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10
阅读: 19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从一楼到十楼,且不说一个人空着手什么也不带上楼都气喘吁吁,薇子还要扛着一箱五十五斤重的地板砖上楼。冬天的太阳,就像被人放了血的公鸡,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就那
从一楼到十楼,且不说一个人空着手什么也不带上楼都气喘吁吁,薇子还要扛着一箱五十五斤重的地板砖上楼。冬天的太阳,就像被人放了血的公鸡,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就那么清汤寡水的挂在半空。天气预报说:北方这座小城明天有雪。瓦工都请来了,新楼装修迫在眉睫。薇子不得不乘客车来了,男人家伟来得早,昨天就下来了。从家乡到小城半个小时的车程,家伟一大早骑摩托车去的。启明星还没落呢,家伟就起来了,喘着粗气不愿意动弹,也难怪这么冷的天。可是,钥匙都给了,很多住户都在装修。赶上家伟在家,薇子同意在年前尽量装修完。为了首付款,家伟将家里家外这些年的积蓄全取出来了,先交了二十多万。家伟咬着腮帮子,骂娘。说:“妈的,为了你的宝贝儿子,我一下掏空了小金库。”薇子说:“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吗?是你王家的种儿,你就有责任管,还放屁拉骚有味吗?”薇子也穿好了衣服,套上那件橘红色棉袄下了地,家伟用热得快烧一壶水洗脸。
“你吃点什么?杀猪菜还有。”家伟对着大衣镜端详自己那张脸。说实在的,薇子看不出这个男人哪一点吸引了自己。四十岁的人了,硕大的脑壳上已经没有多少毛了,四周有些头发,中间是一片不长草的热闹地带。而且,薇子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实在是一个椭圆形的地球仪。肚子也出来了,如果你不看他的外貌,准以为是个怀孕六个月的女人。他每次和薇子开会,那个大肚子向上一扑,就如同被屠夫宰杀后,咕咚摔在案板上的里脊肉。望着家伟那一身赘肉,薇子时常要闭上眼。家伟总把两个人在床上的那点事,成为开会。薇子习惯了,随他怎么称呼。家伟说:“时间来不及了,摩托车手续不全,趁早走,不然被逮着就是四五百的罚款。吃不消。你放一袋泡面吧。"
薇子先把锅灶火架着了,添了些柴禾。老鼠钻过的墙面,一股一股的朝外倒烟。薇子急忙打开抽油烟机。她把泡好的面,盛在一只瓷钵里。热气腾腾的,康师傅老酸菜面汤上飘着油汪汪的葱花辣椒,薇子不由得吸了吸鼻子。端给家伟,这家伙这么短的光景,还要上线玩一会儿斗地主。听着他哧溜哧溜喝泡面的声音,薇子的胃也唱起了空城计。她给自己在锅里热了一碗大米饭,一盘蒜薹炒肉丝,蹲在锅台前吃了起来。家伟在那屋说:“你把那个后肘子装好,今天我带给装修队的刘烨。好歹咱也和他沾着点亲戚。他会在购买原材料和工人的工资上照顾一下的。”
昨晚,家伟就给薇子吹过枕边风,说起了送肘子的事。其实,薇子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是,女人就是女人。这一个后肘子就是四十多斤,儿子在城里工作,杀猪那天不在家,一口都没吃上。尽管找人捎了血肠和瘦肉去了,问题是当妈的,孩子没吃上热乎乎的刚出锅的猪肉,心里哪里是滋味?家伟一说,薇子就像被当头挨了一棒,疼。没辙儿,对于装修楼房,薇子和家伟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这样还是找了村子里的本家叔叔,人托人,找的装修队儿。