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味
作者: 七月天堂
时间: 2014-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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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的说,那年我将运走正南,财气旺,乃最佳流年。主煞晨星,吉亥时。有桃花之险,势时而顺,昌。 吴唯一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间九点十五分了,于是,拾起早已收
算命的说,那年我将运走正南,财气旺,乃最佳流年。主煞晨星,吉亥时。有桃花之险,势时而顺,昌。
吴唯一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间九点十五分了,于是,拾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走出房间来到服务台。领退单叫电梯再从八楼下到一楼总台,然后办理押金退款。这一切只用了十分钟,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吴唯一站在宾馆门前,两眼紧盯着霓虹闪烁的马路对面另一家宾馆的大门。一辆又一辆从汕头开往广州的大巴车从他身边驶过,不时挡住他的视线。车主叫客儿的嘶喊声震撼着他的耳膜。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按约定的时间九点半,已经超过了五分钟。而她却一直没有出现。九点四十五分时,吴唯一实在有点熬不住这艰难而又紧张的几分钟了。难道她不顺利吗?中途出现了意外还是“鸡头”在房间里脱不开身?不会吧!一般这个时间他们是不来的。难道事情败露了……吴唯一的脑海中立即出现了丑陋黑道人物的凶残表情。冷汗情不自禁地浸满了他的全身。于是,他拿起电话,通过分机转入了她的房间。
“喂!找谁?”对方是一个象菜刀垛在秋萝卜上了一样的清脆声音。那是她同屋的女孩儿小丽。
吴唯一立刻关掉了电话。他点燃了一支烟,心情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吴唯一深深地懂得,如果事情一旦败露,“鸡头”定会招集本地烂仔把他做掉。难道她由于紧张或拿了一些不应该拿的自己随身用品而露出了破绽吗?如果再等五分钟她还不能出现,那自己就应该尽快逃命了。
九点五十分,终于,小雪的身影出现在了马路对面的那家宾馆门口。一头长长的秀发随身抖动,在各色夜灯的折射下,光芒闪烁,十分迷人。她的动作慌乱无章,象一只没脑袋苍蝇般六神无主四下张望。
吴唯一一口把心咽了下去。但他并没有急于立刻现身,而是观察了一会,见没有什么情况,才以似乎《动物世界》里最灵敏的那只猴子的身手,快速越过马路一把抓住小雪,拦住一辆出租车飞身钻了进去。
“司机,往前开,看到去广州的大巴车就停下来。”
出租车开出约一公里后,追上了一辆边揽客儿边行走的大巴车。吴唯一拽着小雪迅速登了上去,找到一处遮蔽安全的双人卧铺让小雪儿躺了下去。
吴唯一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乘客没有面目狰狞者,又向车外看了看一切平静才放下心来。点燃一支烟后问小雪:“你怎么出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了问题呢!”
“不是嘛!”她说话永远是那么慢慢悠悠的语气“我又没有手表,估计可能快到时间了,却没有理由出来。小丽也一直没有出去,幸亏她排电话到一个‘老嫖’房间,那人说要她过去,我才有机会跑出来。”
吴唯一点点头,眼睛始终盯向窗外,因为大巴车还有几个空位没有满,所以,一直停停走走的速度极慢,半个多小时了也没有离开这个地区。车主仍旧破着嗓子招呼车下所有背包行走的路人。
小雪的手始终拽着吴唯一的一只胳膊,偶尔触摸一下,汗津津的冰冷。
“别怕,没事的,几个小时内保证他们发现不了。你算一下啊!小丽到别人房间,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回去,见你不在也会以为你陪客人去了。一小时后等你不回,还要挨个楼层每个房间地找你一遍,也需要个把小时,打电话给‘鸡头’,直到他们过来并真正确认你丢了,那就明儿天亮了。那时,咱们早到广州了。所以,没事儿,你放心睡吧!”
