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钢琴
作者: 谷湮
时间: 2014-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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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中人 雨淅沥不断,分不清是梦里梦外,仿佛永远没有止歇。天地之间,伸手不见五指,借着闪电雷光,隐约能看见行道两旁摇摆身子的树木,挣扎不
摘要: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架午夜钢琴,许筱选择忘记,沈漫西选择铭记,卓毅则选择摸清,不忘记也不铭记。而每当午夜钢琴响起,你会怎样选择呢?
【一】 梦中人
雨淅沥不断,分不清是梦里梦外,仿佛永远没有止歇。天地之间,伸手不见五指,借着闪电雷光,隐约能看见行道两旁摇摆身子的树木,挣扎不断,无论如何却也挣脱不了雨夜的纠缠。
许筱赤脚站在走廊上,双眼呆滞无神,印在窗户上的脸苍白如雪。窗户没有关严,雨线落进,打湿了她的衣服。虽是夏季,许筱还是不禁打了个寒噤,向后退了一步,抚了抚冰冷的手臂。
许是惊醒过来,许筱开始打量自己站的地方。漆黑的走道里不见一丝光亮,哗啦的雨声不断回响,一间一间紧锁的门窗,厚重无比的窗帘,墙壁上著名科学家艺术家的图框……这里不是她的学校吗?她怎么会半夜三更地来学校?而且,她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筱挪动脚步向着出口走去,整个走道安静无比,只偶尔能听见穿堂风声。
“许筱……许筱……”细细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许筱的脸愈发苍白。手握成拳,她慢慢转身看向后面,依然漆黑一片。
陡然仰起头看向头顶四周,眼角余光却不期然看见窗外的一抹红色。
许筱猛然转头奔到窗前,打开窗户,探出脑袋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人消失了!她心里一惊,缩回身子,用力关上窗户,整个走道也跟着死寂如初。
虽然只是一眼,许筱还是认出了那道身影。
陡然冷笑一声,许筱打量寂静无人的走道,强自压下心里涌上的恐惧喊道:“沈漫西,出来——我知道是你,你不用再装神弄鬼了!你出来,出来!”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走道的寂静和窗外的雨声。
时间也似静止,整个空间只留下许筱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许筱闭上眼,低下头正以为结束的时候,沈漫西的呼喊声却又响了起来。
许筱连连倒退,捂着耳朵,带着哭腔喊道:“沈漫西,你不要吓我了……我真的好怕,真的好怕……求你,求你不要再吓我了……”喊完,许筱也不管沈漫西是否真的有听见,不分方向就跑了起来。
在如此的深夜,独自一人,最怕的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来自熟悉之人的惊吓。
这种惊吓,远比来自死神的索命还要让人惊恐。
许筱心里的恐惧宛如潮水不断升涨,她不明白沈漫西为什么要这样吓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全部都是沈漫西的眼睛,带着诡异怨恨的目光,直直看进她心底。
不知道跑了多久,许筱的脚步开始慢下来,肺似火烧,呼吸灼烫。她抚着胸口,开始停下来打量四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跑到了音乐厅。平稳着呼吸,许筱细细注意周遭的动静,直到听到的全部都是雨声才安定下来。
似是累了,许筱依在墙上休息,眼神疲惫地看着窗外连天接地的雨。
无穷无尽的雨,被浓稠的黑所覆盖,就像此刻她心里的恐惧一般。正想要离开音乐室,一支曲子却蓦地划破雨声,突兀出现。
许筱猛地一惊,转头看向身边虚掩的琴房教室门。冷汗逐渐盘踞额头,嘴唇也因恐惧而苍白颤抖,许筱睁大眼睛,微转头对着琴房喊道:“是、是沈漫西吗……是你、你吗,沈漫西……”
没有人回答她,琴房的音乐依旧如丝如缕。
舒缓的曲子回旋跳跃,带着一丝轻快地喜悦,与外面瓢泼的雨声格格不入。弹琴的人似乎心情不错,乐律之间融贯着清新的欢愉,冲淡了之前诡异事件带给许筱的恐惧。
许筱眯上眼睛聆听,惊恐不断的心脏逐渐被安抚。陌生而熟悉的旋律涤荡走了心间的黑暗,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暖,鼻尖也充斥着一种甜腻味道,让她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忘了害怕。
嘴角挽起一个感激的笑,许筱走到琴房门前,看着上面熟悉的门牌号,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消散而去的惊恐重新掠夺而回——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门,浑身却不停颤抖,寒意不断地从脚心冒上来,叫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不再想要靠近。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推开了门。
——血!好多好多的血!
