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子(小说)
作者: 老粉
时间: 201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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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董带我在厂区和车间走一趟算是履行交接任务,之后便收拾好他的东西匆匆离去。临分手时他回过头来对我说,兄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想办法和领导搞好关系
摘要:老董说这话时的心情可以想像得出是多么兴奋多么期待,而我却更加抑郁了,幺妹子真的不会再来了,可会不会还有另一个另一群幺妹子在这里重现呢?黑色的纸灰飘飘荡荡地在空中回旋,似戏耍似挣扎似眷恋。光影渐暗,外面正暮色苍茫。既然苦难即将离去,这片宁静也将不复存在。我是否该真如老董和妻所劝,和领导搞好关系尽快离开这里?
(一)
老董带我在厂区和车间走一趟算是履行交接任务,之后便收拾好他的东西匆匆离去。临分手时他回过头来对我说,兄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想办法和领导搞好关系尽快调走吧。我知道这句话不在交接程序之内,完全出于他的好意,便礼貌地对他笑笑挥挥手,同时挥起他递给我并帮我点燃的香烟,如挥动一缕蓝色的羽纱,在这渐进的暮色里。
这里曾经是一颗璀灿的明星,一座金元帝国。一位洗脚上田的青年农民凭借他那骄人的勇气和智慧,二十来年工夫,白手起家,创造了一段神话。这里更是一艘新型航母,将一个城市之郊的江南古镇载入新世纪的潮头,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第一家内地私营纺织企业登陆香港创业板,在当年福布斯年报中国财富百强中,赫然名列第五十位。最后一个头条新闻是老板卷款十数亿潜逃,一夕之间神话破灭,所有的荣耀都变成一声叹息,只留一片繁华过后的落寞,如一座孤坟供人凭吊。
就着黄昏的光线,我回身漫步厂区,用脚步和舒展的心情重新丈量这片空旷之地,看这些少了修剪的花木恣意横生的曼妙,看高大肃穆的建筑在夕照里的沧桑,看破损的玻璃窗内是否有老董所描述的那种阴森的鬼气。斑驳的广告牌上有老鸟唤归的啁啾声,草木丛中有野猫奔走的细碎声,还有落叶坠地的铿锵声——这个耳濡目染的所在仿佛地球进入后末日时代,所有的市嘈声似乎都已变成记忆中的恐龙。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拿着薪水享受世外的孤独,我为什么还要花钱与领导沟通调离?眼睛能看到的就不一一赘言了,单是这一呼一吸之下的清新空气,因为无法打包便更无价更显弥足珍贵。
领导与我的关系就如同升降机里的货物与铁砣一样相辅相成相生相克。当年他第一次监工时,就因为我迟到五分钟便差一点被他赶出厂门,只是因他的介绍人——他老婆,用她那副硕大的胸脯在我胳膊上不停地蹭着,才蹭出他当时能苟延残喘日后却步步高升的命运。妻比老董更有先见之明,老早就多次提醒我与领导搞好关系,这提醒简直成为一种噪音,令我烦不胜烦。我反问她能不能也借她胸脯一用?如果割肉和流血两样都不舍的话,那就当然只剩穿小鞋的份了。想不到小鞋穿到今天的地步,也可算另一种形式的柳暗花明。只是妻心里不平更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婆婆脸,连这次乔迁之喜这么大的事也不愿参与。
老董口里所指的恐惧根源,不过是三年前一位在此遭遇不幸的普通女工幺妹子,我笑他愚鲁,试问这个世界哪里不曾死过人?如果因死人便鬼话连篇的话,那么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何处不鬼影憧憧?医院和殡仪馆里恐怕早已鬼满为患无人问津了。
都说一将功成还万骨枯呢!要成就这么宏伟的奇迹,能没有一两个冤魂垫底么?
