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

黎明刚刚冲破黑暗，天才泛鱼白，她便轻轻地移开儿子放在自己胸前的小手，蹑手蹑脚的穿好衣服下得床来。望着熟睡中儿子那粉嘟嘟的小脸，小嘴还在不停地吧唧着，仿佛在睡梦中还在允吸着甘甜的乳汁。她低下头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儿子皱皱眉翻过身接着睡去。不忍惊醒儿子，她带着含泪的双眼转身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出得门来，她将猪槽里倒满猪食，又在院子里给鸡、鸭洒了些谷物，就拿着锄头锁上大门，迎着黎明的曙光向自家地里走去。还是初夏的凌晨，空气中夹杂着些许凉意，她裹紧贴身的衬衣，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着。
　　 来到田间，天刚蒙蒙亮，她忙不失迭的劳作起来。用锄头锄着苗间的杂草，时而蹲下身子扶扶歪倒的禾苗，时而弯下腰来拔着离禾苗太近的杂草。禾苗上的露水浸湿了她的裤腿和衣襟，她顾不了这许多，只想着快点把地里的活儿干完。晨曦驱散了最后的一丝黑暗，朝阳跳出云层，让初夏的早晨分外的美丽。霞光映红了她那张沾满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的脸。她直起身子，捋捋散落在额间的头发，继续劳作着，仿佛她是置身于此景之外的。这晨间的一切美好与她毫无关系，她也无心去欣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忙完地里的活儿，回家照看孩子去。
　　 太阳离地面有一丈高了，蜜蜂飞来在田间采蜜，蝴蝶伴着晨露起舞，鸣蝉有一声无一声的嘶叫着，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地里。不时的有人跟她打着招呼“兰子，好早啊？”“嗯啦，忙完了地里的活，好回家看孩子啊，孩子还在床上睡着哩！”她头也不回的应声道。
　　 人们在感叹她命苦的同时，也都在夸赞她是个好女人。她却笑笑不语，继续忙乎着地里的活儿。
　　 太阳升得老高了，天也渐渐热了，地里的活儿也忙得差不多了。她直起身子伸手捶捶腰、捏捏酸得发胀的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略感欣慰的笑了！随后，她一一跟乡亲们作别道：“婶儿、三嫂……你们忙啊？我回去了!”“忙完了？回啊？”“嗯啦！”说完，她又急步如飞地往家赶，留下人们的一片唏嘘声……
　　 她叫兰欣，3年前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她和铁柱算是青梅竹马，学生时代就恋上了。铁柱的父母去世得早，他靠着村里的接济勉强读完初中就辍学了。辍学后，跟人学了泥瓦匠手艺，一直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过活儿。兰欣贤惠善良，不嫌他家贫，就看中了铁柱敦厚老实，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嫁给了铁柱。
　　 婚后，在兰欣的打理下，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也算是和和美美、快快乐乐的。铁柱的确是实心实意的对兰欣好，对她知冷知热、嘘寒问暖的。每到晚上，铁柱常会在她耳鬓私语道：“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我一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让你吃一点苦。”每当此时，兰欣便会躺在铁柱的怀里喃喃道：“我不求日子有多富裕，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听到此，铁柱将兰欣抱得更紧了。然后两人开始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此时的他们在梦里也会笑开花。
　　 次年，兰欣有了身孕。眼见媳妇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家里要添丁了，铁柱那微薄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一家三口的生活。他想：有了孩子后，生活会变得更加繁琐起来，开支会更大一些。他不能让兰欣着急，自己是个男人，怎么能让媳妇为生计操心呢？
　　 于是，即便心事重重，他也会在兰欣面前笑口常开。他时常摸着兰欣的肚子，对宝宝说：儿子，你妈妈怀你好辛苦哦？长大了可要听妈妈的话，孝顺妈妈哦！不然，小心我打你小屁屁哦？”兰欣咯咯的笑骂道：“傻样，孩子还小呢？哪听得懂你的话啊？你还跟他唠叨这个？你若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没完啊！”边说边揪着铁柱的耳朵：“你敢打我儿子不？”铁柱连连告饶道：“不敢，不敢，哎哟、哎哟，媳妇，好疼咯！好媳妇，快放手饶了我吧！”一番嬉戏后，他俩抱作一团躲进被窝里温存……
　　 夜终于静下来了，铁柱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反复思索着：该如何让兰欣生了孩子后，不为生活所犯愁？想着想着，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中形成。想到此，他便轻轻地挪开怀里熟睡的兰欣，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他径直向村里关着耕牛的牛圈走去，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牛圈。在他准备牵牛的一瞬间，他犹豫过，但为了兰欣和还未出世的孩子，他狠狠心拉走了一头牛。趁着天黑，他将牛卖到了邻村。
　　 天亮了，村里沸腾了起来。牛圈里少了一头耕牛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知道在那年月，耕牛可是庄稼人离不开的帮手啊！村长即刻向乡里报了案，警察立刻出动追查此案，扬言抓到盗贼定要严惩。
