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香糖

１、
　　 张芊芊渴望见到那个女人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好奇，好玩，嫉妒，痛恨还是羡慕？她也不知道。也许都夹杂着一点点，也许又都不是。她只知道那种欲望到来的时候，一波一波地刺激着她，比她和罗大林做爱时到达高潮的感觉还要猛烈。她深陷其中。夜色包围。铜墙铁壁。四面楚歌。她有些透不过气来。仿佛那个女人是一面墙，把她围起来，越箍越紧，让她窒息。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年轻？漂亮？一定的。风骚？狐媚？肯定是。狐狸精还是妖精呀？她出招的套路那样准，那样狠，一定比自己当年更有招式，降龙十八掌还是葵花点穴手呀？罗大林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尝过？可是，被她一招致命，阴沟里翻船，而且翻得心甘情愿，厉害不？
　　 厉害。何止厉害？简直太厉害了！
　　 其实，张芊芊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要不，当年在一大堆貌美体端个个赛天仙的女人堆里，张芊芊怎么能够脱颖而出，用她那并不年轻的石榴裙把个身价上亿的房地产大亨罗大林摆平？那时候，张芊芊已经二十六岁了，刚过了二十六岁的生日，从一家小公司跳槽到罗大林的帝国集团，在最不起眼的售楼部做一个最不起眼的售楼小姐，但是，张芊芊硬是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可掩耳之势，秋波暗送，投怀送抱，紧接着明目张胆地把个钻石王老五罗大林罗总拉进了自己的帷帐，让罗大林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那可是打击了多少楚楚可怜美丽动人温柔跋扈的女人的心啊。张芊芊看到公司里那一张张被气得歪嘴斜眼的美女们脸都扭曲了，那可是奋斗了多少年想靠近罗大林都没有得逞的一张张热脸啊，而且那个时候整个公司上下风传罗总家庭内部出了危机，罗总和他的结发夫人－－－某机关人事处女副处长刘梅已经同床异梦，马上就要大福临头各自飞了，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这么大的一个肉馅饼谁不想抓住？可是，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最安全处就是最危险处，公司里一干白领争来抢去，最后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没想到被个最底层售楼部刚跳槽过来的大龄女青年给抢了去？谁咽得下这口气？张芊芊在公司里走，便感觉到到处都有一双双利刃般的眼睛在看着她，好像一不留神就要吃了她才解恨似的。张芊芊既得意又害怕，得意的是自己的石榴裙依旧魅力无限，该出手时就出手，现在可以风风火火闯九州了；害怕的是那些“白骨精”们吃人的眼睛。那怎么办？
　　 撤吧。激流勇退，归隐山林。
　　 张芊芊打定主意，略施小计，在一次和罗大林酣畅淋漓的纠缠之后，提出了辞职要当“金丝鸟”的想法。她说，罗总，古人说红袖添香，金屋藏娇，我现在什么都是你的啦，你准备如何处置我这只落在你林子里的可怜的小鸟呀？罗大林略皱眉头，说，那你想要怎么办？张芊芊把在公司里遭人眼刺的感受说了，引得罗大林哈哈大笑，他说，芊芊，你是不是太夸张了？不至于吧？张芊芊就把乌黑的秀发垂在罗大林凸起的肚子上来回一拂，说，罗总，你也太不疼我了吧？听人家说，你和你夫人就要离婚了，我虽然不敢妄想鸠占鹊巢，但是让你养养你总不会不舍得吧？罗大林沉思了一会，说，芊芊别听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们婚姻虽然不幸福，可是并没有离婚的打算。即使这样，芊芊，我也不能欺负你，我给你签合同怎么样？签合同？
　　 虽然签合同这句话让张芊芊很是难过了一阵子，但是，张芊芊毕竟也不是那种单纯得相信爱情的小孩子了，她像睡觉的时候要抓住罗大林的那里才能睡得塌实一样，她还是签了合同，这样她才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合同一签三年，至于到时候解雇还是续签，就要看张芊芊的表现了。张芊芊自己推算了一下，再过三年，她就二十九岁了，那么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要想打败十九岁二十岁的九零后一代，凭她这个八零后的石榴裙恐怕难以胜任了。当然，扶正的机会更是不大，因为正宫虽然被打进了冷宫但是还没有被废，而《婚姻法》又不允许二妻一夫，那么，名分是很难有的了。既然如此，那就金钱能使鬼推磨，就把这个大馅饼狠狠啃上一大口吧。