想起一则著名的微小说: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坐在室内,这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老董独坐值班室时是否就是这感觉?我忍不住哧哧笑起。
(二)
马马虎虎吃过晚饭,再去厂区转几圈,这算是一种锻炼身体的运动方式,之后我便安心坐下读一会儿书。领导指示厂里还有不少机器设备,所以绝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夜间必须经常巡逻。可老董说只要守好大门,白天可以去车间转转,晚上就不必了,谁都知道这里闹鬼,连小偷也没那个胆子进来,安全是绝对有把握的。我拿起那把可以当电击棒用的手电筒,熟悉了一下开关的位置,揣着一兜的满不在乎和所谓的好奇心理往车间走去。我这辈子走过的阴森恐怖也不太少,甚至还曾秉着少年时的鲁莽追逐过鬼火,总结出来的经验是死鬼绝对没有活鬼可怕。现在看来,如此安静优美的环境居然形同冷宫,肯定与传说中的鬼有关,所以我才有幸捡到这么大的一个“便宜”,于情于理怎么说也该去拜访感谢一番。
巨大的车间铁门已经破损,就像影片上旧社会老年人的破棉袄那样虚弱不堪地半敞着。这里是服装厂,曾有自己的著名品牌,最兴旺时,厂里的员工有上千人。看着眼前的破败,你难以想像下班时那千花齐放千鸟争鸣的壮丽是怎样一种激动人心的场景。老董说幺妹子是他的四川老乡,在这里上了十几年班,差不多是初创业的第一批老员工,所以可以肯定这门口曾经千万次走过她匆忙的身影。此时,我无法在心里描摹在这上千朵花中的幺妹子是怎样的一种风姿,但单从名字去揣摩应该是那种清雅娴静楚楚动人的邻家女人,说话时声音不高干活时手段不慢,肯吃苦能咬牙,没有超人的能力但却有着不甘落后的韧劲。服装厂都是计件工资制,曾经轰轰烈烈的缝纫机声是怎样的潮动,如今却都随老板远遁大洋彼岸去了,而那叽叽喳喳的上下班声也随之而飘零各地如一场凛冽的寒露风后的凋花落叶。
一楼是后道车间,剪线整烫检验包装,没有多少机器设备,是真正的人去楼空,仅剩一些蒸汽胶管茫然无措地低垂着,似在期待谁来帮它们重续与熨斗的那份不了情。我也曾在服装厂做过,知道这里与缝纫车间的联系只有不良品返工这一环节,幺妹子如果来这里多半都会怀着一份不堪羞辱的心情领受领导的责骂弥补自己的失误。这虽然是免不了的行程,但为了收益的最大化,每一个车位工都会努力把握好质与量的标准,哪一头都不求第一才最具效益。
领导说夜里巡逻不准亮灯,要在暗中行进以便及时抓住小偷;老董说根本没有小偷会来,不过电击棒拿在手里还是以防万一。好像不管听谁的,这灯都没有开的必要,好在窗户透进的夜色也足以让阴暗变得朦胧。
上楼梯时突然被一阵骤起的奔跑声吓了一跳,猝不及防的神经就像被一双黑手死死攥住,心脏好一会之后才老和尚撞钟似的一下一下半死不活地恢复着跳动。我知道这声音出自一只野猫,它受惊吓的程度或许远大于我。老董说夜班不必巡逻,那就证明是我的贸然闯入打破了它的安宁,此刻它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拍着胸脯连声骂我这个不速之客呢。老董是说过这里野猫很多,经常呼呼地东奔西突,撕肝裂肺地叫声就跟杀猪一样恐怖。我说那是它们在叫春,又不是勾引你怕什么?
楼上几乎全都是缝纫车间,那种窗明几净整齐有序如同教室一样的格局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好一些的机器都已搬走,只留破损不堪的机件,就如同因不怎么惨烈而懒得打扫的战场一样零乱。好在楼上窗户光线更强些,努力睁大眼睛,学着日本鬼子探地雷模样走去也勉强能通过。
野猫一波一波的在黑暗中呼呼掠过,这里应该就是它们的生活娱乐场所,不知道这个夜总会的老板是谁,没有买门票就擅自闯入,它不会令保安将我叉出去痛揍一顿吧?
