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正兵的爱情往事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4-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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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老蒋跑了台湾岛 修正主义唱反调 美帝是个纸老虎 中国人民斗志高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革命大潮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老蒋跑了台湾岛
修正主义唱反调
美帝是个纸老虎
中国人民斗志高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革命大潮浪滔滔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人民举起铁拳头
帝修反滚到一边去
石油工人一声吼
地球也要抖三抖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一天等于二十年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石油工人是硬汉
露宿风餐战犹酣
戈壁勘探大油田
哪里有石油哪里把家安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石油人一定会胜利
黄正兵因为这首歌大出风头。
还因为这首歌,把自己的钻井工身份改写成了指挥部机关政治处的宣传干事。这让很多人羡慕,眼红得滴血,说起来就砸么嘴:狗婊子儿,天生是个吃轻生饭的下家(货色)!
这首歌不是黄正兵创作的,按时下的说法,叫集体创作。黄正兵喜欢唱歌,干得又是油田上的活儿,苦闷了无聊了,就放开嗓子唱,歌词记不住,就稀抹糊涂顺嘴溜。有一次油田的宣传队来队上慰问演出,黄正兵被大家起哄上去唱了这首歌,一唱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说,这是咱石油工人的歌啊,铿锵有力,战天斗地,唱出了石油人的豪情气概,唱出了石油人的精神风貌,好!黄正兵被借到宣传队“巡回”去了,当再回到队上时,他已经不是171钻井队的钻井工了。
黄正兵是个农家子弟,初中是靠国家助学金上完的,毕业了上不起高中,就又上了半耕半读的县农中。他好学上进,眉目清俊,会吹笛子拉二胡,会演街头活报剧,“老三篇”(《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一口气不歇劲,能从头背到底。一九六九年油田招工,这些都成了他“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的有力保证,全校二百多个合格生,他是七个名额中的第三名。
油田文艺宣传队是一个非常设机构,“形势”需要时从各单位临时抽调,“任务”一结束,各回各的窝,像一群鸽子,聚为一把米,食尽投林去。这些人都是油田的名人,工作单位好,工种好,不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就是开汽车的司机,还有就是在广播室、通信队、医院、学校……上班,走得开,放得下,“打起背包就出发”,无牵无挂。
春节前,黄正兵在宣传队,一去就是两个月,先是排练,后是下基层慰问,仲春回到单位,马上又回了一趟老家,理由是母亲有病,不然,在会战紧锣密鼓的阶段,即便职工一年规定有十二天探亲假,但那相对于工作来说,毕竟是个人的私事。再说,自己摇身一变,土鸡变凤凰,识相点的是不会提出探亲这码事的,但是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七八封信,更还有一封电报纸:母病危,速归!主任说,电报我拆的,快回吧!信是晚上看的,父母催促他回去相亲,说女方也是个学生,模样好,身体好,就是要得彩礼高,三千块……
门口的柳树枝条上爬满了胀鼓鼓的芽苞,极像褐色的小花豆,贴近了仔细瞧,才发现有的已然裂开了嘴,仿若襁褓中雀儿的喙。春天多风,戈壁上的风刮起来只大不小,往往一连几天地刮,呜呜噜噜,昏天黑地。今天算是晴好天气,柳枝在风中舒缓地挥舞,倏忽间眼前就有一抹浅绿飘过,定睛看时,却又踪迹全无,正应了韩愈“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初春景象。黄正兵坐在办公室里,左手端一个口杯,右手覆在杯口上,心想,下点雨吧,下点雨压压尘土,这日子就慢慢地好过了。他看看玻璃窗射进的阳光里面,活跃着星星点点的尘土颗粒,喝一口水,然后又疾快地用手捂住,可是遂又自嘲地笑了。住帐篷时,讲究点的钻工(还有女地质工)为了避风沙,都在自己的床上架一个蚊帐一样的塑料棚子,休息时就钻在里面,但一场大风之后还不是眼窝两个泥蛋蛋,鼻孔黢黑黢黑像个烟囱。他松开杯子口上盖着的手掌,觉得自己很好笑,进机关才几天,这就“修正主义”上了!在井队时,普遍流行一句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又开始想韩愈的诗,这后面两句是啥来着?想着,忽然就看见了韩志梅。
