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药
作者: 昭平阿志
时间: 2014-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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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百三正在调情打闹的时候,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来电显示,是婆婆的来电,赶紧递给他。 “妈,什么事呀?” “百三,楼下有客来,你快下来招
我和百三正在调情打闹的时候,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来电显示,是婆婆的来电,赶紧递给他。
“妈,什么事呀?”
“百三,楼下有客来,你快下来招呼一下。”(婆婆的话,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百三就下楼去了。生意就是这样忙!丈夫不能时刻陪着我,我却不生气,心里反倒很开心,生意好就有钱,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爸爸来了电话,说:“你家那个家具城要招工,有后生仔叫刘知秋,是我的干儿子,就算是你的弟弟了。他明天就到家具城上班,你一定要多多关照。”
“你几时收的干儿子,妈妈知道吗?”我倒是有些惊讶了。
“农村娃,还有好几个是我的干儿子呢。你妈可不管我这事的。好,就这样了,记得要多关照你的弟弟呀。”爸爸说完就挂了电话。
真是的,打个电话来,说几句就挂了,往日可啰嗦了,今天不啰嗦多几句倒有些不习惯了。我说了句牢骚话。
第三天晚上,公公带着一个约二十岁的小伙子回来吃晚饭,公公告诉我说:“你爸真会找人,力气大,服从指挥,家具城就需要这样的人,听你爸说是干儿子,那就是你弟弟了,我也不会亏待他,你就放心好了。”
他有些怯怯地看看我,轻轻喊了一声:“姐。”
“嗯。”我也顺势应了一声。看来,爸爸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我问他,爸爸收干儿子有什么过程。
他说,所谓的“干儿子”,就是爸爸曾经资助过的学生。爸爸在他那个村子教了十年的书,每年都会拿出一些资金资助生活困难的学生。受资助的学生家长就带孩子来认“干爹”了,仪式很简单:“干爹”发一个饭碗给“干儿子”,“干儿子”给“干爹”磕一个头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突然觉得很落伍的爸爸,又是非常好的爸爸。
平静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三个月,一天吃过晚饭,妈妈来电话,说爸爸得病了住院,叫我和百三去看看。爸爸也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说是一点小毛病,教书教累了,刚好趁此机会住院休息一两个月。
我和百三进了爸爸的六号病房。爸爸正和一群人谈笑风生,见到我和百三来了,就笑着分别介绍:他们是学生的家长,这是我的女儿、女婿。
爸爸告诉我,妈妈去交钱领药了。
家长们就在我的面前夸我爸爸是如何如何好,又说现在请来的临代教师如何如何懒,如何如何不好。爸爸忙制止他们揭短的话,劝道:“有人愿来学校上课就不错了,临代教师的工资不高,才几百元钱,我们也要体谅体谅人家。万事开头难嘛,刚开始,难免会有些小问题,以后会好的。”
他们走后,一个头发凌乱、戴着眼镜、穿着旧风衣的男子进来看我爸爸。他略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干爹。”又是一个父亲的干儿子。
“哦,小华,这些天,学生还听话吧。”爸爸说。
“学生还好,就是家长有些刁难人。刚才他们来,我就在外面没敢进来。”那个叫小华的答道。他低着头,眼睛只看自己脚上的旧皮鞋,那旧皮鞋还是有点开裂了的。
“你啊,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了。有话当面聊聊正好!我再帮你说说话,就更好了。那你说说家长怎样刁难人?”爸爸说。
“课余十分钟,有个学生脱另一个男生裤子,男生一生气就咬人,把脱裤的学生手咬肿了。手肿的学生回家后,家长就来闹,要我负责药费。我想不干了。以后,要是有更大的问题,我怎么负责得起啊!”小华说。
“没事,我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农村娃,打打闹闹,偶然发生的事,就要耐心教育,耐心引导。家长来说这些话,无非是要你引起足够的重视。跟家长也要好好解释,家长来了,先说说学生的优点,因为家长总是要面子的。然后再针对学生不足之处提出自己的教育建议。跟家长说他的孩子,好好教育,一定有好出息。”爸爸说。
“要是有大问题呢?”小华说。