联通水暖电工瓦工,都结束了,估计六七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后肘子装在一个朔料袋里,用绳子扎好口儿,放在摩托车前面的框里,一套行李绑在后车架上,电磁炉电炒锅都带走了。新楼里有地热,只要铺一块板子,上面放行李就可以睡。天还麻麻亮,寒气一下子撞进怀里,薇子打了个冷战。家伟把车前边的探照灯打开,一束柔黄色的光照射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家伟骑摩托车走后,薇子,就没上炕。先把炕烧了,整理一下家伟换掉的衣裳臭袜子,电脑上山清水秀的图片,一闪一闪的。薇子突然想起,要给社团写个帖子。看看石英钟,才六点。就坐在电脑前,开始写帖子。
下午的时候,家伟急三火四打电话来,要薇子改天就去帮忙。在十楼,因为工程才交付使用,电梯没启动。背一袋水泥和沙子,要是雇人背,一袋一楼一元钱,十楼就是十元,拢共三十袋水泥,你说要多少钱?再加上三十袋沙子,这一场算下来就得多少人民币?关键是楼层太高,自己背,能把人累吐血。家伟说,只好雇人背。一下子花了八百元!明天你过来,地板砖到了,不行咱们自己扛。薇子放下电话,心里在犯嘀咕。这段时光一直被痔疮纠缠的体无完肤,怕旧伤不去,新病又来。那天在家里温了一锅水,洗了个澡,室内气温低,遭感冒了。头疼欲裂,吃了几片咳喘感冒片,才渐渐好转。家伟从结婚到现在,就不知道心疼薇子,别说感冒这点小毛病。那年,薇子患了蛇胆疮,整个前胸乳房长满了蛇皮一样疮,因为疏忽,也不清楚这个病会要人的命。去医院治疗时,医生皱着眉头说:“你是怎么搞的?都这么严重了才来医院看?要是疮面一旦接上头,你的命都没了!”在医院挂了一个星期滴流,还没好利索,又回家挂了几天,才止住疮面的扩散。家伟在安徽工地打电话问薇子怎么不在家,去哪里了?薇子说:“我得蛇胆疮住院了,现在好多了。”家伟在那边却说:“嗯嗯,哈哈哈!这下好了,你再也不用骑自行车到处疯跑了,活该!”从安徽到这里几千里之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的不来一次电话,来一次电话居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薇子有些心寒。夫妻同床这么些年,家伟哪怕被苍蝇盯一下,薇子就着急的抓心挠肝,又是端水递茶,又是寻医问药,包括晚上给他洗脚。这会薇子生病,情形急转直下。事实上,薇子明白:家伟在外面有女人。
薇子刚下车,家伟就催她快点去。地板砖到货了。摊在楼下的空地上,不及时搬上去,丢一箱损失不小。薇子紧走几步,穿过好几条繁华街道,这个小城的新楼盘拔地而起很多,犹如雨后春笋。薇子家买的楼,是华辰集团第二期工程。按照小城的人均生活水平,一平方四千八不是小数目。拿家伟的话说,那是要了农民工一生的积蓄了。在农民工队伍里,像家伟能做到木匠代工已经很不错了,工资也很高,在东北这旮旯一个月一万是腚不可挪了。家伟从正月底就开始出发了,假设在南方安徽就会晚一些回家。在北方就不成了,十一月初土地上冻了,工地就停工了。一般一年出去八个月,就是八万元,扣除他的个人吃喝玩抽等费用,一年净剩也是五六万。买楼,也是因为家里的百年老屋子,要坍塌了。家伟说要翻新,薇子不让翻新,这里地处人工水库上游,很有可能搬迁。而且,上级已经下达搬迁文件,只是时间关系。所以,薇子不想翻新。一旦搬迁,新的房子又不能多给赔偿。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家伟大男子主义,但是在这件事上,还是权衡利弊没有盖房子。瞅准目标,在小城贷款买了两室一厅八十平的楼房。
