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怨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01-04
阅读: 21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咣!”半盆鸡汤被一双黑黄又皲裂的糙手力道均匀地、稳稳地墩在我面前。说盆也不是盆,只是电压力锅的内胆被直接拔了出来。浮着黄油的涟漪在盆里摇摇晃晃舔了舔盆壁,
摘要:过——“我有一帘幽怨,欲诉无人能懂。”虽然现在是青天白日大太阳,可我执意挂着帘子,隔绝外面的世界。也许这样的光线会趋近在医院时的光感,也许是我的抵触情绪作祟。我不高兴,我就是要挂着帘子,我不知道是好是赖。我嫌春阳刺目,我嫌春风呼啸,我嫌春寒料峭。虽然这些都和一个月子里的小媳妇儿毫无瓜葛,但我就是不高兴。春天是复苏的季节,也许春天偶尔也是结着愁怨的季节。
“咣!”半盆鸡汤被一双黑黄又皲裂的糙手力道均匀地、稳稳地墩在我面前。说盆也不是盆,只是电压力锅的内胆被直接拔了出来。浮着黄油的涟漪在盆里摇摇晃晃舔了舔盆壁,在盆沿处探头瞭望了一下外面的世界,自知逾越不过,便灰溜溜潜回盆底。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无非是我和宝宝,还有阻隔在粉红色窗帘之内的一屋子幽怨。琼瑶剧里的主题曲拿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为 过——“我有一帘幽怨,欲诉无人能懂。”虽然现在是青天白日大太阳,可我执意挂着帘子,隔绝外面的世界。也许这样的光线会趋近在医院时的光感,也许是我的抵触情绪作祟。我不高兴,我就是要挂着帘子,我不知道是好是赖。我嫌春阳刺目,我嫌春风呼啸,我嫌春寒料峭。虽然这些都和一个月子里的小媳妇儿毫无瓜葛,但我就是不高兴。春天是复苏的季节,也许春天偶尔也是结着愁怨的季节。
婆婆放下盆子后就扭身儿出去了,门在风的蛊惑下被关得山响。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睡觉的宝宝,还好他睡得很熟,不知道何谓惊天动地。又一阵令人烦躁的金属响动,门锁旋了一下,门随即又开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被撂在汤盆旁边的炕面上,权充主食。月子饭,似乎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顺着家族史尽管往上翻,不知道哪朝哪代哪一辈的大东北的祖奶奶就开始这么吃了。门第三次被推开的时候,我面前多了一个白瓷碗。一把汤勺被随手斜杵在汤盆里,鸡肉经勺子一捅,悄悄在汤面露了一小脸儿,又识趣地躺了回去。婆婆头眼不抬,又出去了。我最讨厌这样,明明一回两回就能搞定的问题,偏要分成三番五次。
望着这半盆令人发愁的汤汤肉肉,饥饿感猛地紧缩。这汤至少也熥了四五顿了,原本浮游在汤面上的浓厚的黄油,已经被一遍遍撇出去,只有少量散兵游勇还厚颜无耻地玩着无赖把戏。干瘪黑绿的香菜叶子作死状贴在溃散的肉块上,放多了酱油的褐色汤汁被肉沫子映衬得更加混浊。且不说有无色泽,有无香味,就单是这个味道,让我强烈怀疑婆婆把那年被妖言蛊惑时囤积的食盐全部废物利用起来了——齁儿齁儿咸,但还没有渗出苦来,真是万幸。
门又开了。我骤然蹙紧眉头望过去,这来来回回的,究竟还有完没完了?
