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口的玫瑰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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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的哎呦声,撒日苏一点都没听到,孙子的喊声他也没听得真切,但儿子箭射一样飞出去的时候,他看到了。 儿子媳妇飞出去的时候,他也想,像他们那样飞出去。但他
老伴的哎呦声,撒日苏一点都没听到,孙子的喊声他也没听得真切,但儿子箭射一样飞出去的时候,他看到了。
儿子媳妇飞出去的时候,他也想,像他们那样飞出去。但他这把箭,是前朝的物件。箭杆朽黄,弓弦滞涩,一拉,嘶嘶爆响,所以当他射到门外的台阶上的时候,儿子,媳妇,孙子早已站到了台阶底下。
老伴就仰躺在儿子家的第十一级台阶上,脸色灰白,面部扭曲,几缕白头发耷拉下来,垂在冰凉的水泥上,一动不动,愤怒地看着呆如木头的儿子,媳妇,孙子。
赶紧抬啊,把你妈掫起来。
撒日苏没扶台阶的栏杆,几大步就站在了老伴趴着的台阶前,冲着混蛋儿子大喊。连他自己都纳闷,这迟射的惯力还真是大呢!
儿子从枯死的木桩变成了枝条鲜活的小树,低低地说,我妈不让掫呢,一动就瞪眼。
撒日苏打个嗨声,弯腰去拽老伴的领子,老伴眯着眼说,别动,再动,腰要折了。撒日苏就慢慢地直起腰,拣起多年前的话题:嘿嘿!我说啥了着,你垒这台阶的时候,我就说,你是要摔死我呢,好在我命大,好几年没事,今个,让你妈替我赶上了,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儿子又由枝条鲜活的小树变成枯死的树桩。
那年儿子新房落成,要垒台阶的时候,撒日苏就说,如今的雨水一年比一年少,你的地基都比老双林家的窗户台高,台阶就多留几个蹬蹬吧?儿子说十二个就够了,撒日苏说十二个太陡,还是十三个吧?儿子反驳他说,十三个在外国是个不吉利的数字。撒日苏就想不明白,一个中国特色的瓦房和外国有什么关系?但他说不过儿子,他知道儿大不由爷的道理,最后还是由着儿子去,但他也放了狠话,你要不改,我和你妈,就还在老宅子住,不会上你这来担惊受怕。
话是这样说,来,还是隔三差五地来,但谁也不会想到这十二级台阶就要了老伴的命。
孙子说,那也不能让我奶奶老是在这躺着吧?
儿子又从枯死的树桩变成鲜活的树。跟媳妇商量说,还是找老小吧。老小是营子里的医生,是人们心里的神。
可神来了说,还是打120吧,身子里的说道太多了,我还是主张上县里的医院看看,我感觉大奶今个,情况不寻常。
撒日苏催搭儿子打电话。
县里的120还是快,一会儿的功夫就亮着响笛站在了儿子的院门口。几个大夫,轻轻地就把老伴弄上担架,老伴的腰没折,脸上的扭曲也抻直了,好像又浮上了血色。儿子不让撒日苏去,可儿子拗不过他,他还是早早地坐在了老伴的旁边。他真想把老伴扶起,扶到座位上,揽在自己的胳膊里,可医生是不会让的,他也没敢。他就只能看着老伴在铁床上静静地躺着,在啾啾的响笛里碾过村庄,划过小河,又被匆匆的脚步推进医院的大楼。
他的心也一直抻着,变长,变短,扔在半空,落在地上。
S光,CT,核磁共振,一套一套地做下来,可什么异样都没有。
老伴还是去儿子家之前的老伴,腿活了,腰软了,手热了,眼润了,坐在回去的出租车里,撒日苏把胳膊伸过去,老伴就生生地揽在自己的臂膀里,他感到了老伴的骨,老伴的肉,肉在骨头上松弛地滚来滚去,老伴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鸡在他宽大的翅膀下歇息,他听到了她均匀的气息,也摸到了她的血流在那并不宽阔的河床里一涌,一涌。
他真想让回家的路再长一些,可回家的路总是比出门的路要近。
撒日苏扶着老伴再迈上儿子家的十二级台阶的时候,老伴的腿比撒日苏的腿还有劲,撒日苏还真感觉费劲呢!儿子和媳妇走在后面,用手接着,他们生怕前面的两个老古董摔下来,那就要出大事了,所以要时刻都准备着,他们的劲,不在脚上,而在胳膊,和手上。
把两个老古董捧上阳台,儿子的胳膊酸了,媳妇的胳膊也酸了,可他们的心,却一下子变松了。坐到儿子的炕上,老伴直直腰,说还是家好啊!撒日苏说,医院再好,那也不是想去的地方。
媳妇说,妈你想吃点啥?老伴想了想,说,给我熬一碗小米粥吧,我今个不是咋地,打车上就惦记着吃这一口。