到了楼下,见二十几箱地板砖死气沉沉躺在地上,家伟扛了一箱上去了。那张肥嘟嘟的脸,因为出汗,变得红灿灿的,像刚下完蛋的小母鸡。他一句话也不说,一套迷彩服工作装,遮不住那大肚子,好像从来就没薇子存在似的,手扶在栏杆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薇子也不说话,即使说话了,家伟也会是哼哈答复。因此,她先上了十楼,将羽绒服脱了,把小皮包藏在地上放着的被垛里。现场有按装线路的,在调试室内的几个开关。地面脏兮兮的,各种线头,砖头,掉在地下的墙皮。尘埃在空气中蔓延,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如成千上万只的稻草虱子。一瓶矿泉水瓶口是开着的,被谁不小心碰翻了,水洒了一地。薇子瞅见了一个临时坐便器,那上面还有着残留着的尿液,已经浮黄的尿液。很显然,家伟昨晚就睡在这里。薇子向几个工人打了招呼,就下楼扛地板砖去了。家伟扛第二趟走到四楼的时候,喘了一口气,他拿眼睛扫了薇子一下说:“就你那套衣裳,能扛吗?”薇子说:“试试吧,慢慢走。”薇子将第一箱地板砖扛在肩膀上时,还没觉得累。步伐也稳。等走到第五层楼时,薇子就上气不接下气,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要出去。薇子蹲在地上,汗珠子吧嗒吧嗒落地上,心律不齐。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薇子又开始爬楼梯了。薇子一面走,一面数。一层楼有八个台阶,十层楼就是八十个台阶。薇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箱地板砖扛上去后,薇子自己都佩服自己,十层楼啊!一个壮劳力又如何?家伟呢,还可以,说:“不熊,遭一气。就是平时缺乏锻炼。”
第二趟的时候,薇子发现自己的腿越来越沉,腰也酸疼。原先歇三次可以抵达十楼,眼下要歇息四次甚至五次。里面的衬衫湿透了,热气散发出的汗味,薇子怕屋里那几个工人闻到。上楼喘几口气,就赶紧下楼扛下一趟。这样,等满弟来时,薇子扛了八箱。三个人终于扛完了二十五箱地板砖,家伟脸上才有了笑容。家伟吆喝薇子和满弟喝矿泉水,满弟在楼梯口倒气。薇子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因为喝的太猛,她一个劲的咳嗽。一个长着八字胡的男人说:“你老婆太能干了。你省钱干嘛?把你老婆累出毛病了,多少钱也治不好的。”薇子回头一看是个中年人在说话。
家伟不屑一顾的说:“干点活死不了人,你看哪座坟是累死的?”大家没说啥,嘻嘻哈哈调侃了一会儿,都各自忙去了。
中午走得急,没有上厕所的薇子,宣告尿急。新楼也没有卫生间。薇子说:“没事了,我黄昏坐车回去吧。”
家伟当时就火冒三丈:“你看你个倒霉样,回家干啥?一天到晚就知道死在电脑上!在这里待一宿不行啊?!”他的声音很大,脸红脖粗的。很多人都在,薇子的脸腾地红了,要是这时候地面有一条缝,薇子非钻进去不可。家伟还不解气又吼了一嗓子:“你把地面那些垃圾装在袋子里,下楼时背下去!”薇子沉默了,沉默的薇子不是软弱,薇子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果和家伟争吵很不理智。于是,蹲下身,一点一点的清扫地面堆积的垃圾。满弟说:“姐,不用收拾,明天还得脏,今晚回我楼里睡。”满弟的超市需要打理,满弟走了后,家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态度缓和了一些说:“咱也走,去满弟家弄点饭吃,他妈的我中午没吃饭,饿死了。”