韩志梅白净小巧,一张团乎脸,笑起来甜甜的,腮上的酒窝若隐若现。韩志梅,就吃那么点儿?当心让风给吹到天上去了!主任看着韩志梅手里端着的小半饭盒汤面条,跟她开了个玩笑。韩志梅笑说,这还少啊,早上还有剩的发糕呢!说着话,低头匆匆走出了餐厅。黄正兵忍不住问,主任,那韩……那个科室的?资料室的,资料员。主任看看黄正兵,咦——小仔,有眼光啊,有对象了吗?黄正兵忸怩一下,忙革命呢主任,哪顾得上哪事?耶,说着就唱上了?主任笑,嘴够贫的?那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看上了也不丢人,学学《冰山上的来客》的阿米尔,冲!排队打饭的人“轰”地笑了。
打上饭,黄正兵还在琢磨韩志梅。调到机关政治处,说不上这是第几次碰见韩志梅了,每次碰见,心里总少不了要折腾一阵。韩志梅经常一身漂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工作服,有时是细帆布的,有时是粗劳动布的,胸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她用黄丝线绣了,鲜艳别致。工作服是改制过的,合身修体,整洁干净。俏,但不失朴素。衬衣是粉色的的确良或者小方格的棉布衫,翻领托着玉颜,腰身一动,曲线涌波助澜,脚上是一双方口黑皮鞋,袜子白净素爽。
黄正兵闲得很无聊。主任到机关党委去开会,临走交待他写几幅标语,说“最新指示”一发表,立时就得游行,先做个准备,字要金黄的,要往两个人手举的横幅上贴的。这样的差事对他来说并不费劲。上学的时候,蜡版上刻传单,墙上写大字,他没少干,纸上写几幅标语,只当玩儿一样,挥挥排笔的事。这时看到韩志梅,无疑于春光乍现,韩愈《早春》的后两句竟也随机在脑际映现:“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他嘴里念着,甩手关门跑出来,心怦怦地跳,翻毛单工鞋在脚下咚咚地响。看见韩志梅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他才松了一口气,放慢了步伐。可是他向来不曾这样悠闲地走过,由不住跟得近了,就蹲下来抽开鞋带,然后再慢慢系上。韩志梅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婷婷的身段,端正的体态,她甚至都不向旁边看一眼。
家里和他相亲的姑娘叫赵润兰,一米六三的个头,高颧骨红脸蛋,眉目英气坚毅,一看就是很有主见的那种女人。第一次见面,约了去县城看电影,武工队钻地道的时候,他壮着胆子伸手摸她的手,被一下摔开撞到座椅的扶手上,疼了个呲牙咧嘴,幸好他早有预谋,座位是最后一排的拐角处……第二次是在晚上,他送她回家的路上,他说润兰,我要回单位了,你看能不能把这个事定了,说着放下自行车,手臂揽住赵润兰的肩头,嘴就向前凑了过去。她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两瓣厚厚的小嘴唇了,丰盈,且又水嘟嘟的,他认为这是她身上最能体现她名字当中那个“润”字的地方了。他需要突破。他哪里有时间在家和她谈情说爱,打持久战?突破嘴唇这一关,就大功告成了,啥屁三千块彩礼,生米做成熟饭,怀了我的娃,看你不哭着喊着来嫁我!爸妈发愁说,三千块钱,家里是一点方子(办法)都没有,你汇回来的工资都存着,才八百,不够的就把这间房子拆了,椽棒木质都是松木的,好卖也值钱,再不够你就单位上借几个……他说不急不急,心就跑到赵润兰的厚嘴唇上了……咵,自行车倒了,他也一跟头跌倒在路边上。赵润兰不说话,看着他爬起来,看着他扶起自行车,此时,天上的北斗星银光闪闪,月亮静静地钻进一堆灰白云絮。润兰,我明天要走,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是想和你……先定下,然后再……再说彩礼的事,那都不急……不急你急啥?赵润兰说话了。是……是我爸妈急,我走了,他……他们不急啊?他支吾着掩饰,拍拍手上的土,拍拍屁股上的土,揉揉跌疼的胳膊肘子。你要真心,我就等你!赵润兰说,想耍我,趁早一面子一(滚远)!他不死心,磨蹭着去抓赵润兰的手,近了,只见赵润兰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看,他赶紧说,真心,不真心……我咋能……咋能……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他乘势想要拥抱她,她退后一步使劲挣开了手。他知道再做努力是枉费心机,于是坦然一笑,好,我们先通信吧。
