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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丁小鹿 时间: 2014-01-04 阅读: 23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瞳》    我想告诉你的故事,还没有开始便结束了。  也许人的一生注定要经历许许多多个这样的故事,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结束,和类似于没有开始的结束,

《瞳》
  
   我想告诉你的故事,还没有开始便结束了。
   也许人的一生注定要经历许许多多个这样的故事,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结束,和类似于没有开始的结束,两者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一、
  
   飞机降落时,林子开始耳鸣。她闭上眼睛,又看见她了。她叫她,拉拉。
   拉拉在高高的山坡上,大喊,林子,你看,飞机飞过去了,好高好高啊。
   她于是拉长脖子,太阳光刺入眼睛,酸涩地疼。她忍着泪水,看到飞速移动的洁白而厚重的云层。飞机飞过湛蓝的天空,直入云层。
   拉拉尖叫着跑过去抱她,她们滚落在草丛里。拉拉笑着咬她的耳朵。
   这是拉拉的习惯。下了飞机之后,看到来接她的拉拉,少妇模样,妆容精致却憔悴,腹部还没有隆起。她轻柔地叫她林子,你一点也没有变。她抱住她,闻见她身上散发的青草味,咬她的耳朵。
  
   第一个晚上,她们睡在一起,拉拉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她说,这个进入我身体的生命,像一只寄生体内的蚂蝗,不得脱离,却血流不止。
   她叫她,拉拉。她说,我爱你,拉拉。你的孩子将来也会爱你。这是否会让你感觉到多一点的幸福。
   黑暗中,她执意起身去看她的脸。窗帘已经拉上了,她听见拉拉轻轻的似哽咽的笑声,是的,林子,我将会多一点幸福。
   她放开她的手,翻过身,背对着她。
  
   半个月,拉拉带林子去了很多地方。她喜爱的建筑物、街道、创意的工作室、餐馆、茶馆甚至酒吧。
   她以近乎偏执地姿态与她分享她生活的点滴,她却隐隐担忧。拉拉去接她的时候,她便闻见她鼻翼淡淡的烟味。
   她带她去横浜桥,长长的栏杆,河水很安静。对面的红色房屋,破旧颓败,浓重的旧上海气息。她给她拍照。背后风景如画,她穿一身素蓝的唐装过膝裙,领口处绣着不起妖艳的鸢尾花,越发衬得她身材姣好,容貌明妍。拉拉放下相机说,林子,你还是这么好看。
  
   二、
  
   她第二次见到宋时,他靠在画室的桌子上。白衬衫,淡蓝色牛仔裤,专注地看她画的密林,色彩浓郁,深不可测。
   他转过头来,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天空,然后是飞机飞过的声音。
   他笑着说,你的人和你的画一样好看。
  
   那一年,林子不过十八岁,第三次夺得全国第一。
   她不觉得欣喜,她深知这只会让她在学校里更加孤立。
   林子擅长画油画,她的画色彩浓重,妖异夺目。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深陷痴迷,不能自已。她的人也是如此,因过分美丽,而让人心惊。
   领奖时,她着唐装,色彩朴素,领口和衣摆处有精致的绣花。头发乌黑顺直,她爱在头上刘海处卡很大很大的花朵卡子,钟情于宝蓝色和紫色,颜色艳丽,耀眼逼人。下雨则美艳更甚,天色晦暗,远远看去,那花朵仿佛在发间散发出某种奇异的香气。
   不刻意经营,在学校已有极高的声名。他们,包括她的老师,都称她为天才。她们倾她之才,倾她之貌,却也因此表面以礼相待,实则敬而远之。
   颁奖典礼以后,校领导组织了饭局,为获奖者庆贺。圆桌子,十四个人。她受不得乌烟瘴气的官场气息,却无法拒绝一一伸过来的酒杯。
   她烂醉如泥,跑到洗手间呕吐,翻江蹈海。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见宋靠着墙壁,白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脸是摇晃的,只看得清很薄很薄的唇。
   他低着头抽烟,看见她走出来,微微侧头,掐灭了烟,扔在地上。
   她讪笑,走过他时,他一把拉住她,说,林子,你醉了。我送你回学校。
   她诧异回头,问,你是谁?
   他并不答话,拉着她就往外走。她挣脱不开,却一下子撞在他背上,是好闻的青草气息。
   她在车上给拉拉打电话,让她去门口接她。
   拉拉叫他宋老师,她诧异转头。
   晚间睡觉,拉拉与她面对面,紧紧地抱着她。保护者的姿态,让她觉得安全。
  
