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花开
作者: 张玉洪
时间: 2014-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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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危机来了!”车间主任对禹文梅说。 “杜大牙说的。”车间主任也是个女的,年龄和禹文梅不相上下,四十出头的年龄,说起话来总不喜欢开门见山。主任
“金融危机来了!”车间主任对禹文梅说。
“杜大牙说的。”车间主任也是个女的,年龄和禹文梅不相上下,四十出头的年龄,说起话来总不喜欢开门见山。主任说的杜大牙是公司的董事长。主任说,“杜大牙说金融风暴是从美国什么街上刮过来的,太厉害了,几下子就把咱这个赫赫有名的大纺织公司给刮倒了……”主任说着,嘴里还骂出一句只有男人才能骂出口来的很荤的粗话,也不知是骂杜大牙还是骂美国那个什么街。
禹文梅上的是中班,一大早从家里赶到车间来,才刚刚换上工作服。她边听主任说话边从头上薅下刚刚戴上的工作帽,微微低下了头,瘦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白色的工作帽上摘弄着粘上的棉线浮花。
“我的意思是……”车间主任是个好人,她吞吐着实在不愿意把那句话说出口。她很了解禹文梅的家境,丈夫老魏瘫痪在床多年,女儿小柔正读高三,明年的夏天就要考大学了。一家人的经济来源全靠禹文梅一个人支撑着。
禹文梅缓缓地抬起头来,朝着主任无声地笑了笑,那笑里是她已经明白了主任的话并且制止主任再继续说下去的意味。禹文梅的笑让车间主任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泪差点儿汪上来,她懂了禹文梅的笑里的意味。
禹文梅在公司的大门口站着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始终没有回头去最后看一眼那个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公司大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对面是一个菜市场。禹文梅将手伸进棉袄的兜里,兜里的二十块钱没了!禹文梅心里一惊,手指慌乱地在棉袄的兜里抓了抓,才发现那面值十元的两张纸币原来是漏进了兜壁开了线的漏洞里。棉袄很旧,浅蓝色的,是女儿小柔换下来的。兜里破了一个洞,经常漏钱。禹文梅每次提醒自己要缝补一下的可过后又总是忘了。
天阴沉着,似要下雪了。禹文梅来到菜市场里,她在菜摊前边溜达着心里边计划着该买点什么菜。不用上班了,中午可以好好地给老魏和小柔做可口的热乎饭菜了。路过鲜鱼摊子时,鱼贩子殷勤地问她:“大姐来条鲤鱼吧?才七块五一斤,便宜!”禹文梅笑一笑,摇一下头,走过去了。路过猪肉摊子时,禹文梅干脆连眼睛的余光都没去瞄一下,紧走几步想快点过去。但卖猪肉的还是不放过她,一个劲儿追问着:“这位大姐买猪肉吧?要精肉有精肉要排骨有排骨。”禹文梅只好回过头来笑一笑,轻轻地摇摇头。印象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买过肉和鱼了。有一次在饭桌上,正长身体的小柔半抗议半玩笑地对她说,顿顿都是豆芽菜,都忘记肉和鱼是什么味道了。禹文梅听了心里一阵儿难受,但面上还是故作轻轻地伸手拧了一下女儿的腮说,女孩子家吃得太好了会胖的,难道你不怕胖啊?豆芽可好了,即营养丰富,还不会胖人。小柔冲她耸了耸鼻子,抗议地“哼”一声,但最后还是给了妈妈一个证明自己很懂事很乖巧的顽皮的鬼脸。
此刻,禹文梅兜里的两张纸币已经被她手心里的汗弄湿了。她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买了最便宜的豆芽菜。一斤豆芽一块二,还剩下十八块八。再有几天就月底了,如果这几天小柔的学校里不要钱,剩下的这十八块八对付到月底老魏的抚恤金发下来应该是不成问题。
返回来往回走,又路过了猪肉摊,禹文梅见杜大牙的老婆在买猪排骨。禹文梅想拐个弯儿躲开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杜大牙的老婆扭头看见她后喊住了她。杜大牙的老婆早年间和禹文梅是很熟的工友,禹文梅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来寒暄着。她见杜大牙老婆手里拎着一扇小门板似的猪排,足有十几斤的样子,问道:“怎么买这么多的排骨?家里有客人呀?”
杜大牙的老婆听了哈哈地笑起来,边笑边用奚落的语气说:“你可真有意思,这年头谁还吃这个啊。”
禹文梅听得一头雾水。杜大牙的老婆见禹文梅还是没开窍,就说:“这是买了给狗吃的,俺家养的那两条大狼狗可能吃了,这些猪排也就够它们吃一天的。”
“嗡”地一声,禹文梅头懵了。她眼前黑了一下,心脏像被谁用手狠狠扯了那么一把。后来杜大牙的老婆说了些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回到家,禹文梅一头扑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牙咬着被子里的棉花,浑身战栗着,泪水翻江倒海地涌出来。尽管她没敢哭出声,但躺在另一个屋里的老魏还是听到了动静,问道:“谁啊?是文梅回来了吗?”