“来来,我看看咱家这大胖小子。”说话间进来的是我们右邻,我二姨。
“来,二姨坐这儿。”我舒展开眉头,指指热乎乎的炕头,伸手推开摞在一块堆儿的尿戒子。
这几天来,总算有个让人心情舒畅的面孔出现了。尿戒子都显得耐看了许多,五彩缤纷的,像小时候帮姑父叠放的彩旗,特别是看它们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随风招摇的时候,更是风景独好。
“不用不用,我坐炕边儿就行了,现在天也不冷。”二姨边说边关门,瞄向炕尾睡着的宝宝。“呀,睡着了,我还这么大声儿……”
“不要紧,嘿嘿,就是现在打雷,他也不能醒。”这点上,我很自信。
“这么省心啊,闺女,那你可有福了。”二姨由衷地说。
“嗯,省心。太省心了,那天还给我吓着了。”
我天天憋屈在这间小屋里,刚从医院回来那几天还有亲戚邻居陆陆续续来看孩子,送鸡蛋和礼钱,每天倒也不沉闷。这几天没人串门子,妈说要保护眼睛,所以我每天除了开着电视机听电视剧,就是给孩子换尿布洗尿布晒尿布。好容易逮着个人儿,赶忙放一串连珠炮:“那天我妈没来,我们娘儿俩吃饱了就一块儿睡觉。这小东西自个儿一睡一下午,我都醒了,他还没醒。等我洗完尿戒子,他还不醒。看他睡得那个香啊,我亲他也不醒。我用手摸了一下他小脑袋,小脑袋一下子就偏到一边儿去了,我再从另一边碰一下,一下子又歪到那边儿了。给我吓得,赶紧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没事儿,小月孩儿经常这么睡……”
“嗯。”我二姨说:“你妈说得对,小月孩儿吃饱了,可不就是睡嘛。不过,闺女,我听你说这话,你怎么还自己洗尿戒子?你给换下来,就放在旁边,让你婆婆洗呗。”
“呵呵,”我对二姨的话很无奈,我该怎么说呢?二姨是姥姥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这个小镇不大,所以没准儿哪个屯子里就散落着谁家的一个近亲或远亲。嫁到这儿来之后,我们才知道原属同宗。甭管多疏远的亲戚,当他变成近邻之后,你都会觉得亲上加亲。
怀孕初期的时候,老公打工不在家,临走叮咛婆婆照顾好我,可是老公前脚出门,婆婆就紧随其后,以一句“全屯子人都支持我出去打工”为由,毅然丢下吱哇乱吐的我,顶着长途晕车的难过,投奔了远在本溪的公公。我有时常想,如果我当时反对的话,难不成还会激起民愤吗?我委屈,加上孕吐,每天都让人看起来眼泪汪汪的,真的像极了一株结着愁怨的肥丁香。五间房子和一大溜儿厦子需要我照看,还要一天三顿做饭给婆婆临行前要来的一条狗和两只猫吃,我不能回娘家。
每天傍晚,不管是红霞漫天还是阴云密布,我趁着天光大亮就早早把所有的门窗插上,挂好窗帘,一个人窝在墙角的被子里,乖乖等我妈的电话。讲完电话哭一会儿,再竭尽全力去遗忘婆婆曾经灌输的有关家里进贼的传说,脑中的橡皮擦绞尽脑汁想要擦掉记忆里那把被贼包裹得严严实实藏在衣柜里的斧子,那斧子却在我的潜意识里生了根,越发舞得霍霍生风,挥之不去。我便是这样每晚枕着恐惧,泪眼朦胧地睡去。
二姨可怜我,每天闲时和我唠点家常,隔三差五喊我过去吃顿饭。日子久了,我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黑暗,我不再害怕。有时候我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当中的水泥地面上,看傍晚艳丽的霞光,拔小园里乱生的杂草,闻着微风从百合花的厚嘴唇里偷来的腻歪歪的浓香。我也趁着午睡之前的清醒,垂帘在玻璃窗里静静地听聒噪的蝉鸣,睡醒后再给宝宝念诗诵文讲故事,虽然我自知胎教还为时尚早。我藉由这些打发孤单和惶恐。二姨只要听得我在家里悉邃有声,就隔着院墙轻声打个招呼,一来二去,我和二姨便走得更近,无话不说。
我向二姨解释:“我妈说,这都做了半个月子了,她不能再来了,她说这样已经让人说三道四了,谁脸面上都难看。我妈说我婆婆忙的时候,我就自己热点水洗一下就行了。”
“唉,”二姨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婆婆啊!”我知道,就算我跟二姨再亲近,她也是我家之外的人。而作为一个外人,二姨自然是不好说什么的。
