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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

作者: 太阳岛 时间: 2014-01-08 阅读: 19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黄主任双手背着,迈着小方步,走在交通局的走廊上。  临近局长办公室时,黄主任前后乜了一眼,确信没人在看。他双手使劲搓了搓脸,活动下表情肌,在脸

【一】
   黄主任双手背着,迈着小方步,走在交通局的走廊上。
   临近局长办公室时,黄主任前后乜了一眼,确信没人在看。他双手使劲搓了搓脸,活动下表情肌,在脸上堆砌出灿烂的笑容,敲响局长的门。
   一进门,黄主任的身体便保持了略微的前倾:“局长好。”
   局长没有抬头,他把自己埋在宽广办公桌后面的沙发里,眼睛从眼镜的上方飞快瞟了一下。“小黄来啦,有事?”
   黄主任努力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和灿烂的笑容,他知道局长可能在半小时的谈话中瞟他不会超过五眼,可是他肯定能感觉到自己的样子。黄主任前行几步,
   “局长日理万机,连茶都顾不上喝,我先给你倒杯水。”
   “局长,这茶叶还行吗?要好的话下次再弄点。”
   “嗯。不错!不亏是冻顶乌龙。”局长的头始终低着,似乎有忙不完的工作。“有啥事吗?”
   黄主任走近几步。“就几个小事情,汇报完就走。”一边从口袋摸出三张票放在桌子上。
   局长的眼睛闪了一眼。“啥?”
   “你公子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搞刘德华演唱会的门票,不辱使命。呵呵。”
   局长抬身拎过门票,“胡闹!这个败家玩意儿,放着好好的书不读,枉我拆了老骨头送他去加拿大。就知道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这次火烧眉毛地飞回来,他老娘还激动得以为想家呢。就为看个演唱会。”
   “局长可不能这么说。”黄主任涎着脸。“贵公子可是我们全局上下的骄傲,少年得志,留学苦读。我可是老拿他教育我那不成器的孩子的。年轻人么,追个潮流,正常。”
   “花了多少钱?”
   “嘿嘿,局长。你这是打我耳光哪!大侄难得回来一趟,我请他看个演唱会。还提钱?”
   局长把票子放进抽屉,“替那个败家子谢谢你啦。”
   黄主任又近了两步。“前天嫂子打电话给我。说陪她去看房。”一边看着局长的脸色。局长的眼睛从镜片后射来一丝寒光,黄主任的笑容有些僵硬起来,身子又低了些。局长有些愤然,声调高了些:“她让你去你就去?她是谁?两套房还不够她住的?这种事也不和我商量?”
   连珠炮般的诘问让黄主任有些措手不及。他似乎感觉自己的额头有汗珠渗出。“局长息怒!你成天工作那么忙,这种事哪能让您去呢?嫂子眼光真好!湖景别墅,豪华装修,拎包入住。嘿嘿。”
   “那样的房子价格肯定不菲咯?”
   “那是!要价三万五。不过那是常胜集团开发的,韩总打了招呼,内部价,两万一平米。捂个两年,不涨到五万你阉了我。嘿嘿。”
   局长轻咳一声,镜片上方投过一瞥,不再像刀子了:“以后她再让你做事不理她,忒烦人!”
   黄主任轻舒一口气。“局长,你的政委就是我的上司么,还是要服从的。呵呵!”
   局长抬起头,正面看了黄主任。黄主任仿佛得了一枚勋章般心花怒放,笑容越发灿烂。
   “我说小黄啊!你这个主任当的,整天忙个啥?就没点正事?”
   “正要汇报呢!局长。一、二号高速贯通高架方案定下来了。施工方你看……”
   “啥意思?”局长的头又埋了下去。
   “我看正伟公司资质还行……”
   “打住!就你小舅子那点德行,别添乱吧!实话说吧,内定了,祥通建设。”
   “那不是钱市长的姐夫……”
   局长抬眼剜了黄主任一眼,黄主任不禁打了个冷战。
   “小黄啊!听谁在胡说八道呢?以后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少开口,对自己不好。”
   “对对对!局长教育的是!”黄主任觉得自己背上有冷汗在流。
   “小黄啊,回去让你小舅子准备一下,外环路扩建工程要开工了。”
   “哟,局长。您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啊!我这就让他准备去。”黄主任脸上的笑容在绽放,那是发自心底的笑。
   “让他带两个公司来陪陪标,歪门邪道的不用我教你吧!”