　　 兰欣一觉醒来未见铁柱，早间听说村里丢了头牛，心里便如同十五只吊水桶----七上八下的！但她仍抱有一丝希望，不会是铁柱所为，白天她就这样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临近天黑，铁柱还没回家，兰欣便开始担心了，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夜半，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是铁柱回来了。她腾的从床上爬起来，不等铁柱开口，她就质问道：“偷牛一事是不是你干的？”铁柱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兰欣再次正视道：“到底是不是你干的？我要听实话。”在兰欣的再三追问下，铁柱只得承认了。兰欣说：“去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铁柱说：“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孩子马上要出生了，我不能去自首。”兰欣说：“正因为孩子快要出生了，你才要去自首。我不想我们的孩子一出世就背负个他爸爸是小偷的骂名。为了我和孩子，你自首吧？难道你愿意背负一辈子的良心债吗？再说，警察迟早会查到你的，不如现在去自首。”在兰欣苦口婆心的劝导下，铁柱同意去自首了。
　　 兰欣带着铁柱来到村长家，交出了卖牛的钱。第二天，铁柱就被警察带走了。铁柱走时，兰欣没有哭，她笑着对铁柱说：“你好好改造，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和孩子的。你放心服刑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铁柱拉着兰欣的手，泪流满面，一个劲地直点头。当警车开出村口时，兰欣背过身子去哭了。
　　 铁柱被判了三年。朴实善良的乡亲们没有因为铁柱的事而唾弃兰欣，或是排斥她。反而十分尊重和敬佩她，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倒是兰欣的娘家人，在听说铁柱入狱后，百般劝说她堕掉腹中的孩子改嫁他人。兰欣誓死不从，娘家人怒了，说以后再也不管她这摊子事了。
　　 两个月后，兰欣在乡亲们的帮助下顺利的产下一名男婴。儿子的出世冲淡了兰欣的忧伤，她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日子依旧艰难，但她觉得生活有所期盼了。她就这样忙碌而又充实着。转眼，铁柱已经入狱一年有余了，她一个人将家操持得井然有序。
　　 兰欣回到家，顾不得脱下身上的湿衣服，就又在屋里屋外的忙活了起来。清扫猪圈、打扫鸡舍，把堂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家什擦得铮亮铮亮的。忙到此时，才注意到衣服已经湿透了。赶紧去擦洗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正要转身去厨房，她听到了一声怯怯的“妈妈、妈妈”的叫声，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聆听，没错，是在叫“妈妈”。回过头去，她看见儿子正歪着脑袋望着自己呢，口水沿着嘴角直往下流。她欣喜若狂，跑过去抱起儿子，在儿子脸上猛的嘬了一口，“我的乖儿子，你会叫妈妈了！妈妈好高兴哦！”她给儿子穿好衣服，抱他进厨房放在站桶里，自己一边做饭，一边逗着儿子咿咿呀呀的说着话。不一会，午饭香了。她边吃边喂着儿子，满心满腹的甜蜜温暖着母子俩。
　　 饭后，兰欣抱着儿子在隔壁三婶家唠会嗑。快晌午时分，儿子要午睡了，她也正好歇歇。一觉睡到下午，炊烟在夕阳中袅袅升起。吃罢晚饭，她从箱底翻出结婚时的那件红色小褂放在床头。接着去整理包袱，收拾了几件铁柱的衣服放了进去。明天是探监的日子，她得走几十里的山路去看望铁柱，今晚得早点睡了。哄睡了孩子，她抱着铁柱的衣服久久难眠……
　　 一路风尘仆仆，见到铁柱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兰欣抱着儿子对铁柱说：“咱儿子会叫妈了！”铁柱说：“真的吗？”说完抱过儿子“来，儿子，让爸抱抱你，我的乖儿子哟！叫爸爸啊？”兰欣也凑过来说：“虎子，他是爸爸，叫爸爸啊？”“爸……爸”儿子怯怯的望着铁柱，有些认生，不愿靠近他。铁柱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将孩子递给兰欣说：“兰子，这几年苦了你了，我对不住你！”说完，铁柱有些哽咽了。兰欣替铁柱擦擦泪：“傻样，那艰难也熬过去了呢？有什么苦我不能吃的？跟着你，是我甘愿的！恁大个人了，还掉猫尿也不怕人笑话？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记住再难咱也不哭！”一句话说得铁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早日团聚。”“嗯，我一定好好表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是让你受委屈了，我过意不去啊！等我回来，一定加倍的疼你。”“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儿子等你早点回。”在狱警的建议下，他们一家拍了张全家福。兰欣交代了铁柱一些事，恋恋不舍的抱着儿子回家了。
　　 回来后不久，兰欣收到了铁柱的来信。铁柱在信中说“因为表现好，他获得了减刑，明年开春就可以回家与妻儿团聚了。”看完信，兰欣眼里泛着泪花，久久的凝望着碧空，一切如昨，未曾改变，天空依旧明朗，景色仍旧迷人，记忆不曾被蒙灰，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她和铁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