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温柔
作者: 宋小铭
时间: 2014-01-07
阅读: 28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是谁把光阴剪成了烟花,一瞬间,看尽繁华…… 一 安楠住进我家的那年,他七岁,我十一岁。 他怯怯的躲在父亲身后,拎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子,衣服上
是谁把光阴剪成了烟花,一瞬间,看尽繁华……
一
安楠住进我家的那年,他七岁,我十一岁。
他怯怯的躲在父亲身后,拎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子,衣服上全是灰土,头发长而蓬乱,只有一双眼睛,黑亮如漆。
他拘束不安地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迟迟没有进屋。我望向他脏兮兮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如果不是跟着父亲,他跟路边流浪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安楠——
父亲叹了一口气,拉他进屋,指着我,对他说:“这是楚楚,叫姐。”
姐——
他的声音很小,小的还不如我怀里花猫的叫声。
父亲笑了,从怀里摸出十块钱,递给我,说:“你妈要下班了吧。楚楚,爸爸先去做饭,你先带安楠去楼下澡堂里洗个澡,理个发,然后回家吃饭。”
我望着他瘦弱的身子,可怜巴巴望着我,心里一软,道:“好吧,你跟着我,不可以乱跑哦。”
他很乖的点点头,跟在我的身后,下楼了。
从理发店出来,我只觉眼前一亮:光洁白皙的脸庞,清澈漆亮的眼神,细长英挺的眉,削薄轻抿的唇,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肮脏邋遢,仿若是从古希腊神话中走出的美丽少年。
安楠是我姑姑的儿子。
父亲说,姑姑和姑父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双双遇难,一夜之间,安楠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于是,父亲把他领养回来。
父亲在我就读的学校,给安楠报了名,让我每天带着他上学。安楠很乖,也很忧郁,话很少,你不问他,他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我是天生的话匣子,说话就像开了闸门的水笼头,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身边所有的人都受不了我的话痨,只有安楠他从来不嫌我话多,安安静静的坐着,听我说任何话。
我说,安楠:“你的嘴巴是用来干嘛的,仅仅是用来吃饭的吗?”
他答:“还会喝水。”
我简直气得不成,跟这样一个闷坛子成天呆在一起,我想,不是我有病,就是他有病。可是,这几年下来,我们都没有病,反正他的个子蹿得飞快,都差不多跟我平行了。
我说:“安楠,你小子长得够快的,吃了红加黑?”红加黑是电视上广告的一种饲养猪饲料,这是一句损人的话。
他听了,只是嘿嘿的傻笑,既不反驳,也不争辩。
我说:“安楠,你是猪脑子么,听不出我这是在骂你?”
他仍然嘿嘿的笑着,末了一句话,呛得我彻底没词了。他说:“只要姐喜欢,如何骂我都关系。”
我乐个去。
这人脑子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欺负这样一个老实人,实在是没趣。于是,我下楼找小石子、小板子、小木子和小竹子他们去玩。
他竟然跟着我下楼,我问:“你跟着我干嘛?”
他扬了扬他细小的胳膊,道:“我去保护姐啊。”
“你保护我?”我望着他满脸的认真,把后半句“天大的笑话,谁敢欺负我”生生的憋了回去。在这个小区里,没有人不喜欢我这个聪明伶俐,又美丽可爱的小姑娘。我身边多的是想来保护我的人,我才不稀罕他这个小屁孩的保护呢!
不过,我还是很乐意他跟在我后面,多一个人保护的感觉总是很爽的。可是,我渐渐的发现,那些天天围绕在我身边的朋友,在慢慢减少了。
直到有一天,我身边只剩下他,一个闷声闷气的小安子,像个影子一般跟在我身后,我才感到大事不妙呢。
小竹子、小木子和大头他们呢?似乎有很长时间没有跟我在一起玩了。我看到大牛把一颗漂亮的弹珠放在青妹的手心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打掉青妹手中的弹珠,冲大牛横眉竖眼:“你们怎么都不找我玩了?”
大牛望了望我身后的安楠,迟疑着,大叫着跑开:“你不是有安楠保护吗?还要我们这些人干嘛?”
原来如此,都是这小子搞的鬼?