   “局长英明!”
   “局长,我汇报完了。局长,您上班太辛苦了。您看下班后一起坐坐,让我小舅子先听听你的教诲。咱也放他点血。听说他家里有两瓶40年版的茅台呢。呵呵。”
   “改天吧。下班我去看看那个房子。”
   “那局长你忙!我再给你续点茶。”
   “局长我先走哈?”
   退出局长办,轻轻掩上门。黄主任长长吁了口气。活动了下脸部肌肉,背起双手,迈起小方步。
   【二】
   黄主任踱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扭了两下刚才倾得有些僵了的腰,拎起电话。
   “阿伟啊,高速别指望啦。人家腿粗!”抿了一口茶。
   “不过争取了外环扩建工程。”翘起了二郎腿。
   “瞧你那点出息!小心下巴掉了。准备两样东西:上次的冻顶乌龙两斤,40年茅台两瓶。”
   “你TMD这次别再捅娄子了,水泥标号再不过关我阉了你。别太黑了!”
   挂了电话,黄主任半躺在沙发里,仔细把刚才在高局长办公室的汇报重新捋了一遍,有些自得。
   见门掩上,局长把头抬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两下脖子。手指敲着桌面,哼将起来:“忽听万岁宣一声,在午门来了我保国臣……”
   一阵刺耳的铃声,高局长有些不悦,拎起话筒。“谁啊?钱市长?市长好!”
   “市长,我这不正好要去您那汇报呢!呵呵,一会就到。”
   放下电话,高局长在镜子前整理了下衣服,拿起小包。想了想,折回柜子前,在抽屉里拿出个小紫砂壶,很是吝惜地看两眼,放在了黑色袋子里。
   市长办公室。高局长略微前倾着身子,努力使自己的笑容铺的自然和真实。把壶取出,双手放在市长桌上。市长的眼睛一下被吸引过来,双手擎着,眼睛瞪得溜圆,颠来倒去看着。高局长屏息不语。
   良久,钱市长开口了:“壶身饱满,匠心独具,严丝合缝,线条流畅。好壶,精品!”目光并没离了那壶。细细看了底部落款,钱市长惊叹一声:“杨勤芳大师之作!难怪。”高局长发话了:“市长喜欢就好。呵呵!”
   “君子不好夺人所爱吧?”钱市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放下紫砂壶。
   “市长说到哪里去了,宝剑赠英雄嘛!您是行家,放我这里那是暴殄天珍。嘿嘿。”
   “那我就笑纳了哈!”市长确信自己是这把壶的主人以后,再次捧着壶把玩一番,这才放下。
   “坐吧,小高。”
   “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市长有什么指示?”
   “市委开会了,响应国务院号召,针对公车使用要从严管理。一年2000亿啊。太庞大了,触目惊心!”钱市长有些痛心疾首。“公车改革十六年了,收效甚微,甚微啊!”“各级机关都要有详尽的改革措施和方案。你们局也要拿出改革计划来。你们是去年市先进集体,要起表率作用。”
   高局长立马挺直腰身,斩钉截铁地回答:“请市长放心,回去我马上召开会议,传达市委精神,认真反思,拿出措施,成文上报!”
   “嗯。”钱市长微微颔首。
   “高速贯通招标搞了吗?”
   “市长请放心,正在实行!我初步考察了三家公司,论资质和实力,估计中标的是祥通建设。当然,需要最后专家评审和确认。”
   “严格按照公开公正公平的原则。百年大计,马虎不得啊!”
   “市长教育的是。一定一定。”
   “行啦。你去忙吧。”
   “不知道市长今晚空吗?要不一起坐坐?”