婆婆很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这并不是农忙伊始的忙碌。假如我们把每一天都当做一个短剧,那么婆婆演得这个角色从启幕到落幕都让人无从寻迹。家,对于某些人来说,也许一生都只是个客栈,他们只是打尖的过客,只是不必付房钱。我不指望一个过客可以为我做什么,她可以自由出入,她可以在她自己的客房内领着一干人等把麻将摔得哐哐作响,我也不指望和指使她做什么。她忙,我也忙。我忙着,在她的脚步踏进别家院子的时候,靴帽整齐地出去扯一捆秸草烧炕、温水,我忙着,在她搂宝点炮(麻将术语)的时候,就着唏哩哗啦的洗牌声咽下尚有一丝余温的小米粥加鸡蛋……对于二姨的叹气,我们俩心照不宣。
说起来,我做月子的光景儿已经半月有余,前半个月分割成两部分,一个星期在医院,一个星期在家。在家里住这几天,辛苦了我妈,每天通勤,晚上来我家,早上再回家。我妈身陷尴尬的两难处境,哪有闺女做月子还要自己妈天天来伺候的?在谁那儿都说不通,又怎么面对亲家母呢?难道婆婆就伺候不好一个简单的月子?这不是存心给人难堪吗?我妈和婆婆的尴尬程度都在我的任性之下无限滋长,无限翻倍。
说起这个,我心里就涌起对我妈翻江倒海的内疚。在医院的时候,自打医生把儿子从我肚子里抱出来转交给婆婆的那一刻起,我在婆婆的眼里便消失了。婆婆每天只顾抱着宝宝“面壁”,一老一小守着病房靠门的那个小墙角,回脸朝墙,同病房的人谁也捞不着看一眼孩子,更别说抱抱了。我妈也不例外。有一次婆婆上厕所,孩子突然哭起来,我妈伸手刚要抱着哄,婆婆一声断喝:“二嫂!你要干嘛?!”立时冲过来,从我妈手中抢过孩子。妈愣在当场,在全屋人的注视下不知所措地愣着。婆婆在众人瞩目下,又回面朝里蜷在墙角给孩子喂起了奶粉。
我怒了,被旁观者的眼神燃着了,火苗在我眉梢额角呼呼蹿升。我要把孩子要回来,凭什么我妈不能抱?!我挣扎着要起来,我妈却摁住我,小声说:“她没坏心,就是稀罕孩子。你躺好,小心抻了刀口。”因是剖腹产,上下床不便,我妈只能留在医院照顾我。做完手术当晚,麻药劲儿散去,刀口处的肉突突跳着,片刻不停提醒我什么是疼,浑身涔着冷汗地疼。我妈整晚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听着产房里孕妇的声嘶力竭的喊叫、走廊里婴孩儿嗷嗷待哺的啼哭,一夜未合眼。婆婆在一边的小床上搂着儿子睡得正香。我妈熬着心血,却连抱一下外孙子的权利都丧失了。热血冲上脑际那一个恍惚,什么仁义礼智信,在我心里它们就是恶人套在好人道德上的狗屁倒灶的枷锁。
同屋的人们每天都议论,“他们家可真有意思哈,生完孩子之后,各人管各人家的血脉。”我妈听了只能笑笑,婆婆听了,脸上青黄不接。也许是体力熬不住了,也许是迫于舆论压力,婆婆在我术后第三天的时候,忽然对妈说:“二嫂,今天晚上还是你来哄孩子吧。”我妈欣然应允。于是把孩子放在我的身边,她自己则守在我们俩床边,半坐半趴着眯了一夜。婆婆独个儿占据了旁边一张空床,鼾声如雷。
出院那天早上,婆婆第一次扶我起身下床去上厕所,以往几天都是我妈帮我,结果这硕果仅存的一次助人为乐行动以差点把我掀翻在地而告吹。我不能忽略她每天用瘪瘪的橡胶奶嘴把孩子饿得嗷嗷直哭的事实,一个连奶嘴出奶多少都控制不了的人,经人指点却仍旧我行我素,你怎么能放心把孩子全权交托给她?反正我不能。她照顾不了我们母子,我在心里当即作出定论。我坚持出院后要住娘家,婆婆坚持回自己家。妈偷偷数落我一番,告诫我不可以任性妄为。
为了让吃奶的孩子能顺利吃到不含火气的母乳,自医院回家之后,婆婆主动提出让我妈在这儿住几天。我妈折中一下,决定骑自行车每天晚上来陪我。一来是家里的事儿扔不下,二来这样于谁脸面都好看一些,尽管我们三个人心里都知道谁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但谁也无心戳破。一个星期之后,我改为电话咨询我妈,然后顺理成章就过上了自给自足的月子生涯。
屋外传来棉拖鞋的鞋底蹭着地面的咜咜声,一定是婆婆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了。二姨说:“闺女,你别光说话,吃饭吧,一会儿再凉了。”
我绞着眉,撅着嘴,伸手舀了一碗尚且温热的汤,嫌恶地低声说:“实在是吃不下——”好巧不巧,婆婆推门进来时,目光正好定格在这个画面上。我庆幸她没有千军万马,不然我定是众矢之的。
“你听听你听听!秀英,这就是俺家媳妇说的话啊,太难伺候了!”婆婆抱着双臂,在屋子中央站成了一个R型,尖着嗓子向二姨控诉。
二姨笑了:“我说她婆婆啊,妇女做月子一般都想吃点儿清淡的。”她瞅了一眼鸡汤,继续说:“可能她觉得这汤的油性太大,你下次给她做的时候别放豆油。”
“哦——是吗?”婆婆的语调缓和了几分,尖细的嗓音也降了几个分贝,但明显多了一分质疑。“这可是她自己家‘答喜’的公鸡啊,养得挺肥,本身就油大,我特意给她炖了补一补,人家还挑三拣四不爱吃!”