老董说幺妹子家在四川西部的大山里,家里有公婆和一双儿女,还有三间破败的老屋。因为,因为许多众所周知的原因,夫妻俩自出门以后就没有买过回程的车票。这令我想起好多好多大同小异的故事,想起年年拥挤不堪的春运。古人少小离家鬓毛衰才归,而我三十年漂泊鬓发已苍仍不吟归去来兮。幺妹子的故事即使没有老董的喋喋不休,我也能猜测个大概:老的已日薄西山垂垂老去,小的正在茁壮成长如禾苗呼唤阳光和养料。都说乌鸦有反哺之德,谁能想像一对乌鸦既要哺小又要喂老的忙碌是怎样的心力交瘁疲于奔命?谁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儿子病重住院,不认识迢迢赶回的父母,而只亲近医院里的护士?谁又能料想到一个三岁幼儿,偷上火车千里寻母的壮举是多么悲壮?这些故事绝对真实,并非某位异想天开的作家闭门造出来的。
我抬手扇了扇空气中油一样粘稠的沉郁,一边也扇去自己心里那阵油然生发的凄怆,好在我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家庭的负担逐渐从我日渐佝偻的肩背向他们倾斜,所幸他们既没有官二代富二代的骄纵也没有某些穷二代的颓废,所以我的气息出得便不再那么沉重了。
老董说幺妹子的丈夫也在这个厂做车位工,那个男人很老实,干活时手脚不怎么利索,好在二人共同努力,勉强能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希望。
老董说幺妹子夫妻二人的车位就在那边的角落里,那里光线不太好来去也不十分方便。由此可看出这对夫妻为人的低调差不多到了懦弱的程度。
老董说厂里为了赶活,经常加班加点甚至通宵,幺妹子一年到头从不请假也从不少加一个班。这女人外柔内刚心性强的很。
我说你怎么总是幺妹子幺妹子的?莫非你在这里真的见过她的鬼魂?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服装厂我做过,了解那里的情况,加连班是正常现象,有的厂甚至将工厂大门锁死员工日夜都在里面出不来。
就是就是。老董忍不住接着说,那一次又是三个日夜不间断地赶活,幺妹子终于倒下去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留给身边的丈夫就再也没睁开眼。就在那个位置,她用的那台机器还是原样摆在那里呢。
我不愿意继续纠缠老董的故事,站在那里擦擦眼揉揉脸发现额上有汗渗出。莫非我也心虚了?就在这时耳边响起熟悉的缝纫机声,嚓嚓嚓嚓均匀的行进声像谁拿着一把折扇不停顿地敲着我的脑壳。好像就发自老董所指的幺妹子的那个角落。我感到背后凉嗖嗖地发麻,原来头皮早就耸了起来。这应该是野猫捣的鬼!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强撑着胆子循着声音往前摸索着走去。
突然嗷地一声嚎叫,在静谧的夜里开了锅般地炸开,同时有十几道绿光从那个位置一晃而没。我明白那是猫眼的夜光。
谁?躲在那里干嘛?我大声喝问并摁开手电,却不料慌乱中摁中电击开关,嗞嗞爆响的蓝色电火花在我手里跳跃着。
第二波嚎叫声响起,并夹杂着野猫群远逃的嘈杂声。我摁停电击再找电筒开关,并移步向前走去,却不料再次摁到电击开关上去。嗞嗞的蓝光又爆开了……
师傅饶命。就在面前两米左右突然响起人声,而且是女声像是在告饶。
你是谁?深更半夜躲在这里干嘛?我的嗓音肯定十分严厉,可心已经虚得不知吊到哪重天上去了。
我不是坏人。我是这里的工人,在上班。那女声又响起了,听起来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
废话。厂都已经倒闭两年多了,你一个人还在上什么班?你到底是谁?快说,不然我电死你。我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知道目前的情况应该是敌弱我强的时候。
我是幺妹子。丈夫手脚慢,我在这里想帮他多做一点活。
原来你们在合伙骗我。我暴怒了,关掉电击终于找准手电开关。在那电闪的一瞬间,我恍惚看到面前堆着的是缝纫车间常见的裁剪布片,四周突然袭来的嚎叫声和无数的绿光,霎时,便被镇住了。
早晨醒来后,我发现我真的就躺在那里,头很痛后脑勺上一个大包应该是倒地时磕出来的。我弄不清昨晚的故事是真还是梦,眼前虽然已没有最后一瞥所见的情景但分明是经过收拾过的干净。我不信鬼神却无法确定幺妹子的真伪,回到值班室找出纸笔写了一张字条放到幺妹子的机台上:如果你是小偷,再敢来我决不饶你!如果真是幺妹子,就请你继续安心工作。我不再打扰。请原谅!
