，我偷偷的拿了出来，一本一本的笔记本，一共十多本，都是塑料包装的精美本子，这是什么？我打开其中一本一看，竟然是妈妈的日记，老天！妈妈竟然写日记，我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心里欢呼雀跃，我的妈妈不一般，她是有思想的，她的行为就是与众不同。
　　 我从上面标注的时间上给这几本日记排了顺序，关上房门，准备偷窥一下妈妈的隐私，可是我也有点儿犹豫，人们常说，偷窥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行为。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弃道德不顾一睹为快，她是我的妈妈，是生我养我的妈妈，我们血脉相连，心心相惜的母女，有什么可保密的，我们本就该开诚布公，我的小心思不是常常告诉给妈妈嘛，只当妈妈与我谈心了。
　　 妈妈的字迹如花瓣般姿态横生，黑色的字迹墨香味弥漫，越发衬托出字迹清秀，文笔语言朴素，自然流畅，第一篇写了妈妈对人生和爱情的追求和向往。原来看似不言不语犹如兰花般清幽的妈妈也是不安于平庸的人，这些文字是妈妈在家里做姑娘时候写的，妈妈在渴望爱情，渴望化蛹成蝶的美好。看着看着我的眼眶湿润了，妈妈和爸爸结婚后的失望已经崭露头角，妈妈的笔尖流露出了悲伤、痛惜和无助，妈妈讨厌婚后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妈妈的生活被阴霾笼罩着，没有人理解她，爸爸的冷漠，爷爷奶奶的冷言冷语，妈妈每天只有忍气吞声默默忍受的份。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不解妈妈为何如此悲凉？如此安于认命。
　　 原来是我的来临，妈妈已经吃不下饭，呕吐的厉害，更没有力气走进厨房操持一家子的吃喝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过问一句，爸爸怎么也不管不问啊？原来他们找了一个算命先生算出妈妈怀的是女孩，我的心瞬间如注入了一杯冰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更冷了，我哆嗦着，双手抚摸着这些皱巴巴的纸张明白了一切，这是妈妈用泪水写出来的，妈妈，是我给你带来的伤痛啊！我的双眼模糊了，泪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妈妈的日记本上，窗外凄厉的寒风呼啸着，一阵阵刺骨般的寒侵袭着我的身躯，我战栗着合上了笔记本，掀开被子哽咽着钻进了被窝。
　　 插了电热毯的被窝温暖的如同妈妈平时温和的目光，我躺在上面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看似冷静沉默的妈妈心里原来这么苦，我做女儿的怎么就全然不知呢？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那个时候我还在妈妈肚子里呢！我又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衣，手不自觉的又拿起了妈妈的日记本，此时此刻我真的好怕，可是我还是想知晓里面的内容，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放下，又重新拿了起来，我要了解妈妈的内心世界，看来只有从妈妈的日记里知道了。妈妈时常是平静的，就像没有风浪的湖水，只有风来的时候才会掀起涟漪，她的苦她的痛是不会于颜面上浮现出来的，就如前两天的晚上，都已经狂风暴雨了，她依然泰然处之，我真的佩服妈妈风雨欲来树不动的魄力。
　　 然而这几篇日记不仅让我伤痛更是让我气愤，我想骂人，更想打人，老天呀！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这还是人吗？妈妈在生我的时候，爸爸去叫接生婆还没有回来，我已经迫不及待的出生了，妈妈双手抱着血水流淌着的我无助的哭泣，奶奶和姑姑竟然在外面说说笑笑，理也不理……我合上日记本泪水如开了闸的小溪，哽咽了好久才勉强止住饮泣，心里默念着，妈妈、妈妈您也太苦了，奶奶她们真的是人吗？您是她的儿媳妇呀，她竟然这么对您，她整天说她善良，来个要饭的都会慷慨的伸出援手给人家吃饱喝足，解救人家于苦海，难道她的所作所为是做给别人看的？或许是做给天看的，她不是常常挂到嘴边的话，人在做天在看嘛！她这么对您，难道就不怕老天惩罚她嘛？
　　 “女儿，早点睡吧！”妈妈的敲门声惊醒了难过中的我，“天冷别再熬夜了。”
　　 “嗯嗯，妈妈，我这就睡。”我答应着慌忙熄灭了台灯，我怕妈妈闯进来发现我抱着她的日记那就遭了。
　　
　　 【三】
　　 寒风呼啸，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在这冬日里的寒风中更显凄凉寂寥，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曾经的我一直认为我是外婆家里的人，外公外婆是我的亲人，舅舅舅妈、表姐表妹是我的家人，爸爸妈妈有点儿陌生，他们就像串门的叔叔阿姨似的，时不时会匆匆忙忙的见一面，没有亲切感，虽然妈妈总是去给我送好吃的，偶尔也会给我洗衣服，离别时把我抱在怀里亲亲，可是我更喜欢赖在外婆的怀里撒娇，夜里喜欢躺在外婆温暖的怀里睡觉，白天喜欢让外公拉着手到人多的地方玩，喜欢和表姐表妹争东西吃，夺玩具玩，这是上学前的意识，内心深处我地地道道是外婆家的人。
　　 记得刚被爸妈接回家里上学时我有点儿不习惯，原来我还有一个有爸爸妈妈的家，我利用一天时间来熟悉自己家的环境，家里的床铺、一桌一椅，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我翻了个遍，就连那个大衣柜我都不放过，让妈妈打开看看里面是究竟藏了啥，有没有好玩的玩具和好吃的东西。可是到了晚上我依然哭着叫着闹着要回自己的家，“我要回家，我要和外婆一起睡……”我大哭大叫闹着以此来威胁，希望爸爸妈妈送我回到外婆家里。
　　 “这里才是你的家，知道不？以后不许再说回外婆家。”爸爸的一声怒吼吓得我灵魂都出窍了，我哆嗦着躲在妈妈的后面，连哭声都变身嘤咛的了，原来爸爸这么可怕，妈妈弯下腰把我拥进怀里，用手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脊背，又在我的脸颊上吻了吻。从此后我即使再想外婆外公、表姐表妹、还有舅舅舅妈都不敢吭声，因为爸爸说这里才是我的家，原来那个给了我许多温暖和快乐的地方并非我真正的家，我感觉自己的家里怎么这么冷，即使有爸爸妈妈，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快乐，更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