我们农村有风俗,如果生了娃儿,婆家门儿派一个人载着满筐满篓的鸡蛋到娘家们儿去“报喜”,娘家人接下鸡蛋,当即煮来跟大伙分吃,以示分享喜悦。吃完后,娘家捉来早先预备好的锦衣华冠趾高气昂的大红公鸡,再装上一筐红红的熟鸡蛋作为“答喜”之礼。通常,答喜的公鸡都会被婆家人“厚养”一段时间,没听说哪一家立马拿来下锅。我们家,算是开了先河。
二姨惊讶地半张着嘴,旋即又恢复正常说:“小徐啊,我不是记得你说要给这闺女炖个老母鸡吗?那个其实更补。像她这样剖腹产的,都伤元气……”
“那个呀,”婆婆不无自豪地扁了一下嘴,说:“老母鸡让我炖给她公公吃了呗!”
二姨听完,笑了笑,又看了看我,我像是一个旁观者般,不喜欢被人在这个时候想起。二姨说:“喝点儿吧,不吃东西可不行,孩子还得吃奶。”
我没回答,捧起碗送到嘴边,轻吹了一下上面的浮油,皱着眉,嘬着嘴,细溜溜啜起一口,急忙咽下,又赶紧端起水杯,吞了两口温水。这是在医院里听一个阿姨传授的“月子经”,她说月子里除了生食冷食要忌口,倒是可以吃些咸食,只要提前备好温水,吃完咸食喝上一大杯,嗓子就不会落下毛病。
“你看你看,秀英你看看!这是你在这看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她了,给她吃毒药了呢!你说我哪次做饭不都问问她嘛,我说你爱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就给你做。我怎么问人家就是不说;做好了,人家还不吃……”
如果多念些书,我想婆婆定能著书立传。她具有一个好作家的潜质,思通八达的想象力中虚构着一串串故事,表达得如此通顺也让人始料不及。我只觉得头顶上有五百个《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他们操一口东北方言众口一词地念经,咪嘛咪嘛咪嘛咪嘛;忽然又加入了一支青蛙合唱队,咕呱咕呱咕呱咕呱;时而又像哪个年代的妇女在灶前拉着声音暗哑的风箱,呼嘎嘎呼嘎嘎……
我的鼓膜开始鸣冤抗议。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咸。”婆婆未及说话,就让二姨接了话头。二姨说:“小徐啊,可能咱们这些不吃鸡肉的人感觉不出,你下次做的时候,闺女觉得咸了,你可以给她添些汤再炖炖。咱现在看看你家大孙子,长得多好啊!”
宝宝的魅力,果然扫净了婆婆脸上的阴云。一个巨大的R字终于放开怀抱,甩开两只长胳膊,肥满的屁股和左右晃动的头部协调地摇摆出一个个S,三下两下扭到了宝宝头顶的炕沿儿上,习惯成自然地用手划拉开刚换下来的尿布。屁股刚蹭上炕沿儿,嘴便充当了宝宝的天然喷雾器。
我慢慢剥了一个鸡蛋,夹了两块熟烂的鸡肉,连同愁怨一起搅拌在小米粥里,唏哩咕噜吞了下去,然后端起白瓷碗,一仰脖儿把剩下的汤都灌进了肠子。鲁迅先生家的阿Q和我同时端起白茶缸子,我说:“与君共饮白开水!”他说:“能吃能喝的,什么愁什么怨,早晚还不都得化成屎尿了?”好吧,我听阿Q的。
时隔五年之后的今天,我远在异地他乡。独自坐在单位冰凉的椅子上,我踌躇着该怎么处理大姑子刚从我婆家带回来的饭菜。菜是婆婆做的家常菜,饭是婆婆做的红豆饭,千百里颠簸,早已没有了热度。思索良久,我洗净双手,抓起两把米饭,不断翻转着,对握,再对握……我把婆婆的惦念和我的埋怨团在一起,每一股力道都在亲情的感召下持续升温,直到那些不成气候的怨气顺着指缝四散溃逃。我捧着冰凉的饭团,就着泪水一口一口咀嚼吞咽,某些东西在心底慢慢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