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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

作者: 楚天极目 时间: 2014-01-14 阅读: 26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赵清源坐在书房里靠窗的书桌前,两眼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天。  天上布满云层。飘浮的云团不断地飞过去,又飘过来,变幻莫测。  白云苍狗,苍狗白云。在那云团后面

摘要:本文描写了两个知识分子不同的人生经历和心灵变迁的路程,提出了一些令人深思的问题。 赵清源坐在书房里靠窗的书桌前,两眼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天。
   天上布满云层。飘浮的云团不断地飞过去,又飘过来,变幻莫测。
   白云苍狗,苍狗白云。在那云团后面,分明有一张人的脸……那脸好熟悉,却又何等陌生。云的脸,脸的云……哦,那不是他朋友李鲲鹏的脸吗?
   那张团团正正、白白净净的男人的脸,他赵清源怎么能忘记呢?
  
   最早见到那张脸,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刚从大学毕业、来到市建筑设计院工作不到半年的赵清源在单位一次“大鸣大放”会议上,因发表了“大炼钢铁不能拆了古建筑物当柴烧”的谬论,结果被划为右派分子,下放到一个偏远荒僻的山村里参加劳动改造。
   和赵清源一起被下放的,还有三人:一个叫李鲲鹏,也是市建筑设计院的;一个姓王,刚被分配到一所中学当教师;一个姓刘,来自团市委机关。四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不料刚踏上社会就栽了大跟头——政治上差不多被判死刑,不能不感到绝望!改造一段时间后,因看不到前途和希望,四人中有个叔叔在美国的小王便提出主张:逃跑,先偷渡去香港,再转往外国。其他三人中虽然李鲲鹏没吱声,但赵清源和小刘都觉得小王的法子可行。就在他们谋划妥当、正要在晚上采取行动的那天下午,忽然公社两位领导带着一队民兵到来,不由分说就把小王、小刘抓了起来。押着小王、小刘临走时,领导走到李鲲鹏面前问:“检举揭发的纸条是你写的?”
   李鲲鹏用手指了指赵清源,说:“是我们两人商量后写的。”
   领导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肯定地说:“很好,你们立了一功。”
   所有人走后,赵清源才搞清楚是李鲲鹏写纸条告发了小王、小刘。对李鲲鹏出卖同伴的行为,赵清源感到很愤怒。他强压怒火,对显得毫无愧色的李鲲鹏冷冷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李鲲鹏没回答他的话,却反问道:“你认为我错了吗?”停了片刻他又理直气壮地说,“他们是想叛国!这里再不好、再差也是我们的祖国,他们竟然要叛逃到国外去,这是非常可耻的!”
   “他们就算不对,你也不能出卖他们!”
   “出卖?举报叛国者说得上出卖吗?你以为他们能逃脱吗?”
   赵清源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好久他才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连我一同告发?”
   “我们是一个单位的呗。”
   王、刘两人受到怎样的惩处,后来始终没听说过。“叛逃事件”几天后,赵清源、李鲲鹏因“有立功表现”而提前结束了劳动改造,重返原单位。在以后的工作中,赵清源和李鲲鹏接触逐渐增多,对其人的了解也慢慢多起来。赵清源尽管觉得告密之举不可取,但李鲲鹏也算不上坏人——事实上他的思想还比较单纯,为人处事都较正派,业务能力也相当强。所以,随着时日的迁移,他和李鲲鹏还成了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
  
