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 三十四 ——第三十四章：远方故人来

第三十四章 远方故人来
　　
　　 靶房里，远志正在练枪。
　　
　　 张云山的警卫员小赵匆匆跑来，道：“林副官，师长找你呢！”
　　
　　 远志摘下耳罩，问：“什么事？”
　　
　　 “不清楚，可能是为了征兵的事吧！”
　　
　　 林远志“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来到师长张云山的办公室，里面没有人，有些静悄悄的。远志站在门口，大喊了一声：“报告！”
　　
　　 随即听到一声：“进来！”
　　
　　 远志绕过办公室，走到里面的套间，看见张云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抽大烟。旁边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殷勤地伺候着。
　　
　　 看见远志进来，张云山放下烟枪，坐起身，冲那女人挥挥手，那个女人带着一股香风，经过远志的身边，退了下去。
　　
　　 张云山伸了个懒腰，然后吸了吸鼻子，说：“我这个五姨太啊，就是喜欢抹胭脂，哎哟身上那股子脂粉气啊，熏得我头晕。”
　　
　　 远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微笑以作回答。
　　
　　 “你是不知道，早年间我家里有个下人，叫花巧儿，那小丫头长的眉清目秀的，她那双大眼睛会勾魂儿，瞅你一眼，你浑身就软了。
　　
　　 妈了个巴子，就是脾气臭，老子惦记了很久，老也不让我上手。我那夫人也跟着掺和，那小骚娘们整天在我眼前晃，又碰不得。老子一生气，将她配给我家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下人，将她带走了。嗨，可这么多年了我还忘不了她，只是便宜了于海那老家伙了。”
　　
　　 “你说什么？于海？你家的下人叫于海？”
　　
　　 “是啊，咋了？”
　　
　　 “他是哪儿人？”
　　
　　 “好像是辽南一个靠海地方的人。咋回事，你认识他？”
　　
　　 远志摇摇头，道：“哦，不是，我们村里也有一个叫于海的人。”远志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有些惶惑，于海叔领回去的那个女人，明明说是他的干女儿，张云山怎么说是他的女人呢？
　　
　　 不明所以的张云山点点头，道：“有这样的巧事？”继而转换了话题，道：“林副官，我发现你妹喜儿是个很有味道的女孩，啊？你看她不施脂粉，自有一段天然的俊秀。她有人家了吗？”
　　
　　 远志看着张云山那张肥胖的像猪头一样的脸，真想一拳头挥过去，将那张脸拍成柿子饼，但他努力控制住了，道：“师长，你找我就是问我妹的事？”
　　
　　 “也不是了，就是感兴趣而已。”
　　
　　 “师长，想听我妹的事吗？”远志用调侃的眼神儿看着张云山。
　　
　　 “好啊，说来听听。”
　　
　　 远志点点头道：“我们一家在年家村，都是给年六子家做工。我爹在瓜园看瓜，我妹在年家帮厨，我打短工。年家的儿子年鹏看我妹长得漂亮，屡屡骚扰我妹。
　　
　　 那天，我妹给爹送饭，年鹏居然追到了瓜园，欲要强暴我妹。我爹为了我妹，被年鹏打死。刚巧我割玉米口渴了，就去了瓜园，想摘个瓜吃，这场面被我碰个正着。
　　
　　 当时我把这混蛋抓起来，狠狠地丢在地上，然后抓起我爹看瓜的那杆红缨枪，一下子戳在他的脊背上……”说着，远志笑着摇摇头，道：“我想，这小子即使不死，下半生的日子，也得躺着活了。”
　　
　　 他望着张云山，道：“师长，我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谁要敢打她的主意，我一定会废了他！”
　　
　　 “啊！”张云山讪讪地笑，道：“林副官，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想问问，你妹那么漂亮，要是没人家，我可以帮忙寻个好人家的。”
　　
　　 “那先谢谢师长，我妹还小呢，谈婚论嫁的事，缓缓再说。师长，你没事，我告辞了。”远志说着，站起身欲走。
　　
　　 “哎，你急啥啊？我话没说完呢。”张云山皱起眉头道：“叛军郭松龄已经被平定了，大帅准备进京了。由此，大帅指示我们扩充军备。咱们一营三连已经在街上成立了一个征兵站，我觉得还不够，你再去整几个点，这个时候多征兵员，即响应了大帅的号召，又有机会扩大我们自己的实力，你说对不对？”
　　
　　 远志点头，说：“好，这事我立刻去办！”
　　
　　 奉天整洁的街道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一轮明亮的太阳悬挂中天，将它白花花的的光芒泼洒在大地之上，但空气里依旧充斥着刺骨的寒意。
　　
　　 人们的脚步似乎都被寒意驱赶，变得匆匆忙忙了。
　　
　　 衣衫褴褛的丁二猴，夹杂在匆匆的人群里，不时伸出肮脏的手来，一边叫着：“老爷先生，可怜可怜，赏我几个小钱吧！”
　　
　　 但匆匆行走的人们，根本就没有搭理他的。
　　
　　 瑟瑟发抖的二猴，将身体尽量缩成一团，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从离开流花岛之后，二猴就一路流浪。他给人家打过短工，也放过牛，饥一顿饱一顿，度着流浪的岁月。
　　
　　 不过，他不后悔。他觉得，纵使在外面冻饿而死，他也不会回到流花岛的。他觉得自己没脸再见杏花嫂子了。
　　
　　 他也知道，兄弟共一妻，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不伦之事。