过了一会儿,老魏看到禹文梅出现在门口。禹文梅手扶着门框,脸上还是平时的那个淡然而又平静的笑容。
中午的饭桌上的气氛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沉闷。坐在轮椅上的老魏没有了平时吃饭的“吧唧”声响,一脸儿的歉疚。小柔低着头,长长的刘海耷拉进了饭碗里,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抿饭的时候甚至连发丝都抿进了嘴里。禹文梅一看这情景,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对老魏和小柔说:“不就是下岗嘛,有啥大不了的?我才四十出头哩!要力气有力气,要文化也是高中毕业生,前途还是光明的嘛!很多下岗职工最后不都干成了大老板嘛!”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小柔的腮上掉下来,“吧嗒”一下落进饭碗里去了。小柔抬起头来,看看老魏,又看看禹文梅,说道:“爸妈,我一定好好学习,我一定考上大学,将来一定要让你们过上幸福的好日子!”
“别说将来,有你这么个即懂事、学习又好的宝贝女儿,爸妈眼下就幸福着呐!”禹文梅将手指弯起来在小柔的头上弹了一下,“呵呵”地笑着,“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毕业后就上你老妈的公司应聘去吧!”禹文梅这句话又撩起了饭桌上那以往的笑声。
玩笑的话儿说起来是轻松的,但现实生活中的残酷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禹文梅每天出去跑,几乎跑遍了这个小城市的所有地方,还是没能找到一份工作。人家一看她这年龄就直摇头。禹文梅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点儿小生意,但家里没有一分钱的储蓄,拿啥来做本钱哩?下岗半个月后的一天,她终于在一家小餐馆里找到了一份打杂的工作。工资虽然很微薄,但毕竟能维持着日子过下去了。
虽然餐馆里的活儿很累很脏,但禹文梅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起早贪黑拼命地干着,但工资只够勉强糊口。小柔读高三了,学习一直很优秀,成绩在全学校年级里遥遥领先。一次家长会上,小柔的班主任夏老师还专门叫住她,夸赞小柔准能考上个名牌大学。明年夏天小柔就要考大学了,可至今家里还没有攒住一分钱,到时候小柔上大学的学费咋办哩?很多个夜晚,禹文梅和老魏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一夜不眠到天明。
紧挨着禹文梅打工的餐馆边儿上,有一家小门店,经营手工十字绣图案。餐馆不忙的时候,禹文梅偶尔过去和十字绣门店的那个女人聊几句。禹文梅看到经常有女人来十字绣店里买回布料和花线,过些日子又把绣好的图拿回来卖给店里,一幅几尺见方的十字绣图能卖一百多块钱。禹文梅以前知道十字绣这玩意儿,这是一种在带小十字方格的浅色硬布上,利用其经纬交织的网纹,将不同颜色的线以对角线交叉绣在网纹上,能绣出各式各样、生动传神的图案,绣完后进行装裱,就成了很高档的艺术品。以前在车间里的时候,很多女工友都偷着将这种东西带进车间里来,没事的时候就绣上几针。禹文梅以为是绣着玩的,没料到会这么值钱。
十字绣店的女人听说禹文梅干了半辈子纺织工后,就鼓动她:“纺织工的手都灵巧的很哩,你要是绣十字绣图,保准你一个月赚好多钱!”那女人边说边拿出一幅图案,“这幅图绣起来后,能卖八百多块钱哩!”
禹文梅拿过那幅图来,半信半疑地端详着。这幅图摊开来足有两米长、半米宽,图上盛开着几十余朵各种颜色的牡丹花,花间的枝桠里还有几只画眉鸟在搔首弄姿着。图的右上方题着四个隶属体的金色大字:富贵花开。多么美的一幅富贵图啊!禹文梅不由赞叹着。她疑惑地问那女人:“只要比较着把这张纸图上的图案绣到布上去,就能卖八百多块钱?”
“那当然,这还能有假啊,你也看到了,我回收的,你绣多少我回收多少哩。”
“那绣这么一幅图得多长时间?”
“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能绣出一幅。”那女人说,“你干了这么多年纺织工,估计绣的还快些。绣好拿来,我八百块钱一幅回收。”
“真的!”
“这还能有假吗,你就在餐馆里打工,你也看到了,天天有人来,我天天回收哩。”
禹文梅动了心。小柔再有大半年就上大学了,两个月绣一幅的话,到小柔上大学的时候能绣出四、五幅来。另外这大半年里勒紧腰带再省下几个钱,估计一年的学费也就差不多了。
禹文梅花了一百块钱,买下了一幅富贵图的图案和材料。从此,她白天在餐馆里打工,晚上回到家就飞针走线地绣那富贵图。老魏知道这么一幅图绣起来能卖八百多块钱时,高兴得不得了,咧着个大嘴嘿嘿笑着非要让禹文梅把他从床上弄到轮椅上去,也要学着帮她绣。禹文梅拗不过他,就把他背到轮椅上,头对着头教他绣。老魏以前是煤矿工人,矿井塌方砸瘫了身子。抱了半辈子钻机杆的粗手哪儿能绣得了这玩意儿啊。不一会儿老魏就累得满头大汗,手指头被绣针扎得几处流血,还绣错了花朵朵。
老魏的狼狈样把禹文梅逗得开心地笑起来。老魏也不好意思地笑着只好罢手,呆在一旁看禹文梅灵巧的手在那富贵图上舞蹈着。
小柔放学回来,看到这情景说:“妈妈也会十字绣啊?”看到禹文梅绣的是十字绣当中画幅最大、难度最高的“富贵花开”图,小柔不由大叫起来,“我们学校有的女老师也想绣这‘富贵花开’图都绣不来,听说这图绣起来能卖好多钱哩!”