   “小高啊。吃喝也是腐败!要从点滴注意。”
   “市长廉洁奉公,两袖清风,全市上下可是无人不知。”“郊区新开张了一个野味馆,想请您去尝个鲜的。穿山甲鳞片炸得不错。”
   忽然想到什么,高局长补充了一句:“他那里环境幽雅,车库是封闭的。”
   “你安排吧。”
   “好嘞,市长您忙,我先走。”高局长慢慢退出市长办,带上门。
   听得门锁咔哒一响,市长马上拿过紫砂壶,抽屉里取了放大镜,细细观赏起来。“巧夺天工啊!”他细细看着刻的一句诗“躲进小楼成一统。”有点意思,好像是鲁迅的原句。
   放下壶,钱市长的思绪有些蔓延,由杨勤芳想到鲁迅,想到鲁迅的诗,忽然想到鲁迅的一篇文章《中秋有感》。鲁迅第二愿:目光离开脐下三寸。究竟是离开狭隘呢?还是离开女色呢?值得推敲,相当值得推敲。不由笑出了声:有文化的感觉真好!
   【三】
   钱市长背着手,难得一见的烦躁。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走,像极了一头徘徊的狼。皮鞋敲着地板,发出咚咚声响。
   敲门声,公安局谭局长怯怯地进来,随手关了门。“市长好。您找我?”
   “说说!咋回事?”。钱市长的声音有些激动。
   谭局长的腿肚子有些软,他努力把头埋下去:“市长息怒,我检讨。有些大意了。”声音带着些颤抖。
   “一句大意就打发了?”钱市长声音提高了八度。他掉头看着谭局长的脸,看不到,只看到了油晃晃的、铮亮的、四周一圈头发无法裹住的脑袋耷拉着。
   “市长。我是完全按照市委的精神部署的,工作也开展得非常顺利。”“除了几个钉子户,都搬了。”“没想到……”
   “你这叫开展顺利?”谭局长的话被无情打断。“死人了也叫顺利?”“举报信都到省厅啦!我的小谭同志!”钱市长的话重得像雹子在砸。
   谭局长感觉自己的腿在抖,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当事人是心脏病突发死的。我们正在进行善后工作。”
   “情况具体说说!”钱市长走回办公桌,埋在了沙发里。声音低了些。
   “城管部门和底下人都是便衣,我们是按照拆迁办提供的名单挨个做工作的。”
   “动手了就撤,不说明理由,不表明身份。”
   “死者68岁,子女在外地工作。老两口带个孙子在家。当时老头出去买菜,孙子上学。”谭局长不愧是公安出生,很快镇定了些,回答简洁扼要明了。
   “尸体呢?”
   “现在殡仪馆。法医正在检验,尸检报告很快会出来。”
   “尸检报告没出来就断定是心脏病?拆迁办前期摸排工作咋做的?你们就专门找些让人蛋疼的麻烦!”钱市长拎起一本文件夹掼在了桌面。“啪”的一声似乎掼在谭局长的心里,他打了个激灵。再也不敢抬头。
   “平常和你们千叮咛,万嘱咐,工作要做细,做踏实。都当耳边风!我还有一年任期,谁让我一时不安宁,我让他一世不安生!”钱市长讲得有些咬牙切齿。谭局长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耷拉下脑袋。
   无语。市长办的空气似乎凝结了。
   良久,钱市长干咳一声。“行啦!你的工作整体还是要肯定的。善后工作三条:尽快和老太的子女取得联系,协商解决方案,钱的事好说,不能影响拆迁进度;尸检报告尽快出来,尸体尽快火化,以免夜长梦多;尽量缩小影响。对了,你和拆迁办合作把事情抓紧处理完。”
   “是!坚决完成任务。”谭局长挺直身板,抬起头,敬了个标准的礼。右手在空间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医院里打个招呼,看看抢救记录,别到时候自相矛盾了。顺便查一查举报信的来历。把人揪出来。去吧。”钱市长掼了封信在桌上。谭局长拿了信,逃也似地离开了。
   钱市长一个人又琢磨了一下,“也好!看看还有没有不肯搬的刁民。”这么一想,便释然了。可还是觉得有点没有发泄完的东西在堵着,于是拎起电话,拨了两个号码。
   “政委!今天出点事,拆迁死个人。市委紧急会议,晚了我就不回了……”“你晚上麻将少打点啊,早点睡。嗯,挂了。”
   “阿娟啊!”“呵呵,哪能把你忘了呢?”“晚上洗洗干净了哈!”