　　
　　 可面对着杏花嫂子的时候，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直到现在，他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侵犯了杏花，她站在西海边，绝望悲哭的模样。
　　
　　 他一次次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却又如一位难以戒除毒瘾的瘾君子，一次次地伤害杏花。
　　
　　 那天，他在羞恼交加中，冲出门去，一口气出了村子，回望着碧海蓝天拥抱着的美丽小村子，他跺着脚发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一路流浪，走走停停，居然走到了省城。
　　
　　 打量这个令他眼花缭乱的大世界，腹内饥肠辘辘的二猴，心里依旧是满足的。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天样大的世界。就是饿死了，也值得，自己总算开了眼了。
　　
　　 然后，一家包子铺映入他的眼帘，那摆在笼屉上冒着蒸腾热气的包子，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鼻子里，满是包子散发出来肉肉的香味。而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他满耳朵里只听到包子铺小二的吆喝声：“包子，刚出笼的热乎包子啊！包子，刚出笼的热乎包子，快来尝一尝啊！”
　　
　　 丁二猴一步步地走过去，饿得发晕的他，眼前旋转的俱都是一个个雪白的包子。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一个包子，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痛叫了一声，定睛看时，只见小二手里握着一只擀面杖，正虎视眈眈地瞪视着他：“你干啥？偷包子啊？”
　　
　　 “大哥，我实在是太饿了，你就给我一个，我求求你了！”二猴说着，浑身筛糠一般颤抖着，“肚里没食，我会冻死的，行行好吧！”
　　
　　 “嗨，你这家伙，我这又不是舍饭的粥棚，要饭的躲远点，去去去，别耽误我……”那小二说着，挥起擀面杖，轰赶着二猴。二猴觉得眼前一黑，人就倒了下去……
　　
　　 “哎，哎，你这是干啥？”小二惊慌地叫着，一边拽住了他的胳膊。
　　
　　 二猴醒过来的时候，身子躺在包子铺里的长凳上。
　　
　　 包子铺的老板，一位中年汉子，将一碗热水跟几个包子放到二猴的身边，说：“喏，吃点喝点吧，不然你会死的。”
　　
　　 二猴连声谢谢都顾不上说，抓起包子就送到嘴里，几乎来不及嚼碎就吞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老板赶紧把水碗送到他的嘴边。二猴喝了水，才缓过一口气来。
　　
　　 吃完喝完之后，二猴抹了一下嘴唇，说：“掌柜的，你不雇伙计吗？不用给工钱，只要管吃喝就成！”
　　
　　 那中年汉子摇摇头说：“我这儿就是个小铺子，小本经营，自己家的人都用不完呢，哪里还雇得起人啊。这位兄弟，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营生，不如去当兵吧。”
　　
　　 “当兵？”
　　
　　 “是啊，你从这儿往北走，过了两条街，那儿有好几个征兵点呢！就是不知道你的年岁是不是过了。当兵吃饷，好歹不用饿肚子了，你说是不是？”
　　
　　 “哦！”二猴半信半疑地点头，道：“谢谢掌柜的，我去瞅瞅！”说着，站起身，瑟瑟发抖地走出门外。
　　
　　 远志奉了师长张云山之命，在街上设了多个征兵点。
　　
　　 下午的时候，远志去街上的征兵点，看看征兵的情况。
　　
　　 刚好在征兵点上，碰到三连的连长于得水。于得水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膀乍腰圆，一双大眼像铜铃，亮闪闪的，透着虎虎生气。
　　
　　 两个人交流了兵员的情况，正说着话，不远处的一个征兵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一起走了过去。
　　
　　 “咋回事？吵吵啥呀？”于连长皱起眉头问。
　　
　　 “报告连长，这人都三十四了，还要当兵呢！”负责征兵的士兵说着，放低了声音说：“年龄过了！”
　　
　　 “可是，我还没结婚呢？没结婚就是年轻人啊！再说，我浑身都是力气的！”
　　
　　 “这位老乡……”于连长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远志叫了起来：“哟，这不是二猴叔吗？你怎么来这儿了？”
　　
　　 正在准备竭力说服征兵站的士兵接纳自己的丁二猴，听了这话，一下子住了口，眼珠地打量着这个一身戎装，精神帅气的小伙子，大脑思维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时的断裂，竟想不起这张十分面熟的脸，究竟是谁？
　　
　　 “二猴叔，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远志，林远志啊！”
　　
　　 “啊，你，你是远志大侄子啊！”二猴又惊又喜，喃喃道：“变了，真是变了！”
　　
　　 “二猴叔，你怎么在这儿呢？”
　　
　　 “哎哎，林副官，咋回事？你亲戚啊？”于连长打断了远志的话。
　　
　　 “哦，我老乡！”远志解释道。
　　