　　 合同很顺利。公平也不公平。公平是在价格上，罗大林基本没有讨价还价，他这样一个大老总还没落魄到和一个女人讨价还价的境界，三年六十万，首付三十万，最后结清，外加一套房子。房子现在就给过户，卖房子的不缺的是房子，这件事对于罗大林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随手一拨拉，玫瑰家园东单元朝阳301，市面价格四十万左右。打电话找了装修公司，很快叮叮当当一通，张芊芊就住了过去。张芊芊再也不是售楼部的小姐了，她虽然自工作以来只卖出了一套房子，可是她成功地把自己这个“楼房”卖出去了，这就够了。
　　 不公平的是罗大林对她的约法三章：
　　 一，三年内不准和除了罗大林之外的其他男人发生性关系（寂寞的时候可以网聊但是不准见面），一旦违规，马上中止合同；
　　 二，不准干涉罗大林的家庭内政，更不可打他夫人刘梅的主意，一旦违规，将用非常规方法处理，后果自负；
　　 三，不准干涉罗大林的其他私生活，明确自己是情人不是女朋友的身份，一旦违规，马上废止合同，分道扬镳。
　　 从和约上看，有些不公平，那就是罗大林可以找女人，或者找小姐，而张芊芊则不可以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不能恋爱，当然也不能找鸭。有点残酷。
　　 但这样的残酷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张芊芊当然不会放弃拒绝这份夹杂着残酷和幸福的咖啡，她照单全收，各有所图嘛。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倒也好，省得到头来她鸡飞蛋打或者人家罗大林赔了夫人又折兵。
　　 合同一式二份，人手一份。签完了，两个人又做了一次，也没有觉得多么别扭，罗大林拍拍张芊芊的滑溜溜的头发，说，这样好。这样好。
　　 他当然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明码算账，符合他商人风格。
　　 这样看来，张芊芊虽然有牺牲，可是也是厉害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张芊芊这样一个大龄女子也知足了。不容易。
　　 厉害不？
　　 厉害。张芊芊事后想想，觉得自己也蛮厉害的。她不吃亏。罗大林虽然四十五六岁大她十几岁，可是风度翩翩，相貌堂堂，做人幽默风趣，尤其是具有一切成功人士的自信、潇洒和修养，比那些嫩得一掐一股水的青涩男生要好多了。那些个男孩子，张芊芊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虽然阳光青春一些，可是上街就带你吃拉面，看电影总是要逃票，逛马路吃冰淇淋都要算计的干涩劲真是让人受不了。尤其是那份罗嗦，生生死死似的黏糊，懦弱，一点也没有指点江山的豪情，张芊芊上中专的时候谈过一个，毕业后就吹了，后来又谈过一个，上了两次床之后，总得不到高潮，也吹了，最后，她抓住了钻石王老五罗大林。
　　 罗大林挥金如土，张芊芊花钱从没有犯过一点难为，而且，罗大林体贴，成熟，温柔，在床上不毛躁，虽然不是激情燃烧，但是不温不火，每次都能鱼水交融，巫山云雨，半醉半仙，到达顶峰。罗大林擅打持久战，八年抗日，四年解放，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一步一个营垒，步步为营，以致于让张芊芊有了“这个世界还是老男人好”的错觉。
　　 但是，一年之后，现在，突然某一天，张芊芊觉得罗大林变了。变了的表现是罗大林到她这里来的次数少了。锐减。以前的时候，罗大林每个星期基本都要来两三次，有时候白天，有时候夜晚，有时候来了就做，做了就走，有时候，来了不做，搂着张芊芊躺一会就走，还有时候，在这里过夜的情况也是有的。反正已经分居了。这话是罗总告诉她的，分居的是罗总和刘梅，谁也不管谁，互不干涉。可是，突然的，最近一段时间，罗大林来得少了。少了很多。一星期一次，或者两个星期才来一次。来了也磨蹭着不做。张芊芊看见他，当然饿虎扑食，他虽然不拒绝，但是明显感觉到无心应战。
　　 有情况了。绝对有情况了。
　　 张芊芊这个敏感还是有的。她感觉到罗大林有些毛头小子的味道了。来到这里，站不住，坐不住，即使在她身上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是一个女人。一定是因为一个女人。
　　 厉害的女人。张芊芊想。她现在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有在合同上写上罗大林每星期至少来一次这样的要求。你想想，罗大林有了别的女人，不来她这里了，也不允许她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残忍不残忍？！
　　 张芊芊也动了脑筋了，她会无影脚，也学会了葵花宝典，她变着法儿和招式，要拴住罗大林。罗大林也感觉到了，还有了惊喜，说，哟，芊芊好。芊芊好。
　　 但夸了芊芊好，还是来得少。