安楠——
我气恼地回头,郑重的朝他大叫:“我的事,你不要管……”
他惊恐的望着我,很无辜的样子看得我心顿时柔软下来。
“好吧,安楠,你以后就好好的跟着姐姐吧。”
二
高三那年,我搬到学校宿舍居住,每周回家一次。
这时候的安楠,已经十五岁,念初中二年级,他的成绩一直不错,在班上名列前茅,他的理想是做一名飞行员,然后带着我全世界的飞来飞去。
对于他的这个梦想,我向来是嗤之以鼻,我才不稀罕跟着他全世界到处飞呢?我喜欢有一间宽大的房子,面朝着大海,然后是春暖花开,我坐在房子里,听听音乐,写写文章,喝点咖啡什么的,再或者有一个爱我的男人,养一只可爱的小猫……总之,我喜欢安逸而休闲的生活,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一份美丽而浪漫的爱情,一个快乐而丰富的人生。
安楠每周五都会准时的出现在校园门口,等着我一起回家。十五岁的安楠,已经发育得很好,体形健硕而修长,浓密的长发,五官如刀刻般俊美,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远远地,一个男孩,矗立在那儿。阳光,透过树梢,轻柔的照在他脸上,映射出点点光斑。明亮清澈的眼,却透出棱角分明的冷峻。
“安楠——”
我轻轻叫道。
他转身,抬起头,眼神犀利而温柔,我似乎感觉到有一道金灿灿的光芒,闪得我头晕目眩。
“楚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改口叫我楚楚,而不是叫我姐。他眸子里含着笑,迎向我,接过我手中的背包和纸袋。
阳光,像九月里灿烂的菊花,大朵大朵的绽放着。而我感觉到背后有阵阵的冷光刺来,回头,是同学们惊诧而愤怒的眼神。青云中学的校花,怎么可以让一个外校的小子抢走了。果然,陌溪和丽娘从后面蹿上来,一左一右掐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问道:“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勾搭?这小溪子,用词这么淫贱。
“我勾搭他?”
我指了指一旁的安楠,大笑:“你们就别逗我了,他是我弟。”
“你弟?”
这次轮到陌溪和丽娘吃惊了。但很快,她俩都眉开眼笑,原来这个漂亮男孩是你弟啊,哈哈,近水楼台。
陌溪和丽娘眼神从我身上移到安楠身上,又从安楠移到我身上,俩人伸手互击,一齐冲我点头:“楚楚,我们还是不是好哥们?”
“当然是啊。我们从初一时就结成死党,号称‘三剑客’,不,是‘三贱客’。”陌溪说:“人至贱,则无敌,我们要做无敌的三贱客。”
“是的话,你还不早点把你弟‘献’出来,竟然独享春色,金屋藏娇这么久。”
“去你俩妹的春色,去你俩妹的金屋藏娇。”
“他是我弟,好不好。”
“好,好,好!既然是你弟,这肥水就不能流到外人田了。我跟小溪子公开竟争,你可得要好好帮我俩护住这颗人间仙草,不要被第三者抢走了。”
这是哪儿跟哪啊!
我望向安楠,确实,这小子长得太帅了,面如冠玉,眉目如画。阳光下,英俊挺拔的身材,如玉树临风。我摇头,帅哥总是最具杀伤力。连我身边这两个号称“冷面佳人”的丽娘和陌溪,也春心动荡了。
“帅哥,你好,认识一下,我是陌溪。”
“我是丽娘。”
果然是重色轻友的家伙。俩人松开我,齐向安楠伸出手。
安楠冲她俩微微颔首,手却伸向我,笑容温和:“楚楚,我们回家吧。”我轻轻地跃上安楠自行车的后座,留下陌溪和丽娘在风中凌乱。
三
二十岁对于我说,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转折点。
那一年春天的某个晚上,家里煤气泄漏引起大火,导致父母双亡。处理完父母的后事,我蹲在地上,望着烧成一片废墟的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安楠默默地坐在我的身边,安慰我说:“楚楚,别怕,还有我呢。”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的泪顿如泉涌。转身紧紧的搂住安楠,今后只有他,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安楠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他手心里有温暖,却是那般坚定而有力。或许此时,我才明白当初的他,跟着父亲从遥远的乡下,来到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所受的苦。
或许此时,我们才真正成为两个同命相怜的孩子。安楠和我的命运,就这样紧紧拴在一起。我望着他,英气俊郎的脸上,嘴唇上是一层薄薄的绒毛,这个还处于青春期的大男孩,我们以后的路该如何走,迎接我们的,将是如何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想,他也是不知道的。
安楠默默的退了学,他说,他是这个家里的男子汉,就该负起养家活口的重任。而我,继续念完我的大学。
第一次我为这个小男孩的话而感动;第一次我放弃了继续读书的念头;第一次我觉得我该为这个弟弟做些什么?从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我的家门,都是他一直默默为我奉献着,而我却乐于享受着他给予的一切。
无论我如何劝说,或者威逼利诱,安楠的态度毅然而决绝,他退学打开赚钱,供我继续上大学。
他说,他说过要保护我,就得遵守诺言,一生一世的保护我。安楠送我回到学校,然后在学校不远处的超市找到一份搬运工的工作。
年仅十六岁的他,每天吃住都在超市里,稚嫩的双肩便开始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周五的午后,他不再出现在校门口,还是在每个月末的下午,将一叠带着他体温的人民币送到我的手上。