“那就要看什么问题了。如果你用心做工作了就不会有大问题。你放心,继续好好教,用心教出好学生。干爹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干爹相信我,那我就回去继续教了。”小华说。
小华走后,爸爸告诉我:“小华的命苦啊,他妈妈是残疾人,他是天生的近视眼。他学习成绩还不错,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就回家和一个聋哑的女孩结了婚。幸好,政府给了他一家低保,全家人衣食无忧。前年,他家建了新房子,政府还给了一万多元的补助。苦命人有政府的关怀,也是幸福的。”
这时候,妈妈回来了,她刚进门就说:“舟爸,先吃点药,等一下护士就来输液。”私下里,爸爸妈妈互相称“舟妈”、“舟爸”,我知道,他们爱我胜过爱他们自己。
她看到我和百三在,又说,“小舟,你有身孕,看看爸爸就好了,你和百三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需要你们的时候,我再给你们电话。”
我问妈妈,爸爸是怎样得病的。
妈妈说,是学校教师集体体检后发现的。由于体检的医生是妈妈的老同学,发现疑似问题就告诉了妈妈,重新复检就确定了。
我着急地问:“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妈妈说,这病不传染,不严重,积极治疗,会好的。
爸爸说:“我是因祸得福,现在生病了,你妈妈也有了全心全意服侍我的机会。局长、校长、同事、朋友、亲戚他们都来看我,这么多人都关心着我,我是第一次集中体验大家的关心,真的好感动啊!我现在感觉很好,过几天就出院回家,我想在家好好休息。”
“我去问过医生了,医生也同意带药回家治疗。你俩先回去吧。”妈妈看着我说。妈妈的话,我一直都是顺从的。可是,今天我十分担心爸爸的身体,不想回去。我知道爸爸是乐观的人,除了安慰的话,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此时,我突然感觉自己就是最笨的女儿了。我说:“妈妈,我……”
“放心吧,你俩先回去。有事我会打电话。”妈妈打断了我的话。
丈夫牵着我的手离开了病房。
在医院的走廊,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送药车,另一个年轻的护士手里拿着一些药追上来说:“阿珍,这是六号病房输液用的药。我还是有点怕,你就帮我打了吧。”
“怕什么,肺癌又不会传染。来实习就必须什么关都要闯。”推车的护士说。
一听这话,我的心突然急剧绞痛,就晕倒了。
等我醒的时候,发现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丈夫就在我的身边。
妈妈急急忙忙过来,她自责说医院真不是好地方,不该叫我来看爸爸。
“妈妈,爸爸是得肺癌吗?”
“你,怎么知道的?”妈妈吃惊地问。
“你别管,我就问是不是?”
“是。可是并不严重,妈妈都不担心,你也不必担心。你现在有身孕,不能着急,也不必害怕。现在科学这么发达,医院有很好的治疗方案。你就放心好了。”
我知道,这是妈妈安慰我的话。爸爸不吸烟,偏偏患上这样的病,命运这样捉弄人。我得诅咒命运。
我本来是来医院看望爸爸的,可笑的是我自己却躺在病床上,让家人增添一份额外的担心。医生问我晕倒的经过,我照实说了。医生说:“刚来实习的护士口无遮拦,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下班之前,我会好好教育他们。”
咳,不知给那俩护士增添了什么麻烦?我心里又添了些愧疚。
我说:“不怪她们,是我自己没用,经受不起打击。咳,我从小到大,没经受过一点磨难,真是太脆弱了。”
经过检查,我的身体的确没什么大碍,丈夫才放心地带我回家。
又是一个周末,爸爸的病看起来好了许多。爸爸说想出院回家了,老在医院呆着,心情也不好,特别想到山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于是,妈妈就办了出院手续,还拿了近半个月的药回家。
爸爸说想回学校看看,我就和百三陪爸爸到那所小学走走。
路上,爸爸看见一个人,就叫百三停车,打开车门。
爸爸问:“老刘,是趁圩(赶集)返家呀?”
那人说,是的,老师是回学校看看吗?
爸爸说,是的,你上车吧,我女儿和女婿一起陪我回来看看。
于是,那人就上车。
继续开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到了一个山头时,爸爸说停车看看。车停了,爸爸下车。那人也下了车,他也不说话,顺着一条小路走了。
爸爸指着远处有红旗飘扬的地方说:“那就是我教了十年的学校了。现在,国家很重视山区小学,虽然学生只有一二十人,但是每个学期都拨付了两万多元经费给学校,照这样的发展势态,山区小学的孩子教育不会成问题,学校也会越办越好。”
放眼望去,学校四周绿树成林,村居零零星星分散于田峒里,高矮不一的楼房外墙基本上是统一的装修模式(墙漆颜色基本相同)。有不少设计如别墅般,叫我感到惊讶!这个边远的小村寨与我想象中破旧的泥瓦房村落景象相差太远了!
