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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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岳大超从热乎乎的出租车上一下来,就好像一条热带鱼被人猛地扔进冰柜里,全身的汗毛孔一扎撒,血管里漫流的液体唰地一声都躲到腔子里,脖子发僵,胳膊腿发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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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大超从热乎乎的出租车上一下来,就好像一条热带鱼被人猛地扔进冰柜里,全身的汗毛孔一扎撒,血管里漫流的液体唰地一声都躲到腔子里,脖子发僵,胳膊腿发硬,连舌头都不像刚才那样圆润,吐字都哆哆嗦嗦地打漂了。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人流,他的热情也不像一个小时前那样高涨。想想那个时候在县城东门,自己那个焦急的样子,好像真的到了这里就能见到吴老师,因为那时吴老师的手机还开着,虽然自己的手机里传出的不是吴老师那满带磁性的声音,而是一个人们都熟悉的女生在告诉他:请不要挂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但那至少说明那会吴老师就在一百里地以外的老家,可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了吴老师所说的乡镇的街道上了,手机里那个女生却用冷冰冰的声调在提示他: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上的哈气在羽绒服上擦了擦,揣进兜里,咧咧僵硬的嘴,笑了。但那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他就不敢进行到底了,因为嘴唇的四周都针刺般地炸裂,他伸手抹了抹,幸好没有红色的东西印上来,他又往左右瞅了瞅,好在农村的行人不多,站在十几步远的几个出租三轮的司机在他下车时被拒绝后,就懒得再往他这边看了,他只好把自己几秒钟之前还未展现圆满的笑,僵僵地收回,粘贴到尚有余温的心里绽放了。
他此时才真正地感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地可笑,出生在农村,又工作在乡镇的他,怎么这么没有常识,仅凭一个乡镇的名字就可以找到一个资料残缺不全的人,你的脑子真像老婆说的那样让驴给踢了。这就像你工作的二道河子乡,它除了乡所在地还有十六个村,四十八个屯,你怎么能根据吴老师说的一个乡名,就鲁莽地上来找寻呢?这就好比你到了沈阳,你告诉人家你是打北京来的,人家就认为你住在天安门?再往大了说你到了伦敦,你说你是从中国来的,人家就能只认为你住在北京?吴老师只是告诉你他的老家在桃花,他怎么好那么巧就住在乡上呢?
岳大超现在就好像黑夜里抛出的鱼钩。摒心静气,充满希望地等待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发现鱼钩根本就没在水里,而是挂在了水草上。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自己钓鱼的那次经历。拎着空空的鱼钩,在伙伴的嘲笑声里,他感到了失败和沮丧,同时也感到了自己的愚蠢和笨拙。他把那个让他等待了一夜的空鱼钩扔到了水库里,现在想来有鱼钩的什么事呢?鱼钩是死的,可你人是活的,它在草丛里吊了一夜,还委屈还埋怨你人呢,谁让你虚挂了目标?
岳大超认定自己现在就是当年抛错的那个鱼钩,他要钓的吴老师不仅仅可能在水草上,更可能在那望不到边际的扭河水库里,但只要自己寻对了路子,钓上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先自己点上一颗烟,看着红色的底子上套印的红双喜三个字,他又僵僵地半笑了,这一年来他都不敢买白色烟盒的烟,生怕冲了儿子的好运,可儿子还是发挥失常,自己蛮有把握估的四百多分,待成绩出来的时候却只有三百分,岳大超一家彻底崩溃了,老婆把一腔的怨气都撒到他的头上,说是高考第一天晚上他的不老实,冲了儿子的运气,他感到说不出的冤枉,这是一个巴掌就拍得响的事吗?听了儿子当天语文和数学的情况,你不也是手舞足蹈,欢呼雀跃了吗?喝了一点酒,本来亢奋的男人,怎么经得起女人那只麻酥酥的手,没有你的那只手的撩拨,我能那么冲动吗?现在事出了,你就把责任忘了,往别人身上一推,上嘴唇下嘴唇一碰,你痛快了事,可你想没想到别人的感受?那不也是我的儿子吗,我还能不盼他好,将来也和我一样当个乡镇小畜牧助理,让你老是说我没出息?我是不如你,你师专毕业,校内校外名气当当响,还当了中学校长,我虽说是大学漏子,但凭自己的心计,民办老师转正,又三窜两跳进了乡政府,好歹也是自学成才的典型嘛!你说儿子理综合中化学的成绩不行是我的遗传,这点我承认,我念书的时候化学就不及格,但你说是我的不检点影响了儿子第二天的高考就牵强附会了。