(三)
幸亏妻也正上着夜班,没有发现我有一夜不归的嫌疑。在洗脸时,我不慎碰到后脑勺上的那只大包,痛得哎哟叫了一声。妻赶紧过来问怎么啦,并不由分说地伸手摸了一下。怎么搞的?撞哪里了?她满怀关切地问我。你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呢?叫你别来这鬼地方,偏不听。第一天上班就出事了。别是撞邪了吧?妻一脸大惊小怪的口气,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似的。她那点怨气永远不敌我雕虫小技的的诱惑,可这一回我真的不想解释这趟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魂之行。你当我真的撞鬼啦?这世界要是还有狐仙,也轮不上我的份。我端起早餐稀里哗啦地吃喝着打算尽快摆脱纠缠。
妻终于收拾好,出门上班去了。我目送她走出门口,历经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她的背上不止是青春不再。都说爱是无私的付出,在我的眼里总是把她当成一台小型提款机,外表虽然那么纤弱疲软,内在的拥有却是我取之不尽的丰饶。一直望着她走进公路的绿化荫里,也带走我视线里朝霞一般昙花一现的愧疚。我惆怅地转身很快就跌进昨夜的阴霾,不知道以怎样的心态迎接这崭新的一天。
中午时分老董来访,他是来取昨天无法带走的一些零散物件,他说现在被调往园区那边改值十二小时班,责任虽然重一点却比这里二十四小时煎熬的感觉要好多了,在这里待半年就像不幸遭遇一场牢狱之灾。
我不敢苟同他的观点也不愿辩驳,看在同事一场在交接班时又曾真心相劝过我,我随意弄了两个菜又拿出存留的一点花生米,留他在这里喝两杯。他摸摸那光溜溜的和尚头,憨憨一笑说在你这喝酒,多不好意思。
我们之间相交不深,话题自然没有多少,只能以这家工厂这个岗位为起点。他说在他之前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不知有多少,都因为怕鬼不安心工作,领导看他为人比较老实才调他过来的。他以前在这个厂干过多年,熟悉这里的一切情况。幺妹子和他是一个车间多年的同事,直到亲眼目睹幺妹子死去。
他将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口里夹送,一边慢慢咀嚼一边跟我说话。食物在口腔里占用了一定的空间,使他的声音有一种格外沉痛的沙哑。
其实我和幺妹子自小一块长大确是那种青梅竹马的关系。十四五岁读初中时开始谈朋友,她的成绩比我好一点,毕业后都没有升学,一同回的乡。我们两家的地很多都是阰邻着的,互相帮助是正常现象,在村里和家里人眼里也是受肯定的一对。她父母虽然没有表过态,干完活后却经常让我去她家吃饭,等于也是默认了。可到二十岁那年,她突然拒绝和我来往,说她父母嫌我家穷,嫌我脑袋大装的却是浆糊嘴巴也笨。当家过日子又不是演戏,要那么奸巧滑坏干什么?我问幺妹子的意思,她只是低着头卷着衣角,半天才嘟哝一句咱们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