每次都这样,只要家伟一发火,发一些无名火,薇子每次都是沉默,以沉默做无声的抵抗。家伟每次都是无理取闹,这次也是。家伟的脾气就是这样,有点赖皮,臭不要脸。薇子,习以为常了,变的麻木了。跟在家伟后面下了楼,天已经黑了,薇子这才感到小腹涨疼,被尿憋的。下了楼,薇子找了一个露天厕所,方便了一下。坐上家伟的摩托车,行驶在小城的柏油路上。因为寒冷,薇子将头靠在家伟的后背。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了,你说,薇子也是人到中年。离了婚,如果嫁的不好,岂不是从一个坑里拔出来,再陷进另一个坑里吗?这么想着,刚才,家伟对自己的无理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到超市取了三双筷子,满弟说:“家里的筷子不够用了。”超市里的人很多,下班高峰嘛。几个中学生在柜台前选择口香糖,家伟和满弟媳妇唠了几句,薇子拉了家伟一把,催他快走。之前,满弟的超市,来过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趁满弟媳妇不注意,随手牵羊拿走了三块钱一盒的奶油巧克力。事后,满弟媳妇从超市的监控录像,看到了这一幕。为时已晚,虽然只是一盒巧克力,但是,如果下一次那得就不一定是什么了。超市一天扣除成本也就能挣个百八的。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家伟出了超市,上了摩托车,就往满弟家赶。满弟家在小城高级中学二中附近,十分钟就到了,将摩托车推进满弟楼下的仓库,锁上门,家伟说:“我想喝啤酒。”薇子就去紧挨着满弟楼房的那家小卖店,买了三瓶凯龙牌啤酒。上楼后,满弟上午在家用电器商行买了一台海尔洗衣机,双缸的,中午家里没人,电器商行的人把货送来却扑了个空。晚上,满弟只好去商行让人把洗衣机送到家。
满弟的家在三楼,中间那单元。楼层不高,不像薇子的新楼,十层楼,走一趟把人累个半死。就是有电梯,也不是好现象。
满弟的防盗门没有关,大概是怕薇子走错了门,这种事儿薇子经常这样。对于城市,这些森林般巍峨高耸的楼房,薇子常常迷路。薇子就是山里一株野菊花,移植在城市,也是无法存活的。看到满弟为自己留着门,薇子的心暖了一下。
住楼很麻烦,要脱鞋才能进屋,要穿上拖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像日本人穿的木屐发出的声音。满弟有洁癖,薇子来超市上班,一般都睡在超市的小阁楼里。不回他的楼里。屋子里镶嵌的洁白的地板砖,能映得出人影。满弟媳妇也是长发,掉一根头发在地板砖上,满弟都会数落一番。薇子主要是不想给满地和媳妇添堵,工作那么忙,又得照顾超市。如果薇子再去,还要炒几个菜。雪上加霜不是?所以,薇子不愿住楼。逼上梁山了,才买的楼。儿子羊羊在一天天长大,那个媳妇不讲究实惠,在城里混没有楼房,蹲露天地啊?
家伟在开煤气阀,准备热菜。菜是薇子从母亲那里带回来的杀猪菜。满弟忙,满弟媳妇也忙。捎到超市,两个人没吃。家伟从来不下厨,见薇子回来了。就说:“你来做吧。我抽个烟。”好像这个世界就他累。薇子埋头整理捎下来的杀猪菜,一袋一袋的,有七袋。因为在客车上颠簸的,有些菜汤撒的洒的哪里都是。薇子找来盘子,一样一样码在盘子里。烀的瘦猪肉和猪尾巴,还有一点猪肝,都是满弟媳妇喜欢吃的。满弟说:“姐,你都给热热,在电饭锅里热。一会我带点超市去,就行了。”热好了几样菜,酸菜炖肉,木耳炖肉,白菜胡萝卜炒肉丝,水煮花生米拌芹菜,一盘茧蛹。一一端到桌子上,家伟许是真饿了,狼吞虎咽呢。边吱吧着啤酒,边大口吃菜。薇子说:“姐,你也吃吧,累了一下午。”薇子的眼圈就有些红了。是的,自己是女人。这些累啊委屈啊,只能吞进肚里。没有倾诉的人,只能打掉门牙,谁同情自己?这是自己的命,薇子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