　　 张芊芊什么招都使了，最不要脸的路数也用了，甚至在情调上也下了工夫，饭菜上也亲自下厨练了几手，就差没有学会弹古筝唱曲儿了，可罗大林还是越来越少。这一次，快半个月了吧，罗大林不仅没亲自来，连个电话也没打来，只发来了两次短信，字数还少得可怜。
　　 张芊芊有些沉不住气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什么样的女人？狐狸精吗？她现在每天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开始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好奇，觉得好玩，现在，她觉得有些堵得慌，那个女人就像一堵墙，把她围起来，压迫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透不过气。
　　 张芊芊由衷地叹服这个女人的厉害，这吸引着她很想去见一见这个厉害的女人。对！见一见！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条藤一样缠住了她，并且把她缠得越来越紧。她憋闷坏了，再不见那个女人，她就要承受不住了。
　　 就是一堵铁墙，她也要去钻一个孔，否则，她就要憋得疯掉了。
　　 她决定去追踪罗大林，看看他往哪里去，她就跟踪到哪里去，她要学着电影里的侦探一样，直到最后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狐狸精。看看狐狸精是如何迷住罗大林的。
　　 她知道这样做有些无聊，不仅无聊，她甚至知道这样做会违背游戏规则，违背合同，可是她顾不得了。
　　 张芊芊想，再不把那个女人找出来，我就要疯了。
　　 当然了，找到那个女人后，她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抽她一个耳光？告诉她罗大林是她张芊芊的？还是，默默离开，守着合同独自饮泣？她不知道。
　　
　　 ２、
　　 吴小雨是在一次采访的时候见到帝国集团的老总罗大林的。那时候的吴小雨还没有毕业，还是本市师范大学四年级摄影系的一名大学生。大四下半学期，眼看到了树倒猢狲散的时候，大家纷纷调动各种关系去找工作。同宿舍的六位美女，按年龄和漂亮，吴小雨都排在第二位。第一位的叫柳小柳，人长得芙蓉泣露香兰笑，昆山玉碎凤凰叫，是本系乃至学校的校花，结果还没有毕业就傍上了一个大腕，工作也不用要了，早就得了一座别墅，成了“金丝鸟”，提前离校投怀送抱了。还有一位，做了志愿者，到西部参加社会主义大开发去了，其他有三位美女，基本是荣归故里，回老家县城报社或电视台去做了摄影记者。只有吴小雨，因为漂亮，因为优秀，因为各种综合素质，被本市一家晚报招去做了摄影实习记者。除了那个“金丝鸟”，她是她们宿舍唯一一个留在省城的，这样看来，吴小雨应该是知足的。从她坐了火车遥遥千里离开她父母所在的那个小县城起，她就发誓再也不要回去工作。
　　 她的父亲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的继父。天下的继父本就很少有好东西，吴小雨的这个继父虽不至于说是个禽兽，但是他看吴小雨的目光，吴小雨还是可以感觉出来的。色迷迷。就是色迷迷。吴小雨为她母亲难过，可她母亲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当年生出她来，一看是个丫头，从小到大对她就没有多少好脸色。后来父亲出车祸去世，母亲闪电改嫁，嫁给一个大她十岁的某单位的一个副主任，结果这个男人在接近五十岁的年纪又和母亲捣鼓出来一个儿子，也算是老年得子，自此，父母对吴小雨更是不当成一块咸菜了。吴小雨这才发愤读书，终于考走省城，离开了那个给她伤痛的家庭和县城。四年大学期间，吴小雨只回过两次家，在学校里吴小雨什么都干，勤工俭学，业余模特，商店开业礼仪等等，又兼做了一份家教，基本能够自给自足。
　　 毕业的时候，看着其他同学都纷纷离校，找人托关系地找接收单位去了，吴小雨就特别难受。她不愿意回去，死也不想回去，回去了她也难找到合适的单位。现在大学生供过于求，到哪里去找工作？她甚至想好了，就是在省城做个二奶也决不再回那个小县城。她抱定了决心，也就义无返顾了，每天的任务就是沿街出去看招工广告，她掏出来自己最后的积蓄，花大价钱购买了几身漂亮时髦的衣服，人靠衣服马靠鞍，她本来就是一个美人胚子，身材高挑，细腰丰臀，乳房高耸，这样一通收拾，更是如出水芙蓉，亭亭袅袅，风扶杨柳一般。
　　 后来，就来到了这家晚报。晚报社打出广告招几个实习记者，其中就有摄影记者。吴小雨看了，心都怦怦跳了起来，她想，老天果然是对她不薄的。她带着自己的简历和以前拍过的几幅获奖照片来到报社人力资源部，结果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顺利出局。真是天如人愿，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呀。真是小乔出嫁了，雄姿英发，弹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