   “嘀铃铃——嘀铃铃——”放在书桌右角的电话机急促地响起来。赵清源收回目光,慢腾腾地伸手抓起听话筒,听清楚对方是谁后,才准备说话。
   电话是在市内一家新闻媒体任职的女儿打来的:“喂,老爸,您好,我是莉莉。”
   “哦,莉莉。”赵清源的声音有些焦急,也有些沙哑,“你李叔叔有了消息吗?”
   “没有!”莉莉的话说得很快,“遵循您的旨意,几天来我四处打听,可就是没谁知道李叔的行踪。”
   “难道他失踪了?”赵清源像是和女儿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通过其他方式继续打听吧。”
   “行……”老头子才说一个字,女儿那边早挂了电话。
   “这孩子!”赵清源摇了摇头,也只得把话筒搁下。
   几年前,赵清源和李鲲鹏几乎同时退了休。退休时,两人都没离开当初分配进来的这个地级城市,工作也都与建筑有关,但身份却大不一样:赵清源只不过是市建筑设计院的一个高级设计师,李鲲鹏却是市政府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
   造成朋友俩地位差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不能不说和赵清源的不求上进有关系。老赵上进心不强是出了名的——他一个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牌大学生,一个建筑设计界知名的专家,几十年来却没加入党组织,瞧瞧,这是不是有些匪夷所思?赵清源入党并不是没有机会,事实上多年来许多同事都和他提起过这件事,组织上也一次次找他谈话并明确提出希望他写入党志愿书,可他却总是一句“让我再考虑考虑”而将此事推脱了,弄得很多人——包括李鲲鹏——都为之叹息。不是党员,当然不能担当重要领导职务;而岁月推移,弹指一挥间他就被单位办了退休手续。
   当然李鲲鹏也到了退休年龄。但这对朋友退休后的情况却是大相径庭的:赵清源的生活是一个真正的退休老人的生活,每天不过读读书,练练太极拳,散散步,另外就是偶尔受一些知晓他本领的部门或个人之托画画图,搞点设计,基本上是闲云野鹤,优哉游哉,显得轻松自在;李鲲鹏则完全不同,他离开副市长岗位后,又同时受三四家名气很大的房地产公司的聘请担任了名誉总裁或名誉董事长,成天替人出谋划策,开会讲话,或四处奔走,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兼职的公司疏通各种关节,显得比过去当副市长时还忙还累。
   对李鲲鹏的做法,赵清源也听到过各种微词,他自己也作过规劝,但效果甚微。好在朋友两人的关系几十年来始终未受地位变化和其他因素的影响,往往每隔一段时日就要聚一聚,或赵去李家,或李来赵家,或李鲲鹏选好地方派车接赵清源一人甚至全家前往。两人在一块时或品点茶,或饮点酒,彼此间无话不谈,轻轻重重都无所谓。李鲲鹏的交际面虽然广,应酬的人尽管多,但和赵清源相处一起时,他从来没有以领导自居,没有任何盛气凌人的表现,也没有虚伪过——至少在老赵看来是如此。赵清源呢,本来不太善于和人交往,真正称得上知心的朋友也不多,所以对自己和李鲲鹏之间的友情也很看重。
   这些日子,赵清源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迫切希望和老朋友谈一谈,可近段日子李鲲鹏的手机总是打不通,他家中的座机尽管通畅但也一直无人接听——这个老李近来到底怎么啦?
   赵清源自己找不着李鲲鹏,只好委托经常在外面搞新闻采访的女儿莉莉帮助寻找。令他没料到的是莉莉竟也未发现李鲲鹏的踪迹。
   老李会去哪儿呢?
   赵清源端起一杯他夫人刚沏好的龙井茶,目光又投向窗外。
   天空的云增多了,变幻更频繁了,还有乌云从远处移过来……
  