　　 “那还在这儿扯啥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于连长说着，一边扫一眼寒冷中瑟瑟发抖、衣着褴褛的二猴道：“带你叔下饭馆儿去呀！”
　　
　　 “对对！”远志一拍脑门，对于连长说：“于连长，那这儿你给盯着点！”
　　
　　 “放心，没问题！”
　　
　　 “二猴叔，咱们走。”
　　
　　 远志看二猴的衣着褴褛，先带着他去成衣铺，给他买了一件灰色的大棉袍，还买了一顶棉皮帽子。
　　
　　 从头到脚，给二猴全部“武装”起来。然后，带着二猴来到奉天最著名的“神仙居”大饭店，在包间里落座之后，远志点了一桌子的酒菜。二猴两眼放光，吞咽着口水问：“大侄子，这，这些都是给我吃的？”
　　
　　 “当然！”远志点头。
　　
　　 “那，那叔可不客气了。”
　　
　　 “叔，这就是为你点的，客气什么？快吃吧！”
　　
　　 “那我可真吃了！”二猴说着，上手拽下一条鸡腿就啃起来。
　　
　　 远志给他倒了一杯酒，二猴来不及称谢，只是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算是作答。
　　
　　 两只眼睛只盯在吃食上，腮帮子快速蠕动着，上下嘴唇不时发出响亮的咀嚼声。
　　
　　 远志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二猴，忽而想起自己跟喜儿初进欧阳府的情形。那时候，自己不也是这副模样吗？饥饿中的自己，眼前就算是一块铁，也能啃下三两铁屑的。
　　
　　 因为有过相同的经历，他能体会二猴此刻的心理。所以，他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二猴享受美食……半个时辰之后，二猴终于抻着脖子，响响地打着饱嗝道：“哎哟，大侄子，撑死叔了。”
　　
　　 “叔，你吃饱了？”远志微笑地问。
　　
　　 二猴摸着自己的肚子，连连点头，说：“大侄子，叔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从来没吃这么饱过。”说着，二猴又打了一个饱嗝，道：“行了，这会子就是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叔，你也真是的，说什么呢？”远志微笑了。
　　
　　 “哈哈，远志啊，叔这也是托了你的福啊！”二猴肚里有了食，身上也穿暖了，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声音响亮地说。
　　
　　 “二猴叔，既然你吃饱了，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当兵吗？”二猴好奇地问。“大侄子，你得给我说说好话，让兵站的人收下我。我现在，没地方去了！”
　　
　　 “放心吧，有我呢！”远志说着起身出门，二猴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浴室的水池子里，远志跟二猴正在泡澡。蒸腾的热气里，远志依着池壁，微闭了眼睛，静静享受这清流的沐浴。在乡下，人们只有在夏天的时候，才会去河里洗澡，其他季节都是不洗澡的。
　　
　　 现在，置身于这温暖的水流中，二猴体内残留的一点冷意，荡然无存。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陶醉般地感叹：“他妈的，这城里人可真会享受啊，大冬天的，居然想出这样的点子。”
　　
　　 “二猴叔，你怎么会来到这儿啊？”远志开口轻轻地问。
　　
　　 “我，”二猴忽然有些语塞。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想起杏花那柔软的躯体，在自己怀里挣扎的情形，一股羞耻感，让他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道：“也没什么，就是穷怕了，想出来活动活动。老话不是说嘛，树挪死，人挪活嘛！可这一路上，你叔差点没饿死、冻死，正后悔呢，偏偏遇到了你。大侄子，你可是叔的贵人啊！这回叔可就赖上你了，你得帮帮叔，嗯？”
　　
　　 “这个好说，叔，你就放心吧！”远志安抚地说。
　　
　　 “那就太好了！”二猴高兴地抹了一把汗水，说：“大侄子，以后叔就是你的使唤人，牵马坠蹬在所不辞。”
　　
　　 “叔，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使唤你呢？好歹你也是我叔对不对？”
　　
　　 “嗯，叔以后就听你的！”二猴固执地说，继而眼露不解地问：“不过，远志，你小子怎么出息的这么大呢？”
　　
　　 “咳，叔你可真能开玩笑，我出息什么呀！行了，别说我了，跟我说说家里的事，我爹我娘都还好吧？”
　　
　　 “什么？”二猴瞪大眼睛，诧异地说，你不知道家里的事啊？”
　　
　　 “不知道啊？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那我先问你，金宝是不是你捅的啊？”
　　
　　 远志点头，道：“二猴叔，以后你不要再提这事了。这儿的人都不知道呢。还有，你要说自己是年家村的人。这儿的人都知道我是年家村的人。我不想再节外生枝。嗯！”
　　
　　 “哦，这样啊！我明白了。”二猴恍然地点头。
　　
　　 “那你快说，我家里怎么了？”
　　
　　 “远志啊，我告诉你了，你可得撑住了！其实呢，你爹妈都已不在了！”
　　
　　 “二猴叔，你说什么？”远志忽地从池子里站起身，随即又唿嗵一下坐下去，道：“你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