小雪笑了,点点头。但仍旧表情紧张。吴唯一又何尝不是呢!一分钟没有离开此地,都随时有危险来临。
终于,大巴车最后的一个铺位满了。车子随着机械的一声振动,猛地加快了速度,划破窗外的喧哗冲进了浓浓的夜色……
“小雪儿,回头再瞧上一眼吧!免得以后想这儿了也许都没机会来了。”吴唯一心情轻松了下来,开着玩笑。
“不,我永远不想。这里的天气、这里的人、这里的气味、我恨这儿。”小雪眼圈红了,咬着下唇,把脸埋进了双臂。
吴唯一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地方对于被动到来过的女孩子们会有着怎样的心灵创伤。于是,他躺下身,在颠簸中遥望着车外的昏暗和漆黑。
五岁那年,叶强就被人贩子骗走了。
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好像妈妈忙着农活,那是一大片漫无边际的田野,高大的农作物淹没了妈妈的身影。她就一个人蹲在地头上玩儿,便走来了一个拿着油汪汪蛋糕的男人对着他笑。于是,他的印象中是自己哭着被抱出群山环抱的地方,有大树、有河流、山崖耸立……
在叶强的记忆中,妈妈体态丰盈,语言轻柔,胸脯总是那么软软地洋溢着温暖而使他迷恋……然而,妈妈的脸却永远是水濛濛的漂浮无形。他几百次尝试在梦中挖掘潜意识看清楚一次她,却从未成功过。甚至连骗走他的那个男人的模样也已经模糊了。五岁时的脑海里储存下的,只有清晰的田野,重叠的山峦和他那天穿的是一条军绿色的小裤儿。
叶强仅能记住这些了,而这些中的对错与否,却永远无法证实。
记忆中,终生无法磨灭也不可能淡漠的,是从人贩子手中买下他的那个跑江湖的男人。他有着一张凶恶的长脸和有力的双手,就是他,亲手掰断了叶强的左臂和左腿。那天夜里,叶强疼得不知昏过去几次,哭喊“妈妈”的声音融化在了狂飙的黑夜。然而,凄凉与惨痛却被荒芜地带的大春风吞没了。
第二天的早晨,那个跑江湖的男人把一块腊肉扔给倒在地上的叶强,嘴里嘟囔着:“过两天就不疼了。你以后就叫我师傅吧!”便锁上门走了。
那是叶强离开妈后所吃到的最好一顿饭了。
从此,他被那个师傅领进了一座大城市里,每天拖着残肢行乞于一处繁华地段,而师傅则躲在不远处,用那双小眼儿一下不眨地盯着他。
大巴车在静静的黑夜中飞驰着,像是要穿透时间隧道的空旷。
吴唯一望了一眼小雪儿,她闭着双眼,脸颊上挂着泪花儿,吴唯一知道她并没有睡。于是,思绪把他带回到了与小雪儿初次相遇的那个晚上。
“请进。”吴唯一坐在床上,一边无聊地勾画着一幅钢笔素描,一边没精打采地喊了一声。
于是,她就这样轻轻地走进了他纷乱人生的这段小章节里。面带着微笑,慢慢走近吴唯一的床边。一头浓浓的长发象荡开的湖面,不时掀起一片片波澜。
“请坐。”吴唯一懒洋洋地说。
她顺从地坐在他的身边,两眼紧张而慌乱地无处而视,只得低下头玩弄着衣角儿。于是,长发瀑布般绽开。垂处,挡住了她绯红的脸。没有其他“小姐”们的放荡,也没有任何引诱性的语言,就那么无声地坐着。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吴唯一连头都没抬一下地问。手中仍然没有停下笔。
“是我同屋女孩儿打的。”她慢悠悠地轻声回答。“你是搞美术的?”
吴唯一被这少有的只能是良家女孩儿才会发出的语调所吸引。他抬起头。“以前是现在不会画了。”
她笑了,笑得甜美而羞涩。她轻轻拿起那张画了六七个人头的画像,很专业地审视着,然后点点头“画得不错,挺有点水准。”
“你也学过?”吴唯一看着她。
“嗯!”
“听口音,也是东北的吧!哪里人?”
“哈尔滨。你呢?”
“沈阳。算老乡吧!”
“嗯!真有缘分,即是老乡又是同行。”
吴唯一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雪,他们都叫我小雪儿。”她从容了许多。
“你多大了?”
“十九岁。”
“噢!学画多久了?”
“我是‘美专’学生,还没毕业呢!”
“你是学生呀!那你怎么……”吴唯一面露惊讶,欲言又止。
小雪脸红了,随即眼睛里一片汪洋,她低下了头。“说起来真倒霉,本来是想找回从前的一段友情,没想到却被人骗到了这里干着个,我实在不愿意可又没有办法。”大滴泪珠从她头发的缝隙间滚落了下来……
“小雪儿,李冬在广州生病了,病得非常厉害他想见你。”站在王雪面前的两个青年是李冬海交中的朋友。
小雪与李冬恋爱时见过他们一两次,但不熟。只听李冬谈起过他们是在广州闯荡,混得不错。曾令李冬神往过一阵子。
“我已经跟李冬一刀两断了,当初他与我处朋友却又领别的女孩子,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一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李冬这次病得很厉害要手术。他说也不知道能不能下来手术台,如果那瘤儿是恶性的就完了。”一个青年说。
“李冬说他一直最思念的女孩儿就是你。”另一个青年语音低沉地补充着。“他唯一的请求就是想要见你一面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我们特意赶回来……”
言罢,两个青年低下了头,内心十分痛苦。
王雪的心颤动了。“他得的是什么病啊?怎么这样厉害,突然间的!再说了,去广州这么远,我……”
“你别急,我们知道你对我俩也不了解。这样,我给广州的李冬打个电话,你们谈吧!”其中一个青年当着王雪的面儿,按动了李冬的手机号。
这个号码,王雪再熟悉不过了。
终于,对方传来了王雪日思夜想的声音。
在哈城初春凛冽的寒风中,王雪的泪水不停地从她美丽的脸颊上流淌下来。她不住地点着头,在呼啸的大风中荡漾着王雪激动的声音“冬……你等着我……我想你,我原谅你了……明天我就去广州看你,你会好起来的……等我。”
冰城初春的狂傲,咆哮着卷走了王雪的真诚。
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个青年坐在哈市的一家小酒馆里,他们的对面,是已经烂醉的李冬。
“东子,这是你欠我们赌债的欠条,还给你。你戏演得还不错吗!”