   深夜,钱市长意犹未尽地喘着气,在旁边的身子上比划着:三寸!三寸到这里了。看来鲁迅说的愿望还是离开狭隘,男人么,都离不得脐下三寸的。
   【四】
   一年以后,市长办。
   “唐市长好!”
   “郝局长来啦!请坐。”
   “不坐了,站着挺好。呵呵呵。”郝局长略前倾着身子,堆着笑:“久闻唐市长书法一流,省里比赛都拿过名次的。这不,淘了幅字,想请您看看。”边说边在茶几上慢慢铺开一个卷轴。
   唐市长眼睛一亮,先远远看一遍。慢慢走近了,弯了腰,细细观赏。再从头,目光从起笔处随笔势游走,脑袋跟着轻轻晃动,直至落笔,顿住。又瞪圆了眼睛,仔细看着落款、印章、留白。大喝一声:“好!”
   “郝局长你来看。笔走飞龙,一气呵成。此处下笔一撇,遒劲有力,慢慢顿住,轻提,灵巧一转,到了这里,重重竖下来,似飞流直下,力透纸背。其起承、转接、厚薄、急缓拿捏到位,雄浑豪放。”唐市长慷慨激昂。“傅以新先生不愧是大家!我只在一次书法展上见过他的作品真迹。”
   郝局长凑上前来,“既然唐市长喜欢,不如代为收藏了吧?呵呵。”
   唐市长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郝局长,“你的意思是送给我?”
   “红粉赠佳人,宝剑配英雄。应该的。”
   “花了不少钱吧?”
   “没有,没有。在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只要市长喜欢……”郝局长忽然发现气氛不对,唐市长敛了笑容,直直地盯着他。顿时收了声,头低了下来。
   空气变得凝重,郝局长似乎被剥了衣服,赤条条接受着唐市长的审视,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旧货市场能有这种宝贝?恐怕花了你大半年的工资吧?”
   “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书法,应该还知道我有个唐豌豆的外号吧?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这句话从元代说到今天,我会接着把它说下去。”
   唐市长忽然有些激动起来,疾步走向窗边,“刷”地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郝局长请过来,看看外面!你看到什么?”
   郝局长蹭了几步,木木的看着外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看到的是欣欣向荣,繁华昌盛吧?”“我不是!我看到的是山雨欲来,阴霾满布。”“教训还不深刻吗?窝案,糖葫芦一样串了五六个。太惨痛啦!”“你也想步他们的后尘吗!”
   “唐市长,我错了。”郝局长声音带着哭腔。
   “这些蛀虫!败类!禽兽!”唐市长顾自说着,“我们前辈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这么被他们肆意践踏;我们第一代领导人以身作则、艰苦朴素的光辉形象被他们搞得荡然无存;我们几代人辛辛苦苦创建的基业被他们蚕食得千疮百孔。”“再不吸取教训,岌岌可危啊!同志!”
   郝局长的腿在颤抖,豆大的汗珠滚落。
   “温总理强调:反腐败是当下第一要务。迫在眉睫!”
   “湖南居然还会发生计生官员贩卖没收婴儿的咄咄怪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党性何在?人性何在?与牲口何异啊?”唐市长似乎有些不能自己,语无伦次起来。
   调整了下情绪,唐市长回头对着筛糠般的郝局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以身作则,整顿党风。我要看到改头换面的交通局。”“我不希望你是五年里第三个落马的交通局长。收起你的东西,走吧。”
   郝局长如遇大赦,惶然收起卷轴,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唐市长仍然背着手站在窗前,远远望着外面。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眼眶分明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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