也就是从儿子落榜的那天起,老婆就没回这个家,也没让他进她们娘俩在市里的出租屋。原来儿子念书的县高中不能去了,那里的理科师资力量太弱,老婆托人弄情,花了两万块钱的借读费才勉强把儿子塞进市里的实验高中。又花了五千块钱挤进了名师班。可一两个月过去了,儿子的化学成绩还是在原地打转转。昨天周末,老婆破例打电话给他,让他陪儿子的化学老师吃饭,儿子的化学老师不好请,托人说了好几回都说没空儿,这回是动用了一个硬门路才肯赏光,老婆给他下死命令说,你一定要陪好,喝酒不是你们乡镇干部的强项吗?就是喝吐血了也得坚持。老婆又说,我这回总算打听明白了,吴老师不但酒量好,而且名气更大,为啥那么多的家长都花大价钱进吴老师那个班,不光是他化学教得好,还年年去省里出高考题,经他辅导的孩子,高考化学没有不拿高分的。那天吴老师还真给面儿,酒喝了,玛瑙雕件也收了,可就是没要岳大超带去的两千块钱。岳大超回来后两口子都觉得心里没底,是不是钱少了,像吴老师这样的老师,找的人多,看什么都觉得少。但能去吃你的饭,就说明有机可乘。岳大超在乡镇工作多年,就怕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的主儿。他就打算星期六上吴老师家里再看看,把钱塞给孩子或者老人,两头都有面子,儿子的事才更有把握。可是他的愿望却没能实现。吴老师说明天真的没空,要上省里开会。连着几个星期,给吴老师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在通话中,岳大超绷着的弦,韧性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蹦折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昨天岳大超不但给吴老师离婚多年的小舅子找了一个好茬儿,吴老师的手机也打通了,可是还没等岳大超说正题,吴老师就说我明天没空儿,我要回老家给母亲过六十六。岳大超知道蒙族人很看重老人的六十六,老话说六十六一刀肉,当女儿的要给母亲买一刀砍下去的猪肉,这一刀可大可小,全凭做女儿的心情,儿子自然不能怠慢,要摆酒设宴招待拖儿带女回家孝敬的出门闺女。吴老师的父母没住在儿子上班的城里,吴老师就要回到父母住的老家,岳大超觉得这是一个靠近吴老师的机会,弄不好会让吴老师感激得热泪盈眶,那他就会把自己的儿子看成是他的儿子,何愁他不给儿子指点迷津呢?回到出租屋,岳大超没和老婆说,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再给她一个惊喜,省得让他以为自己除了喝酒就是脑残超标。第二天早晨,看着老婆失望的眼神,他默默地早早离开,可现在想来,这个惊喜的到来并不是像相像的那么简单。
一颗烟燃完思绪的雾,岳大超僵化的脑子渐渐有了思路。他的脚步开始向着那两个出租三轮移动,这些人常年在街面上混,知道的肯定比别人多。
面对着刚才还是态度坚决毫无商量的他,两个司机愣愣地打量着他。岳大超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红盒的红双喜,又摸出红色的打火机,他在晨曦里仔细地端详着站在面前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个头差不多,二十左右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脸型体型和穿戴。瘦条窄脸的那个,连胡子都没有几颗,三角眼睛咕噜噜直转,狗皮帽子的两个耳朵耷拉下来,使得他那原本就不敞亮的脸就显得更加狭窄,面对着岳大超热脸递上来的烟,瘦脸一个劲地摇头,岳大超再往前递,他还明显地躲了。看来瘦脸可能不会,或者警惕性很高,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毫无缘由递上来的热情显然消受不起,可你总得给个话吧?岳大超等了片刻,瘦脸还是金贵得没给他只言片语。他又把那颗渐凉的烟递到胖脸男人的面前。这个男人开阔的脸面上,杂草丛生,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那微微绽放的笑容,岳大超凭着多年积累的经验,觉得仅凭人的脸面就可以判断出人的性格,瘦脸虽说没话,但属于精明狡猾的那种,而面前接烟的这个胖脸应该是憨厚善良的那类。胖脸吸了一口,两个烟柱从他那茅草堆砌的鼻孔里钻出来,在习习的冷风里一下子飘散,问,大哥你说吧,啥事?
岳大超到现在才感觉见到了亲人,话没开口,嗓子里倒先有一股咸咸的东西涌上来,眼睛里也潮湿变热,嘴张了几张,却没有声音。胖脸男人体谅地说大哥你别着急,有什么难事了吧?看你不像俺们这里的人,别客气,你说——
瘦脸男人也凑过来,看着岳大超,说想找亲戚?你头一回来?看来瘦脸男人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只是刚才岳大超下车时回绝了他的热情招呼,不愿意再搭理他而已。
岳大超看着两个男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冷漠,话匣子开始打开,他本是一个善谈的人,也不缺乏察言观色。两位兄弟,我当着明人不说假话,我跟你们打听一个人,他姓吴,三十七八岁,在市里实验高中当老师,你知道他的家在哪吗?