——猩红的血从倒在钢琴身边之人的脑后流出,整个教室里所弥漫的都是刚刚自己所闻到的甜腻味道。许筱看着那狰狞的红缓缓向自己蔓延而来,一晚上所积压的恐惧终于让她失声尖叫!
随着门被她推开的那一刹,旋律也跟着嘎然而止。空寂的钢琴教室也跟着蒙上一层灰色悲伤,呜咽的雨声击打心房,令许筱瞬间瘫软在地。
“你怎么了?你应该还活着对不对?”许筱带着哭腔,对着那人喊道,整个身体虚软无力,让她只能慢慢爬向他:“你说话啊,你不要这么吓我好不好?”许筱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的她早已忘了恐惧,心里涌满了担心。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就倒在地上了呢?”许筱摇晃着他的身体,在看到他脸的刹那,如遭电击,眼泪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倾泻而出。
“你醒醒!你醒醒啊——”许筱忽然疯了似地摇他:“我是不是认识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们是不是很熟——你说话啊,说话啊!”
这个人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然而每次他的脸都被浓雾所遮挡,根本就看不清。现在他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却莫名其妙地躺在血泊里,这一切就像是突然而来的灾难,惊得许筱不知所措。
看着血不断从他身上流出,许筱的眼泪落得更凶。她伸出手想要止住他的血,然而温热的流动却无法令人阻止,“不要——不要死!不要死!”她起身冲到走道,打开窗户大声呼喊:“来人啊——这里有人受伤了!快来人啊!”
可是,整个世界安静如初,学校犹如幽冥,不见丝毫人影。
许筱见没有人来,再次冲回琴房,跪在地上捧着他的脸说:“坚持住,我去找人!你一定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出事!”说完正想要走时,一只手却抓了她的手腕,让她起身的力道悉数返回,猛地扑在他身上。
“许筱,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呢?”男生腾出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心疼地拭去她的眼泪,眼里噙满受伤。
“我……我……”许筱陡然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这张脸,无形的浓雾却忽然升腾蔓延,让她再也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质问。
那质问的声音久久回旋在耳畔,让许筱的心一点一点地被凌迟。
【二】雨中音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深睡之中的人语调悲戚,涔涔冷汗密密麻麻,窗外电闪雷鸣,伴随一声惊雷,许筱终于睁开了眼睛,弹身坐起。
“又是你……每次都是你……”许筱无力地揉着太阳穴,疲惫不堪的语调里满是疑惑。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倾盆大雨的洗劫。许久才叹息一声:“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每次你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呢?”
许筱将额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感觉让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自从两个月前大病一场后,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然而问父母,问同学,都只说她病糊涂了,产生了错觉。可是,这两个月来所做的噩梦无不在提醒她——有什么重要的人和事被自己遗忘了,并非错觉。
这个纠缠不休的噩梦,许筱并没有告诉父母或同学。以前的梦里每次都是出现后半段,而这次却不一样,出现了他们学校的舞蹈天才——沈漫西。
对于沈漫西她也是有所耳闻,家庭优渥,成绩斐然,舞蹈上的造诣更是让她获得不少国内国外的青少年儿童大奖赛冠军。可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怎么会以那样诡异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呢?而且还用那样犀利怨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想起沈漫西森然冰冷的目光,许筱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噤。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然指向十二点。正打算转身回去睡觉,窗下街道上的一个熟悉身影却突然吸引了许筱的目光。
——是他?!是梦里的那个人?!
许筱打开窗户,冰冷的雨浇在脸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却依然让她看见了那个人——梦里,心疼的拭去自己眼泪的人!眼里噙满受伤的人!
那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微扬,昏黄的灯光下是一张清俊的脸孔。
只一眼,许筱心里的喜悦便彷如滔天巨浪袭来。她连鞋都顾不上穿,伞也忘了带,急急忙忙出了家门。跑到路灯下,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她着急得四处张望,却是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许筱疑惑地低下头,冷风携雨袭来,让她不由抱紧了自己。正当想要回家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却传来熟悉的曲子——正是梦里的那只曲子!
她抬头看向墙的那一端,正好是自己学校的琴房。疑惑与惊惧攀爬上来,紧了紧拳头又松开,许筱还是决定去看看,看看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是否和梦里一般。
忽然想起现在的时间,子夜十二点,正好是传说中鬼界之门打开的时间,莫不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也是一场梦,梦醒之后,自己又躺在床上,被梦所惊醒?