黄正兵不知道韩志梅要往哪里走,但他猜度她绝不是去相亲的。韩志梅袅袅婷婷地身段明显没有赵润兰粗壮,但她招眼受看,要是能弄个双职工家庭,那可就福分大了,行政处还得配房子配床配板凳,吃饭一个锅,睡觉一个被,生个娃先天就是城里人,落地领粮票,看病只花五分钱挂个号,药费报销……跟她结婚,别说三千,一千块我都花不完。黄正兵早想着这个事了,可是双职工那哪是随便一想就成的事?爸妈让他回家相亲,那是催他赶快成家,别尽想着种麦子,包谷都耽搁了。赵润兰壮实,是个好劳力,花再多的钱也不会白花。爸妈说,咱可娶不起病秧子,花瓶摆设啥的想都别想,你长年不在家,那还不等于是养了祸害啊,过日子可不是摆锅锅家……话是不假,可这真要和赵润兰结了婚,就又走了“石油夫妻表面光,一年四季守空房”的路了。
韩志梅进了水电厂的大门,绕过散热池,径直往后院去了。后院在这个季节春意早早地来了,东倒西歪的枯草中钻出黄绿的草芽苗子,有的刚露头,有的抽出一拃来高,几棵小树的枝杈上堆着棕色的小疙瘩,桂圆那么大,掰开一看,里面裹着淡红的叶片,嫩嫩地曲成一团。韩志梅蹦蹦跳跳,身姿绰约,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立,全然换了一个人,像是专注玩闹的一个小姑娘。而更多的是凝神站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黄正兵环顾左右,明白这里春早的缘由了:草甸子地处生产区背后,被三堵土墙围着,聚风,暖和,一个房子一样的铁制储水池坐落在一个水泥平台上,时常有工业废水浇灌。如此得天独厚,春若姗姗来迟那就毫无道理了。他躲在水池旁边,偷偷观察韩志梅,隐约见有蜂蝶尾随于她,飞绕起落,就不禁笑了,看来喜欢俏丽俊美并非人的专利。衰草下一只圆圆的洞口吸引了他,洞口没有浮土,想必是小动物频繁出入所致。他点上一支烟,是老鼠吗?在这儿有什么可吃吗?这会儿会出来吗?这种机警的让人生厌的东西,不但生命力强,繁殖力也强,钻营狡猾,无孔不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从生存、发展的意义上来说,人是应该要向它们学习的。一支烟抽完,收回开小差的思想,黄正兵左顾右盼地站了起来,可是,韩志梅已经没了踪影。他一阵懊悔:干啥来了?真是!他向韩志梅走过的地方走去,亦步亦趋,在一丛过膝高的蒿草处,发现了一滩水湿的印迹,边上是深陷的脚印。他呵呵地笑了。他将自己的两只脚踩在那两只脚印上,慢慢地蹲下,看看周围,身形确实不易被人看见。他就又笑了起来。韩志梅是在即将蹲下的那一刻脱下裤子的,撩起衣襟,红色的一圈(内裤)环住两爿粉白的皮肉,阳光与微风扶住娇嫩,一束温热从腹下射出,水击泥沙,晰晰咕咕冲出一个椭圆的小土坑坑……黄正兵呆愣愣眼睛盯在地上,只感到眼前粉白的两爿在晃动。好一会儿醒过神来,往起站,却一屁股跌坐在蒿草丛上,激起一团苦腥的尘烟,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就在他侧身掏手绢擦鼻涕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枚条形“像章”,他赶忙四下搜寻另一枚,并还稍稍扩大了搜寻范围。他知道另一枚是伟人头像“像章”,和手里这枚“为人民服务”的字“像章”是一套。结果让他很失望。转念一想:傻啊,谁能两个同时丢了呢?他想到的第一个失主是韩志梅。想来想去还是韩志梅。韩志梅对“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情有独钟,工服上印的字不是都被她绣了吗?对于这枚字“像章”,她有理由不喜欢吗?一定是小便时,不小心弄丢的。再说了,如果是别人丢的,上面该有尘土啊?可是没有,这跟刚刚擦拭过的一样,亮晶晶光闪闪。他坚定地认为,失主就是韩志梅!人啊,该有什么运道,想推都推不掉,强求都没用,一切来自天意!今天我不看见她、不跟她出来,哪里会有这个机缘?他想得高兴,抬头向天上看去,天空一片湛蓝,云翳丝丝缕缕,似有若无,这样的晴好天气,在戈壁四月实属罕见。有人说,这里“一年一场风,春天开始冬天停”,今天这天气,够意思!他不信鬼神,但他相信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前途和命运。他转过身,还没离开原地,眼睛又向韩志梅那块溺迹看去,小土坑坑这时在他眼里,仿佛就是韩志梅撒尿的那个妙处,粉的?红的?软软的……他再一次蹲下,一俯一仰地看,联想使腹下腾腾地鼓胀,浑身燥热,他又站起来,踟蹰,徘徊,止不住满脑子胡思乱想……他把“像章”放在手掌心里,迎着太阳一动,闪出红黄的辉光……“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黄正兵激动得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
春节游行,红布条幅收在资料室,说好了让她们洗一洗下回再用。主任说,小黄你去拿来,要是她们有时间,你写的这字就让她们剪了给贴上。黄正兵一听,心里一阵欢呼,正愁找不到理由去呢,这瞌睡就遇着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