   赵清源和李鲲鹏之所以能成为要好的朋友,不仅仅因为他们都当过“右派”,不仅仅是当初在劳动改造时李鲲鹏为他隐瞒了欲逃走的事实,也不仅仅因为两人原来在一个单位同过事且都是后起之秀,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李鲲鹏还救过赵清源的命。
   李鲲鹏是赵清源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也不假!那是“文革”开始后第二年的夏天,赵清源、李鲲鹏等“右派分子”和“反动学术权威”理所当然成了专政的对象。一年多没日没夜的批斗折磨,不但使他们这班平日自视甚高、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的颜面扫地,尊严全无,也使他们的身体受到严重摧残,精神近乎崩溃。而赵清源在运动中所遭遇的打击,则较李鲲鹏更为厉害——因他父亲生前系薛岳手下的营长,尽管抗战初期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中就殉国了,可近二十年后仍被说成是反动军官。作为国民党军官的儿子,赵清源自然也就成了混进革命队伍的“狗特务”。在一次由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组织的批斗大会上,赵清源由于不像其他挨斗的人那样承认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也不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结果遭到一群杀气腾腾的年轻人的拳打脚踢,当场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天后醒过来时,他只觉得浑身痛疼,全然动弹不得。后来被关在同一座森严空旷大院里的李鲲鹏想办法借了辆板车拖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除全身乌黑青肿、遍体鳞伤外,还有三根右肋骨和左大腿骨都被打断。李鲲鹏替他到处求情、借钱,好不容易才请得医生实施了接骨手术、开了药;后来又是李鲲鹏用板车拉着他一步一步回到了被关押的大院,并费尽力气把他挪到用几块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
   赵清源的灾难还不止如此。
   受伤几天后,从乡下老家赶来看望他的妻子因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在回家的路上竟拉着他们才六岁的孩子跳资江自沉了!
   赵清源心如死灰,不复聊赖。在木然地看着李鲲鹏及其他几位被批斗的“坏分子”帮助他安葬罢妻儿后,他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第四天中午,他请人盛了一大碗饭,吃饭时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故意打破了装饭的瓷碗;乘人不注意,他捡了一块锋利的大瓷片藏进了衣袋中。下午二三点钟,像往常一样,所有人都被红卫兵押走了,大院里难得地安静了下来。这时赵清源掏出了衣袋中的瓷片,用右手紧握着它对准了自己左手腕上的动脉血管——就在他就要用力一划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飞一般地从门口闪进来站到他床前,大声吼道:“赵清源,你干什么?”就在他因惊愕而迟疑的瞬间,来人一把抓住他右手,快速夺过他攥着的瓷片,挥臂掷出去老远。
   进来的是李鲲鹏!
   李鲲鹏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双眼盯着他道:“老赵,别干傻事!”
   赵清源漠然地说:“不要阻拦我,让我死吧!”
   李鲲鹏双泪长流:“老赵,千万不要想着死——你不能死。”
   “我现在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呀!”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我不这么想,我死了……才一了百了啊。”
   “赵清源,你这不是一个男人说的话。”
   “可我……”
   “我们谁都不能死,”李鲲鹏紧紧抱住了他,“如果我们死了,这个国家以后还能靠谁?”
   “这个国家不要我们啦。”
   “别说傻话!我们国家现在肯定出了问题,但这种局面不会持续长久的。”
   说到这里,两个中年男人相拥而哭;尤其是赵清源,其大放悲声的状况简直就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后来赵清源渐渐才知道,这天下午李鲲鹏本来也是被赶往街上去读革命群众的大字报的,但他觉得赵清源恍恍惚惚的样子可疑、堪忧,所以刚出了院子大门就双手抱肚假装生病蹲在地上,然后向看管的红卫兵请假,在得到准许后便快速朝关押赵清源的屋子跑去。在门外他就看出了赵清源的意图,于是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
   对死都无所谓的人一旦沉下心来,自然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当身上的创伤渐渐痊愈后,在接下来长期的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赵清源一直抱定一个念头:无论怎样,一定要活下去!挨批也好,挨斗也好,被打也罢,被骂也罢,他一贯的做法就是:对被强加的各种罪名既不否定,也不辩解。平日里和老李在一起,只要能说上几句,只要旁边没人监视,他们总是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他们相互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就这样,他们凭着坚强的信念和超人的意志,终于走出了肃杀凄凉的严冬,步入了万象更新生气勃发的春天……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有我幼年的足印;几度山花开,几度潮水平,以往的幻境依然在梦中!他乡山也绿,他乡水也清,难锁我童年一呀寸心……”又是电话铃声!这回响起的是赵清源的手机,由程琳演唱的《故乡情》的优美旋律和甜美的女中音从他上衣袋中流淌而出,溢满了整个房间。大概见丈夫耽搁得太久了,不知何时上楼进书房来站到他身旁的老伴催了起来:“老赵,怎么不接电话?”
   赵清源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显示,竟是美国来电——是在美国的儿子赵文彬打来的!赵清源立即按了接话键:“喂,文彬吗?”
   电话中的声音很大,赵清源和老伴两个都听得非常清楚:“爸爸,是我。您和我妈近来都好吧?”
   “我们都好,都好。你呢,你好吗?”
   “我没事。”停了一下,儿子的嗓音提高了几分,“爸,李叔来到美国了,您知不知道?”
   “什么?你们李叔……去美国了?”赵清源和老伴对望了一眼,老两口都吃了一惊,“这……这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他今天上午到的,我还和娜娜去接机了呢。”
   “他到美国干啥?”
   “我也搞不清,可听说他早就办好了绿卡呢。”
   “有这事?我可没听他说过要移民美国呀。”
   “高姨和娜娜也都就办了绿卡,李叔到来也在情理之中吧。”
   儿子说的“高姨”是李鲲鹏的第二任妻子,姓高,比李鲲鹏小近二十岁。听儿子说了他们的情况,赵清源一时语塞了。
   见丈夫久久没说话,老伴要过手机,和儿子另外唠起了话题:“喂,文彬,你哪个时候回国?”
   “妈,我把在哈佛的研究工作完成就回来。”
   “嗯,快点啊。”
   “知道!妈,爸,你们好好保重,再见。”
   赵清源接过老伴递过的手机,顺手搁在桌上。他望望老伴,又摇摇头,只觉得满头雾水。
   外面起风了。天空的乌云逐渐低垂,天色越来越暗。
   老李不声不响去了美国,这到底为什么?赵清源百思不得其解。
   赵清源对李鲲鹏去美国一事感到震惊、疑惑,这不仅因为老李和他有不一般的交情,在他心目中有着太重要的位置,而且他觉得老李在无论在事业上还是仕途上都很优秀、很成功,以其地位和表现,他不相信老李会在垂暮之年时跑到遥远的异国他乡去。可不是吗?对自己和李鲲鹏摘帽复出后的经历,赵清源无不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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