   三、
  
   拉拉带她去的酒吧叫触觉,灯光一律是蓝色,拉拉说蓝色是天空的触觉。唱歌的DJ大约四十岁,海蓝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半长的头发,眼神空旷,弹一只很旧的吉他,声音浑厚却苍凉,是个有故事的人。
   拉拉仍然喝Peppermint,白绿两色的薄荷味甜酒。她看杯子的神情寂寞疏离,不自觉地抽出烟来点,more,咖啡色瘦长烟身。
   她伸手阻拦,她笑,挥开她的手,吸了一口,深入到肺,再缓缓吐出来。
   她闻见苦味,像哭泣的巧克力。
  
   拉拉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落在尚不明显的腹部,来回抚摸。她说,宋老师就要回来了,为了我身体里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宋,他去了哪里?
   他哪里都没有去,他只是离开了,从我的身体里离开了。
   她讶然,拉拉,我以为你很幸福。曾经你是那么快乐的孩子,我以为你一定会幸福。
   她握住拉拉的手,说,拉拉,我从没有想过,你会这么不幸福。
   拉拉并不答话,只是笑,细而悠长的笑声。她把手中的烟翻竖起来,看着它一点点燃烧,最后成为一堆灰烬。
  
   林子认为她的一生再不会有比那幅更好的画。她为它取名叫瞳,模特儿是宋。
   她与他说,我闻见你身上的青草味,我看见了你眼睛里的蓝天。我看见了拉拉。
   他笑起来,声音清脆。他说,如此,你是否要我做你的模特?
   她认真的点头。他惊诧于她的直接,却仍然答应了。
   作画的时间是漫长的,他终于知晓她发上的花朵最重要的作用并不是美丽,她亦开始逐渐地了解他。她去他家作画,知晓他一个人住一套很大的房子。
   时常在午夜,她画画画到筋疲力尽,他们便躺在地板上聊天,画家、诗人和小说。梵高的向日葵,聂鲁达的情诗和杜拉斯的《情人》。
   聊至深夜,手臂贴着手臂,她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和身边男子截然不同的温热的体温。
   他告诉她,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刚刚执教的导师,出版过几本小说,因视角独到而小有名气。爱旅行,爱笑,性情温和却疏离人群。
   她嘲笑他性格里的孤僻,他却反诘她的生活除了画画和拉拉,再无其他。她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毫无余地。
  
   四、
  
   宋回来时,拉拉不显得欣喜,恍如他昨日也是如此回来,一直不曾离开。
   宋依然是白色衬衫,浅色牛仔裤,头发长长的,遮住眼睛,面戴颓唐。他看到她,依然唤她林子。给了她一个拥抱,说,林子,欢迎你来。
   三人之间的状态带着奇异的疏离。大部分时间,宋待在书房,拉拉孕吐的厉害,林子已能摸到她小腹的隆起,但她的话却变得越来越少,终日躺在床上,偶尔说话,也脾气暴躁。有时拗不过林子,才会一起下楼散步。
   晚间,宋睡客房,拉拉仍然与林子同睡。只是她已习惯性地背对着林子,姿态决绝。
   许多日,难以入睡。林子夜间起床喝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过去敲门。宋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多年前她耗尽心力所画的那幅瞳。
   来到这里后,拉拉带她参观了所有的房间,唯独没有带她来书房。她也从未想起来去问,她曾经送给她的那幅画摆放在什么位置。
   宋笑了笑说,对不起,林子,让你看到今天这幅模样。
   她这才看到他的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走进去,看到书架上满满摆着作者为宋或者为拉拉的书。她随意抽出一本拉拉的书,问,为什么?
  
   她亦是那时候才知道,拉拉在中文系的声名不亚于她。不断在各类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并频频在读者调查表投票中获得第一。
   宋告诉她,拉拉在这方面,与其说是努力,不如说是天分。她对语言的感知力,节奏的控制力,和对于整体的把握,在同龄人中独占鳌头,再加上许多大城市孩子没有的乡村经验。她必将有所成就。
   她笑,像孩子一样淘气而无所顾忌的大笑。
   他从地板上坐起来去捏她的脸,说,林子,遇见你们是我一生的财富。
  
   从一开始到结束,他从来没有看过那幅画。
   最后一笔完成的时候,他要求她让他看一看。她拒绝说,这幅画由我来画,由你入画,但是它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那它属于谁?
   它属于我秘密的童年。
   他想继续追问下去,她已将画收好,转身出门。外面是无限好的夕阳,他看着她走入光里,漫山遍野的向日葵,她尖叫着奔跑着出来,他听见她叫他宋,然后仰起明媚的脸。他在那一刻感知到她内在的美。
  