李冬拿过那张欠条,最眼朦胧地凝视着。许久后,狠狠塞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伴着唾液,品位似地一伸脖儿吞了下去。一道残忍的光从眼中射出。
“哥们儿,小雪儿交给你们,咱们的帐两清了。”
第二天,王雪随着他们登上了南行的列车,同行的还有小丽。
吴唯一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听着小雪儿的经历。他知道,这里的“小姐”大部分是被拐骗出来的,人到这里便已身不由己无法脱身了。
“小雪儿,你没想到过离开这里吗?”
“我身上又没有钱,连身份证都被他们扣下了。并且,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离广州有多远也不清楚。”小雪儿无可奈何地抹着眼泪儿。
“那么,小雪儿,”吴唯一蹲下身捧起她的脸“我如果带你走,偷偷地离开这里,你愿意吗?你别惊讶,也先不要回答我,等考虑好了再对我讲。因为,我们毕竟还不熟悉,你对我也不了解,更不清楚我是好人还是坏蛋,跟我走会不会再掉坑里。你可以考虑几天。”吴唯一拿出身份证“首先要让你知道我是谁;哪里人;叫什么;年龄;家庭住址。让你初步放心,然后告诉你我为什么让你回去——因为你是学生;是我的同行;是个良家好女孩儿。我实在不忍心让‘鸡头’们把你葬送在这里。”
小雪儿望着吴唯一,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一只手,湿漉漉的。她的内心紧张而又激动。不等吴唯一说完便斩钉截铁地说:“不用考虑,只要你能带我走。我连做梦都想离开这鬼地方。”
“不怕我再把你卖个好价钱?”
小雪儿笑了,使劲地摇着头,残存的泪花飘落着。
吴唯一点燃一支烟,思考了一会儿后说:“正好这些天我生意上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他们天天逼我接客儿,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同房的小丽就是他们一伙的,我求求你,要带我走就快一点吧!我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小雪儿恳求着。
“那这样吧!明天我从这里退房到对面的宾馆去住。因为以后我还要常住在这儿,不能让他们发觉是我领走了你。后天晚间九点半,我们准时在楼下见。你什么都不要带,包括化妆品、兜儿之类的任何物件,以免引起怀疑。就一个人出来,象到某个房间或出去办点小事儿一样,缺什么到了广州后我给你买。”
小雪儿的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今天就退房,明天晚上就领我走,行吗?”
叶强每天行乞于这个繁华街头的那根电线杆子底下,把残肢尽量显露在外,以赢得路人的同情。在他面前,展放着一张写着墨字却已显肮脏灰暗的白布,无非是些流落他乡父母重病,残童求乞,保全性命之类的句子。七十年代末期的人们还很少有被骗的经历,并且同情心浓厚,于是,每天都有很多路人围观着叶强,咂舌叹息,扔些钱物,问些是由。叶强也都是按照那个跑江湖男人事先安排的话去说,不敢多言。
在围观的人群里,每天中午都来一个比叶强大几岁,梳着一根长辫儿穿红衣的女孩儿。她蹲在他面前距离最近的地方,也不说什么,只是用一双秀美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叶强的脸。每天中午来一会儿就走,日子久了,叶强也习以为常了。
一个被阴沉沉压抑了多日后的中午,雨突然瓢泼般倾泻下来,围观的人们迅速离开,分别跑向了不同的地方,叶强拖着残肢,在急迫的风雨中艰难地收拾着地上的物件,瞬间便已狼狈不堪了。他知道,那个跑江湖的男人此刻已经躲进了对面的小酒馆,而自己却苦于无处藏身。忽然,叶强觉得身上的雨点儿没有了,他回转身……那个长辫儿女孩儿打着一把硕大的雨伞站在他的背后,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正对着他微笑。
于是,在大伞的遮盖下,他们蹲在一个墙角处交流了起来。
“你多大了?”女孩问。
“六岁。你呢?”
“九岁。俺弟弟要活着跟你一般大。”
“你弟死了?”
“嗯!我妈生俺弟的时候一起死了。我爸没在家,要是在家一定能救活她们。我爸是中医,医人可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