媳妇说你身子虚,我还是给你炖点鸡汤吧?老伴说我嘴里没味,就惦记着小米粥。儿子催着媳妇,那就给妈小火慢慢熬着,汤越乱越好,越黏糊越好,妈可不爱吃那清汤寡水的粥。媳妇说知道呢,和你过了这么些年,谁好哪口,我还不知道吗?妈你等着,一会儿就好。
落日在窗户台上跳舞的时候,媳妇熬的金黄的小米粥就端到了老伴的跟前。撒日苏赶忙接过来,说,用不用加点红糖?老伴笑了,说,又不是坐月子,一看你就是老赶,加了糖我嘴里发酸。撒日苏用羹匙舀起一勺黏黏的小米粥,在碗上顿了顿,不愿离去的米汤犹豫了几回,才落进集体里,集体把它融化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是先来,谁是后到的了,撒日苏才噗噗地吹着。老伴嗔怪地说,我又不是小孩,老皮老肉的,哪有那么金贵?撒日苏说,我不是怕你口急嘛,要烫,也可我这老肉来,我的皮龄可比你大好几年呢!老伴又笑了,说,老了老了,还敢造词儿了,咋还整出了皮龄,真是出奇呢。撒日苏也笑了,把羹匙送到自己的嘴边,哆嗦着送了两回,才递回到老伴的嘴边,说,不温不凉的,正好。你尝一口,看看行不行?老伴伸伸没有血色的薄嘴唇,探出舌头尖一舔,说,你还真行,我生两个孩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心细。撒日苏满意地一乐,说那个时候我不是忙活事吗,现在退休在家了,这回该伺候你了。老伴说晚了,我感觉我得比你先走。我要走了,你可得好好过着,逢年过节的,我还指望你给我修房子,送钱呢。撒日苏放下羹匙,拿手来堵老伴的嘴,说,呸呸,乌鸦嘴,我比你大好几岁呢,我都没说比你先走,要走,也得咱们一块走。
媳妇走进来,说,妈你也检查了,啥病都没有,咋净说那不吉利的话呢?你和我爸谁都不能走。老伴看看撒日苏,看看媳妇,说,不走,不走。走啥呢?我和你爸说瞎话呢,我这碗小米粥还没吃完呢,咋能说走就走呢?媳妇说这就对了,我熬的小米粥和不和你的胃口?
老伴又吃了一口,说,比哪回都香!媳妇说,香,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老伴说这碗就够了,你要记住,你爸可不愿吃这乱乎的粥,他愿意吃那清汤清水的粥。媳妇埋怨婆婆,说,妈,你看你这是咋的了,说着说着又来了,老是说这我不爱听的话。老伴说,不说了,不说了,吃粥。
老伴吃完了,撒日苏把碗放在炕沿上,他等着媳妇来拿。他也有点乏了,毕竟是过七十岁的人了,他感到两腿发酸,胳膊发麻,他也挪到炕里,想眯愣一会儿。
碗里的米汤挂在碗壁上,白白的瓷碗好像挂上了一层黄釉,温润地托着一跳一跳的夕阳。老伴也好像困了,斜斜地倚在墙角的被窝摞子上,静静地看着撒日苏,静静地看着金黄的阳光,一红,一黄,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发凉,眼皮也好像拴上了千斤坠儿,她努力地睁了几下,但还是拧不过那股气力,眼前跳跃的金线,红线,变黑了,身子也在渐渐地发轻,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叶子,飘进山里,飘进谷里,落在一个她自己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地方,静静地滑落。听不到车的叫声,听不到鸟的叫声,更听不到儿子,媳妇,孙子的哭声。撒日苏也纳闷,她的话怎么那么准,就在自己想眯愣一会儿的功夫,刚吃完一碗小米粥的老伴,就静静地躺在了儿子家的炕上,一点声息都没了,她真的比自己先走了,连让自己表现几天的机会都没给他,他这辈子还真是留下了遗憾呢!
现在,撒日苏坐在炕的东边,老伴就躺在他的西边。一个坐,一个躺。一个思绪奔涌,一个静默无语。想着老伴穿着绿裤红袄,被人送出门,抬上轿,抱进屋,拥上炕,炕上欢,炕上生,炕上养,如今还是在炕上,却被人穿上了金衣黑裤,蹬上了莲花宝鞋,顶着红红的盖头进门,遮着白白的蒙脸布出门,对于一个女人,一个一生都属于你的女人,怎一个悲字了得!
他感到这个黑夜好长,又很短,长明灯的火,好亮,又很暗,炕西头守灵的一帮打扑克人的脸好清楚,又很模糊,他们的叫声,笑声,好真切,又很遥远,他就在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夜里,真假虚实地过着,没眨一次眼,没哼一个声,他生怕把老伴惊醒,他知道老伴的神经不好,觉,总是很轻,但他又希望她像每次被自己的呼噜声惊醒后,猛地推他一掌,但老伴今天没有,她似乎睡得很沉,连那帮后生撑破房顶的叫声对她都无济于事,看来她真是太累了,那就让她睡个踏实觉吧!