   五、
  
   宋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挂在墙上的瞳。黑白蓝三色,瞳孔,云层,蓝天和一架从云层里坠落的飞机。
   他说,我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看见的是爱情。不,不,或者在更早之时,我便把它定义为爱情。只因林子,你是如此单纯美好的女子。
   屋子里传来拉拉呻吟的声音,林子一惊,急忙跑过去。
   拉拉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有血迹染在床单上,殷红的像一朵绽放的画。
   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拉拉才背护士从急救室中推出来。瘦而柔软的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带着疼痛停止后的疲倦神情。林子一路尾随着她,宋作为家属,被医生留了下来。
   宋回来的时候,神色颓唐。她小声问他,医生说什么。
   他说,由于严重的精神压力,导致了胎儿的不稳定。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了,但是病人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与惊吓。你知道吗,拉拉曾经患过严重的抑郁症。
   她看着他,神情恼怒。
   宋,我曾经让你照顾她,让她快乐。
   宋捂住脸,说,对不起,林子,对不起,拉拉。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除了拥抱,她已无法言语。
  
   林子知晓宋和拉拉在一起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路上积雪。三个人并排走,没有说话。拉拉最先打破沉默,说,你们不要一脸的悲观,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林子握住她的手,哽咽地叫了声拉拉,便不再说话了。宋开始嘱咐拉拉手术后的事情,并让她住进他的家里。
   拉拉用鹿般警醒倔强的眼睛看着他摇头。他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围紧,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术时,她和宋在门外等候。
   她问他,你爱拉拉吗?
   他并不言语。
   拉拉爱你。她甚至为你流产。她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低沉,沉默了很久才说,可是,我爱你,林子。
   那你又为什么和拉拉在一起。
   也许是对于艺术的嗅觉,我迫切地想看那幅画。林子,太美了,你知道吗?我一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画。我以为我看到的是爱情。
   她擦干眼泪去看他,红肿的眼睛里光芒凛冽如兽。一个陌生的林子,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对他说,我爱拉拉,比任何人都爱,所以你必须要娶她,一生一世照顾她。
   他不及回答,拉拉已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苍白,身体如棉絮般无法站立。
   三天三夜,拉拉在高热与噩梦间纠缠。梦中呓语不断,泪流不止。即使清醒,也是反复呕吐,流泪,不能自抑。
   林子和宋轮流照顾她。第三日的时候,宋对林子说,林子,我答应你,等拉拉一毕业我就和她结婚,一生一世照顾她。
   林子看着这个满脸憔悴的男子,和床上反复挣扎的拉拉,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六、
  
   拉拉醒来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连孩子是否还在她的身体里都未曾问起。她仿佛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冷漠与疏离。
   林子看见她靠在病床上,目光看着窗外茂盛的梧桐树。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沉默寡言消极孤僻的女孩。
   她把手中的汤,放下来,走过去抱她,咬她的耳朵。她对她说,我爱你,拉拉。
   她也环抱着她,咬她的耳朵,说,谢谢你回来,林子,谢谢你送给我的那幅瞳,我突然好想再看它一眼。恍惚有回到了大学的时光里。
   宋从外面走进来,笑说道说,你觉得快乐便好,等你病好回家后,日日可以看见。
   拉拉住院的这几日,宋日夜陪伴,无微不至。拉拉也不像最初那般对他视而不见,恍如空气。
  
   毕业后,林子被英国某大学录取,出国深造。宋开始筹备与拉拉的婚礼。他的家人去调查拉拉的身世,因为她的孤儿身份而遭到了他们的严重反对。宋并不知道拉拉是个孤儿,但他坚持非拉拉不娶,用以死相逼的方式换得了两位老人的妥协。
   林子并未来得及参加他们的婚礼,送了礼物,并留下祝福。
   走之前一日,宋去找林子,要她告诉他,她们的全部故事。彼时窗外阳光正好,这个白衬衫,浅色牛仔裤的男人,她看见他眼中的蓝天白云,然后是飞机飞过时,长长的尾巴。
   她对他说,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的童年,承受着父亲的厌恶和亲人的指责。我六岁起,便患有严重的自闭症。奶奶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她听了医生的话,去孤儿院领了一个阳光的孩子回来陪伴我。那个孩子虽然是孤儿,却活泼开朗,爱笑爱闹。陪我玩,陪我睡,不断的和我说话,逗我笑,当家里的亲人再度指责我时,她会跳出来维护我,替我说话。
   我第一次回应她,是在一个山坡上,天很蓝,阳光刺眼。飞机飞过的时候,她大喊,林子,你看,飞机飞过去了,好高好高啊。她过来拥抱我,咬我的耳朵。我也咬她的。
   之后我逐渐开始痊愈。所以我爱她,甚于我生命里的每一个人,甚于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因为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她是我的母亲、姐姐,我的爱人,她是林拉拉。我作那幅画送给她,是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白云,蓝天,看见了飞机飞过的痕迹,还有你身上的青草味,一切场景跟那天如此类似,我不得不痴迷。
   这些我从未提起的故事,今日告诉你,只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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