“这里不是贫困的山区吗?怎么这么多小洋楼?”我问爸爸。
爸爸说:“高速公路经过这里,早几年,征收了不少土地,给了些土地征收费。村民有了些钱,纷纷建楼房。有些钱不够的,政府还给一万多元补助建房。外墙装修政府也出了钱。”
“国家真的关心贫困农民了。哦,你那些干儿子,都住上楼房了吗?”百三问。
“住上了。农民的住房条件都改善了。现在就差山区小学教师的住房还没改善,还有不少学校的教师住的还是低矮的瓦房,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教师住房还是要漏雨水的。我相信会逐渐改善吧。”爸爸说。
“工资还要加一点才好。”我说,“像我这样的年轻教师,工资打入账户才一千多元,国家哪里有魅力吸引更多的人才从事教育呢?”
爸爸说:“你也不要太贪了,国家能安排你一个好工作就不错了。国家太大了,国家还是有国家的难处。每个人也一样的,有些人尽管看起来风光无限好,其实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
百三附和道:“是啊,每个人心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我问:“你有什么苦楚,说说吧?”
百三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暂时无可奉告。”
“那你有什么心事,要对我们说吗?”我轻轻地扯了一下爸爸的衣袖问他。
百三朝我吐了吐舌头,还耸了一下肩膀,表示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爸爸轻轻地咳了几声,指着脚下已经堆成坟型的土丘,认真地说:“等我死后,骨灰就埋在这个位置,在这里,我会觉得挺好的。死后酮体付山阿,就是最好归宿。”
百三说:“爸……”
爸爸拍拍百三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说:“如果你能做到一辈子对小舟好,就算明天我死了,也瞑目了。现在,我很好。我希望你们能懂得我的心事。陶渊明有诗云‘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你们也不必伤心。人活百岁,总归要死的。”
听了爸爸的话,我的热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爸爸一边为我拭泪,一边说:“傻孩子,爸爸离死期还远呢,以前你爷爷六十岁时也是得了肺癌,结果,他到了七十二岁才去世,人生七十古来稀,他也该满足了,我要是活到七十二岁,也满足了。”
爷爷的事我早就听说过,那都是传言,或许爷爷当时患的仅仅是普通的肺病,或许真的是奇迹。我当然也希望爸爸是另一个奇迹。
有个话题,我禁不住要问:“我很想了解,你又不吸烟的,怎么会得这病呢?按科学一点的分析,你猜想你这病是如何形成的?”
“形成的原因可能很多。我虽然不吸烟,但是常常会吸到二手烟。特别是我当村小学校长那些年,身边的男教师起码有一半是吸烟的,同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哪天不吸二手烟。去家访,遇到吸烟的家长,能说不准吸烟的话吗?其实,这些都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命不好。命该如此,那就看开些吧。”
“既然来了,不谈这些话题了吧。这里的环境的确不错呢,空气挺新鲜的。多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是有好处的。”百三说。
爸爸却说另一个话题,他说:“如果国家政策允许,我希望你们要多几个孩子,以前生活困难,现在生活好过了,要多两个也无所谓呢。”
百三看着我笑了一下,说:“爸爸的想法是好的,不过,要小孩的事,我听小舟的。”
“咳——”爸爸不知为什么长叹一声。
我和百三于是沉默无语。
沉默了许久,爸爸苦笑了一下,说:“如果我不是和你妈妈结婚,我至少会要两个孩子。我的封建思想也很严重的。可是,为了迁就你妈妈,我就同意只要一个孩子了。当然,你俩有你俩的选择。”
爸爸说的是真心话,也许他喜欢大家庭的热闹场景吧。
关于爸爸妈妈的经历,我了解的也不少。爸爸有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是和一个女教师(爸爸师范时的同班同学)结婚。那个女教师后来和一个广东商人好上了,于是就选择了离婚,她带着哺乳中的儿子跟广东商人走了。爸爸三十五岁才和我妈妈结婚,那时妈妈二十六岁,结婚两年后有了我。妈妈是计生工作人员,我才三个月大,妈妈就去做了结扎术,地区级的党报还对这样的先进事迹做了报道,有好事者告诉了我爷爷奶奶,奶奶是这样说我爸爸的:“娶个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你们都是干部有什么了不起,不给我生个孙子就别回来看我。”不久,爷爷因病去世(据说,是肺癌,六十岁那年就发现了,医治了十二年了)。爸爸有两个姐姐,四个弟弟(奶奶共有七个孩子),当时他们都已经成家立业。对于妈妈的行为,奶奶当时难以释怀。后来,妈妈鼓励在中学教书的二婶(二叔也是中学老师)也去做了结扎术。当然,不能再让奶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