“你老妈可不是一般人哩,嘿嘿!”老魏在一旁赞赏着对女儿说。
“妈妈好厉害噢!”小柔低头在禹文梅的腮上吻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也要学着帮她绣。
“去去去!回你的房间学习去。”禹文梅催促着女儿。
禹文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昏黄的灯光下,她一手执着画布,一手执着针线,麻利灵巧地绣着、绣着……一直绣到两个卧室里传来老魏和小柔香甜的鼾声,禹文梅还在继续绣着、绣着……干纺织工这么多年,她患上了很严重的颈椎病,厉害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头晕呕吐。当她绣到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眼前才绣出了两个花瓣的那朵牡丹花突然动了起来。桃红色的花瓣儿跳跃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是在故意和禹文梅藏猫猫。禹文梅手里的针努力地去扑捉不住也没能扑捉到它。直到快要呕吐出来的时候,禹文梅才醒悟,由于自己长时间专注地低着头,颈椎病又犯了。
一连几个晚上,禹文梅都绣到了后半夜。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由于休息不好,睡眠不足,第二天在餐馆干活的时候就打了折扣。有时候正刷着碗,她就依着洗碗池睡着了。有时候端着菜正走着也犯起了迷糊,把菜汤弄客人一身。一天下午,禹文梅在择菜时那抵抗不住的又困又乏的感觉又上来了,体力难支,一头栽倒,额头上顿时肿起老大一块。餐馆打烊后,老板叫住她问道:“禹大姐你这几天是咋了?身体不舒服吗?如果身体不好,就在家里休息休息,先不用来上班了。”
“对不起,今后我一定注意。”禹文梅赶忙道歉。老板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好好干就走人,这年头就是不缺人,别看端盘子倒茶水活儿脏累,外面找工作的人在排队等着哩。禹文梅明白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不能顾此失彼,既要绣十字绣也要保住餐馆的这份工作。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小柔发现了禹文梅额头上的肿块,惊呼着放下饭碗,两手捧住禹文梅的脸一个劲儿询问着怎么了?老魏也放下饭碗,怜惜地对禹文梅说:“晚上少干会儿吧,你这么不要命地干,如果把身体也弄垮了,这个家咋办啊?”老魏说完后眼圈儿发红,声音也哽咽了。小柔将禹文梅的头揽在怀里,用手小心地抚摩着那个肿块,并不时地低下头来用小嘴朝着那肿块上吹着气。小柔那如兰的香气将禹文梅的心吹得那么熨帖,爷儿俩对她的怜惜和关爱让她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看你们爷俩这样子,好像我是个三岁的孩子。”禹文梅的头靠在小柔的怀里,幸福地描绘着未来,“眼下咱家的日子不是正在爬坡的坎儿上嘛,我才四十出头,有的是力气,咱小柔学习这么优秀,咱的日子再挺一挺,齐心协力使使劲儿,等小柔上了大学,爬上去这个坡儿,咱家的好日子就来了啊!”
此后,禹文梅绣到夜里十二点就去睡了,很准时。她计划过了,按照这个速度绣下去,等女儿考大学之前,能绣出五幅“富贵花开”图来。一想到这里,禹文梅就激动不已,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这天晚上,禹文梅绣到十二点刚去睡下不久,另一个卧室的门就悄悄地打开了。黑暗中,小柔蹑手蹑脚地来到放在沙发上的富贵图前,伸手拿起富贵图和所有的绣图材料,悄悄地返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后,小柔把门从里面反锁上,将窗户用被子遮的严严实实,然后才打开灯,将富贵图摊开在床上,拿过一只小凳子坐在床前,兴奋地研究起富贵图的绣法来。
富贵图在床上摊开来,几十多朵等待着绣出来的牡丹花开放了满满一床。牡丹花的颜色有大红的、桃红的、淡紫的、深黄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色彩在图上布局复杂,花朵在图上交错重叠,有的地方由浅到深,有的地方由明变暗,光绣花线的颜色就有几十种。要想学会绣这富贵图而且还要绣好确实不容易,怪不得能卖这么多钱哩!妈妈白天那么辛苦地打工,晚上还要绣十字绣到半夜,妈妈付出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自己能考上大学。从一开始小柔心里就很明白禹文梅要绣富贵图的目的,再有半年多点自己就要进入大学的校门了,而家里没有钱。这富贵图就是自己能进入大学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