无谓地摇摇头,许筱抱着双臂开始走向学校的后门,那里直通音乐厅。或许她该感谢父母买的房子,正好对着自己学校的后门,上学放学都很方便。笑了笑,许筱也不管自己的赤脚和睡衣,小跑而去。
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刚刚许筱看见的男生打开黑伞走了出来。他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前方小跑的身影,清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一双如墨的眼睛却逐渐深邃。听见身后传来许筱父母的声音,回头看了眼许筱家亮起的灯,男生皱了皱眉,尾随许筱而去。
许筱站在学校后门前,看着被人打开过的大锁,望望已然熟睡的守门人窗户,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门。抚了抚脸上的雨水,她看向身后因坏了几盏路灯而有些黑的街道,汗毛不禁竖了起来。
一如梦里,偌大的学校被雨声所淹没,由于沿袭了欧式建筑的风格,整个学校宛如废弃的古堡,雨夜之中显得莫名诡异波谲。许筱缩了缩脖子,看着雨幕中的学校,寒意森然,脚心冰凉。
不去管看到的模糊轮廓,许筱低头朝着音乐厅直去。
一路上,头发上的水滴在地上,粗重的呼吸回响不断,饶是与噩梦如此相似,许筱还是不自觉地害怕,脚步飞快。不再惊讶音乐厅大门的打开,她终于走到旋律响起的琴房前,看着上面的金属铭牌,许筱的心里又出现了这两个月来挥之不去的悲恸却又惊惧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分明如此害怕接近,却又渴望接近的矛盾心理。
挥走脑袋里的想法,许筱深呼一口气,定定站在门前。
门那一端,梦里的曲子缭绕不断。音符间的跳跃缓去了雨声的单调,欢快的旋律似雨夜精灵一般,莫名的满足感填满许筱的心。一阵冷风由身后吹来,许筱一惊,见是身后的窗户未关严,随即满脸笑意地关上。
转回身想要敲门,见琴房依如梦中虚掩,许筱心念一转,只是稍稍推大了些门缝。偷偷看向门里的一切,许筱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伸手捂住了即将脱口的惊呼。
——那是深夜里的一场独舞,寂寞的燃烧!
——曼妙的舞姿在夜色中飞旋转动,美丽的脸上神色凄然。她的眼角眉梢满是留恋地看着钢琴,脚下的舞步却越发惊心动魄!
许筱从未见过这样如冰如火般的舞蹈,分明应如乐曲般愉悦,却被沈漫西跳出了决绝与悲伤。那样的舞姿似是融进了沈漫西所有的情感,让许筱不由被震慑——这样的舞蹈,也只有沈漫西才能全心演绎。
然而,走道的拐角处,一双深邃的眼睛也细细观察着许筱,瘦削的下颚微微收紧,薄唇紧抿。他静静地侧出半个身子,如墨般的眼睛在夜色里绽放出珠光的色彩。
见许筱浑身一颤,听得吱呀一声,他的手蓦地扣住墙沿,修长的指骨间满是苍白。
“谁在外面?!”一个女声响起,琴房的门猛然由里被打开。
沈漫西看着眼里满是惊恐的许筱,美丽的脸上陡然划过一丝惊讶,随即扫了眼走道拐角,眸子染上森然的怨恨,死死地盯着她:“你来这里干什么?”
然而,许筱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推开她走进琴房。
和梦里一样,门被打开的刹那,音乐嘎然而止。
许筱艰难地挪动步子,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她一步一步走到钢琴前,纤细的指尖拂过黑白琴键,转头打量四周,琴房里除了她就只剩下沈漫西。
她疑惑地看着沈漫西,指尖轻摁琴键。
沈漫西只是讶然一笑,双手环胸倚在墙上,一字不答地看着落泪的许筱,随后又将目光转到钢琴的一个角上,眼里蕴满悲伤,而看向她的眼里也充满愤恨。
许筱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角上依稀能看见淡淡的红,并不夺目,却忽然灼伤了许筱的眼。她猛然抱紧自己的脑袋,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片段,却是怎样都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凄艳的红出现在她的面前,许筱勉强抬头看向一身红裙的沈漫西,神情痛苦。她看着沈漫西蹲在自己面前,白皙的指尖截去自己的眼泪,而后忽然扼住自己下巴狠狠道:“你以为你忘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以为你为他掉几滴眼泪就能抹杀你的罪恶?许筱,你做梦——你这一生即使忘了他,你也终将活在噩梦里,永远都得不到解脱!”
【三】水中石
沈漫西愤怒地推倒许筱,看着许筱狼狈地倒在地上,她却流出了眼泪。
不管许筱跌倒在地,沈漫西走到钢琴支盖的地方,手伸向里面动了动,一支陌生而熟悉的曲子响起,不同于梦里的那支,这一支仿佛燃烧的水中火,霎时就震住了许筱,让她忘记了脑袋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