可她的觉却挡不住公鸡的亮嗓,太阳的脚步,唢呐的悲鸣,儿女的哭声,他在老伴被抬出窗户的时候,没哭;在老伴被送进灵车的时候,他也没哭;他是在三天后,自己溜达到大山坟地的时候,哭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泪腺还是那么发达,一到自己父母坟旁的那堆新土的时候,他就看不清四周那些纸花的颜色了,他没有拿手去擦,也不想拿手去擦,他就两眼淌着泪在那堆新土四周,一圈一圈地走。他感觉到他的身子一紧,一冷,一颤,一热,他不知道老伴在那里过得怎么样,是冷呢还是热呢?但他希望她那里热,因为老伴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你那要是不热,我不在你身旁,你冷,谁会给你添火,又有谁给你续柴呢?
如果不是儿子悄悄地站在他的身后,拽着他的胳膊走,他真想呆在这里,从此不回自己的老窝了。但他就怕儿子那双恳切的眼,他还是默默地跟着儿子,回到儿子的家。
但说实心话,他真的害怕呆在儿子的家了,现在,他也不怨自己的儿子了,一截台阶怎么能要老伴的命呢?看来老伴真的到寿禄了,可他在这,眼前都是老伴金衣黑裤的影子,他就跟儿子说,他今天要回老宅子住,想自己清静一下。儿子了解他,儿子说,那你可要保重,为我,为我妈。
撒日苏点点头,好像儿子现在是个大人,而他是个孩子。
回到家,他感觉自己的屋子太大了,屋里到处都是老伴留下的东西,但细看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把儿子媳妇带来的吃喝摆在炕桌上,他想慢慢地喝一杯,但给自己倒满了,才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他又想不起来了。往地下寻摸了几回,才发现少了对面那只酒杯,那只酒杯上那去了呢?也长了腿跟老伴走了?他扭身下地,在碗架子里仔仔细细地找,还真没了那只高脚玻璃杯,那就给老伴换上一个小碗吧,老伴的酒量总是比自己的好,多喝一点她的眼睛就亮,手脚就热,上炕下地就麻利得很,就好像一个小媳妇。撒日苏最爱看的,就是老伴变成小媳妇的模样。那就让她今天用小碗吧,今个外面冷,多喝一点也不碍事。水缸,儿子已经给打满了,炕,也让儿子给烧热了,那还有什么活呢?就剩下喝酒了。撒日苏拎着小碗上了炕,往小碗里倒满酒,自己举起高脚杯,说,来,咱们喝一个。可小碗不听话,纹丝不动,撒日苏就不想喝了,一个人不喝酒,两个人不耍钱,这是古上留下来的规矩,说的还真在理呢。
那就睡吧,他这几天也真累了,放下毡子,铺上褥子,捂上被子,一切都妥妥的了,他又下地,穿鞋,拿着手电在西屋照,后屋照,看看门上了锁,电视的插头静静地躺在柜子上,他才慢慢地上炕,脱衣,戴帽,钻进被窝里。眯上眼,才发现,灯还在亮着。可这不是自己的活啊,那是炕头老伴的专利。可看看炕头,炕头空空的,只看到的是粉底碎花的地板革,上面跳跃着蓝幽幽的光亮。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和炕头的距离是那么远。他伸手是不够的,那就拿痒痒挠去捅开关上突起的按钮吧,他努力地试了试,一个痒痒挠是不够的,三四个接起来还差不多,但痒痒挠却只有一个,那是他和老伴共有的一个,他们想给老伴带走,他没让,现在想来,还真不如让老伴带走了,在自己的手里也发挥不了丝毫作用。看来还得自己起来啊,也不能因为懒,就浪费一宿电吧。他又推开自己刚刚设计好的被窝筒,起身,挪动屁股,爬到炕头,拽灭了电灯,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黑暗了,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更别说自己的被窝了。他莫名地恐惧,好像一下子掉进了营子后面的山洞子里,不敢动手,不敢动脚,像等待着什么,又像回避着什么。他停在原地,闭上眼,他都觉得自己好笑了,嘿嘿,你个大老爷们,怕啥呢?你怎么这么笨呢?在闭灯之前,你的旁边不是有手电吗?你个傻子,咋不知道动动心眼呢,闭灯之前打开手电,还用在黑里摸吗?
摸回自己的被窝他又想,你真是老糊涂了,自己一个人占着一铺炕,你还离炕头那么远,你不知道灯绳就在炕头吗?吃一堑,长一智,明儿个铺被子的时候可要记着啊,这样想着,这样笑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在黑乎乎的屋子里睡着了。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天还是黑的,屋子里还是黑的,自己的胳膊是什么时候伸出去的,并重重地发出了嘭的一声,他好像听清楚了,那是摔在炕上的声音。以往都是没有声音的,是柔柔的一落,接着就是被推开,或是又被送回自己的被窝里,今个却是有去无回了,他被磕疼了,打开手电刚要说点什么,可是你跟地板革说什么呢?说声对不起,好像没有必要,人家地板革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又没有什么怨言,你还道什么歉呢?那就怨自己吧,可是想一想,自己也没错啊,平日里扔惯了,板不住了,就扔出了,那就疼点吧,你赖谁呢?自己今后注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