这时候的他,是快乐的,青春洋溢的脸上,是毫不羞涩的笑。我的目光总是在这个时候被触得生疼,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应该还在教室里安静的念书,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应该还在乡下的草地上,和他的父母开心的追逐着。
而我,却在那场意外之后,见到年幼的他,更在这场意外中,见到青春的他。他是我的表弟,与我有着相同血脉的亲人。
我开始变得沉默,学习成绩飞快的上蹿,或许我承载的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更是他,安楠用青春和生命来弥补的苍白。
我的日子变得简单而丰富。每天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偶尔会陪着安楠在校园里走走,看着那些高大的法国梧桐从枝叶披离到光秃嶙峋。
陌溪和丽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着安楠,只是安楠对于她们,终始是淡淡的漠然。现在安楠,已经高出我一个头了,常年的重荷和户外劳作,他颀长的身形变得健康而结实。望着他突出的喉结,泛青的嘴唇,明净的额头,那个常年跟在我身后的小屁孩,悄然之间已经长大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美丽,或许是因为我的出众,那些男孩子总是前赴后继的向我扑来,而我,只想专心的读书。被我拒绝得多了,那些男孩子开始望而止步,除了他之外。
他叫洛齐,物理系的高材生。据说他的父亲,是个很有背景的人,有人说他是行政里的高官,也有人说他是黑社会里的要目。无论他是谁,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跟着同样父母双亡的表弟,相依为命的苟延的活着。
我的拒绝并没有让洛齐退步,反而追求的步伐加快了。洛齐攻势越来越猛,我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人帅,多金,而且成绩又好,这样的男人,无疑是男人中的极品。
我跟安楠说起洛齐的时候,安楠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个晚上,从来不抽烟的他,足足抽完了一盒新安江。第二天,面容憔悴的安楠,递给我一千元钱,说:“楚楚,如果真心喜欢就不要错过。”
跟洛齐交往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失落。洛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对我好,他骄傲,自负,脾气狂躁,多疑而猜忌……
三周之后,我跟洛齐提出分手。
高大帅气的洛齐,风度翩翩的洛齐,文质彬彬的洛齐,在听到我跟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是被人打了鸡血,冲我大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爱情是没有为什么的。爱你的时候,是全心全意的爱你;不爱你的时候,也是全心全意的不爱你。
“对不起,洛齐。我们不适合,真的。”望着洛齐英俊的面孔在我的面前渐渐扭曲,变得狰狞可怕。
“你,你,要干什么?”我步步后退。
“干什么?”洛齐咬着牙,冷笑着,步步逼来,伸手粗暴地撕开我的上衣。
“不——”
我吓得大叫。
四
安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昏了过去。而洛齐,正趴在我的身上,一动,一动……
安楠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直直地插进洛齐的后背,然后脱下外套,包住衣衫破褛的我,紧紧抱着我。
那一夜,我和安楠都没有合眼。
他搂着我,不停的说着话,而我,一句话都没能听进去。我的清白之身就这样毁在洛齐的手里,望着地上渐渐干涸的血迹和逐渐冰冷的洛齐,泪,流在脸上,更多的,流在心里。
我望着眼前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与他这个年龄不相当的深沉,他消瘦的肩,单薄的身子,靠在他身上的感觉,竟然是这般的安适而温暖。
如果时间可以静止,我真希望就这样被他抱着,搂在怀里,永远下去。可是,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闯进来。不容分说,按住安楠,戴上手铐……
大街上,警报的声音由近及远。而我的心情,也随着警报声,飘远,再远。
安楠因故意伤人罪,被处于有期徒刑五年。因涉案时,他未满十八周岁,被送入少管所劳教。站在铁窗外的我,望着一脸憔悴的安楠,心如刀割般的痛。
“楚楚,答应我,好好的,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安楠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笑了。而有谁说明,他的笑容背后有多少的无奈与凄楚?
“楚楚,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我在这里,没事的,不用要为我担心。”
是我连累了安楠。
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没有了安楠的保护,我的日子变得一蹋糊涂。我练习做饭,洗衣,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去面对很多很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