男的女的?胖脸男人问。
男的。
不知道。咱这姓吴的太多了。瘦脸男人也摇头说。
我再给你们提供一点线索,当年他是你们乡第一个考上本科的。乡里还给过一千元钱奖金。
胖脸男人眨巴着肥厚的眼睛,那是吴守华?
岳大超摇摇头,他不叫吴守华,他叫吴天一。
胖脸男人和瘦脸男人同时摇头了。瘦脸男人转转两个大眼睛,你说的这个人和我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他考大学的时候,俺们还在娘肚子里转筋呢,不知道。你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岳大超并不死心,又抽出一支烟递给胖脸男人,胖脸男人想接又好像怕烫手,一脸抹不开的样子,说一点忙都没帮上,还废了你一颗烟,你还知道点别的情况不?岳大超坚持地把烟送到他的嘴边,说多大个事儿?见胖脸又接纳了他的敬意,就补充说,我还真差一点忘了,他老爹过去是乡上的纪委书记,坚持原则很出名。
胖脸听了摇摇头。瘦脸也摇摇头。瘦脸问胖脸,你知道乡上的纪委书记是谁吗?胖脸男人一脸茫然地说,别说是纪委书记,就是书记乡长是谁我都不知道。
岳大超失望了,他真不知道这里的老百姓政治素质这么低,看来这两颗烟还真的白发了。见岳大超悻悻地要走,瘦脸男人在背后扔过来一句话,我拉你上乡政府吧?兴许他们知道。
岳大超觉得瘦脸男人的话很有道理。自己下车就应该上乡政府去,有这白瞎的功夫兴许早问出个子午卯酉了。
就转回身,问离这远吗?
瘦脸男人说不近呼。
那得几块钱啊?
瘦脸男人说给十块得了,也算我早晨开一把活。岳大超停下脚步,心想你小子也太黑了吧?乡政府不会离停车点太远的,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从县城到这里才十五块钱,如果不是着急,我也不会掏两个人的路费到这里来,不就是差一个人那个缺德司机不走吗?
多少?你说多少?胖脸男人几步窜到瘦脸男人的旁边,我说二力,你小子也他妈太欺生了吧?一侉子远的道,你要十块,大哥,你上车,我送你去,拐个弯就到。瘦脸男人一脸的猴急,操,外地人的烟好使,我的拳头就不好使是吧?你等着,哪天我找几个哥们好好收拾你。胖脸男人一边发动车,一边呿地一撇嘴。岳大超进退两难了,说兄弟我还是自己去吧?你们别为我伤了和气。胖脸弯过头,说没事,你上来吧,一脚油的事。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走——
岳大超坐到扣着塑料棚的车里,感觉刚才自己的判断没错,自己的两颗烟也没白瞎。
2
到了乡政府,岳大超没想到出奇地顺利。
让他想不到的是,星期六乡政府的办事员还在。看起来他的年龄并不大,机灵乖巧,话语很多。没说几句话,他就告诉了岳大超今天不休息的原因。原来副省长要来看看烤烟市场的建设情况,乡上的头头脑脑都到工地准备去了,要不按照自己的经验,乡政府除了星期一例会以外,其他的时间是很难找到你要找的人的。
一问说要找一个姓吴的,年轻的办事员一口答应,有,俺们这里就盛产姓吴的。岳大超说我要找的那个姓吴的年纪可不小。办事员说对对,是不小了,正在后边忙活呢,走吧,我领你去。岳大超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心想还真没白来,但转念一想,又不对。按照吴老师母亲的年龄,他的父亲早就退休了,怎么还在后边忙乎呢?兴许又是工作需要返聘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管他呢,反正从前院到后院的距离并不远,到那再说不迟。
穿过一道影壁墙,进了屋门,岳大超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心想这吴书记可真能屈能伸,返聘回来到食堂做饭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办事员就对着一个低头认真摘菜的中年男人喊,老吴,有人找你——
那个被唤作老吴的男人抬起头来,认真地说你找我?有事吗?
岳大超笑了,这不怪那个办事员,怪只怪自己一时兴奋没说清楚。就忙说,对不起啊!我要找的老吴比你年岁大,应该接近七十岁吧。那个老吴打了个嗨声,又低头去摘他的菜了。办事员也觉得自己整得太冒失了,自己也应该问清楚再领,就又认真核实一遍:你说的那个老吴有多大年龄?岳大超说有七十岁吧。办事员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这事整的?按你说的年龄那可是早退休了,不过你说他当过这里的纪委书记,我还真没什么印象,按照这个岁数,我还没上班,他就退休了。岳大超说你是本地人吗?办事员边领着他往回走,边说就算是吧,不过我也没怎么在家呆,小的时候在外念书,在外乡干一年又挪回来,一个屯子里的人都认不全。这一点办事员说的不假,岳大超也有这样的体会,自己家屯子里他只认识后街的,中街和前街的人他都不怎么认识,更不用说后进来的媳妇们。这都是在外念书人的共同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