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之路

保护神毗湿奴点燃熊熊烈焰，垂死的凤投入火中，燃为灰烬，再从灰烬重生，成为美丽辉煌永生的火凤凰。
　　 ——题记
　　
　　 【一】
　　 一九九五年八月，童剑警校毕业，被服从分配到了龙城监狱。
　　 报到的第一天，童剑坐上公共汽车，往单位进发。当车窗外一幢幢高楼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农田和高低的树木，童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车也越发颠簸起来，童剑觉得五脏六腑被乾坤大挪移了一般难受。
　　 到了龙城监狱，童剑一下车，先把自己没有来得及消化的早餐吐了个干净。抹了抹嘴，童剑对自己勉强笑了笑：我这就算是轻装上阵了。
　　 接待童剑的是组织科的科长，科长黝黑的脸庞，堆满了笑的脸上满是褶子，看不清实际年龄。说了许多诸如热烈欢迎、爱岗敬业的话，然后说：经组织研究，分配你到三大二中任内勤。操起电话拨通：谭大吗？分你们一个新警力，到了，啥时带回去？
　　 金指导员接过童剑的包，示意童剑坐到拖拉机的车斗里。童剑发现金指的脸比组织科长的黑多了，只有在乜眼时才见一点白的眼白。拖拉机咆哮着扬起阵阵狼烟，癫狂前行。到了三大二中，童剑下来后，先活动了全身似乎散架的关节，嘟噜两口吐沫漱漱满嘴泥沙，不忘夸赞一下：金指还会开拖拉机！金指笑笑：你再有一个月也会开的，这是我们中队唯一的交通工具。
　　 童剑打量起自己的单位。三排长长的平房，很有年头了，周围便是广袤的农田，稀疏的树夹着，像瘌痢头上的几根头发。童剑的心悲凉到了极点。
　　 晚上，中队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满桌酒菜不说，中队还邀请了谭大队长。谭大在致辞后，一一介绍了新同事，然后就开始排山倒海般地开喝。
　　 童剑是半小时后就被抬下去的。第二天醒了，只记得满座人都像非洲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童剑开始熟悉情况：龙城监狱又称滨海农场，在押5000犯人，下属八个大队，警力450人，主要从事农业劳动。三大二中押犯96人，干警6人，金指导员、黄中队长、张干事、钱干事、冯干事、童剑。中队平均年龄48岁，如果不算自己，平均年龄会是53岁。
　　 越是了解得深入，童剑的情绪越是低落。特别是在接到女朋友的婉转凄凉的告别信以后，童剑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童剑终于爆发了，参加工作的第8天，因为一条蜈蚣。在中队宿舍醒来的早晨，童剑一睁眼就看见一条蜈蚣在床尾栏杆上，足足有十厘米，猩红的身子在微微游动。童剑立马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随手拎起拖鞋，疯子一般抽打着蜈蚣，直到蜈蚣被打成蜈蚣汁了还不罢休。
　　 响声惊动了隔壁的钱干事。发现只是只蜈蚣后，钱干事有些不以为然：“小童啊，习惯就好，问问中队谁不被咬几口的？”在准备走的当口，老钱忽然想起什么：“小童啊，再找找，一般蜈蚣都是成对出现的。”
　　 童剑没有勇气找蜈蚣，他直接找了组织科。组织科一个电话，他又被带回了大队谭大的办公室。谭大语重心长地开导起来，说了许多。童剑只记得了两句：“没有被蜈蚣咬过的干警不是真正龙城的干警”“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向中队和大队汇报，不能越级反映。”
　　 金指把童剑带回了中队。那天晚上，金指安排食堂加了俩菜，和童剑喝开了，聊了许多知心话，大意是关于认命为主题。临了金指说：“我们大都是部队转业下来的，没有文化，不会做你的思想工作。我总以为，再苦的工作总是要有人做的。中队那些老同志都扛下来了，一扛就是一辈子，不易啊！”，“我们都老啦，以后都是你们的天下了。”“你要想早点脱离苦海，你就得好好干，早点升个科长，调到总部去。”“我要不是为了老婆转户口，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受苦，都难啊！”金指不知道有没有说通童剑，倒是把自己说得眼眶湿了，早早醉在桌上。
　　 童剑没有再提离开的事，把自己扎在三大二中的田里。
　　
　　 【二】
　　 两个月过去后，童剑对于自己的内勤工作已经得心应手，成为了队长指导员的左膀右臂，中队的中坚。指导员在总部开会时会喜滋滋地在领导面前夸他：“我捡一宝。不愧是科班出身！”
　　 半年以后金指工作调动了，到狱侦科当了科长。组织科找了童剑谈话，大意是提拔他做中队管教队长。但是因为新干警需要有一年的考察期才能提拔，所以只是暂行队长之职，没有任命书。
　　 谭大来了二中队，宣布这一规定的时候，中队只有四人在场。金指提拔，张干事退休。谭大在带头鼓掌以后说：“欢迎童指给大家说两句。”童剑站起来，有些紧张，在说了几句感谢领导信任的话以后，又说，“按照规定，押犯的干警配比应该是1：8，我们二中队现在都1:25了，压力很大，希望领导解决。”谭大有些不以为然，“1:8的比例，做梦想屁吃！大家要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困难是暂时的。”
　　 做了中队领导以后，童剑真正体会到了队长和指导员是天生死对头的说法。他提出的一些建议基本上被主管的黄德馨队长否决了，而他对于黄队的决策只有服从。黄队也是部队转业的干部，童剑在熟悉了以后为他总结了“三大一贪”，酒量大、烟瘾大、脾气大、贪便宜。
　　 童剑上任后两月，中队出事了，一个叫王庆山的犯人在挖沟收工的路上脱逃。原委如下，罪犯王庆山，42岁，山东枣庄人，盗窃，8年，特长——木工，投改4年，无奖励。黄队在平时经常让王犯做些桌子椅子的私活，却不曾给他奖励，更别提减刑了，王犯有些不满。那天黄队带犯人出工劳作，田头的大伞支着，黄队在家受了老婆的气，埋在躺椅里喝着闷酒。这当口王犯来汇报思想，黄队借着酒性，破口大骂起来，王犯顶了两句，黄队如火上浇油般怒不可遏，解下皮带抽打王犯。随后，黄队不觉解气，让王犯爬树，上去下来了三四次，又让他在树上把树丫锯了。王犯在拉着锯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逃的念头。于是在夜幕下的收工队伍里，他拖在后面，一猫腰，溜了。
　　 那年头，每年都会逃几个犯人，本来不是什么大事，逃了也就逃了。可是童剑不这么想，童剑更多的是想到平时颐指气使的黄队，多了个心眼。在老领导狱侦科金科来例行公事的调查中，童剑添油加醋地汇报了许多。金科原来就是黄队的搭档，对于黄队本来就没有好感，于是心照不宣的如实向监狱汇报了。
　　 结局是黄队就地免职，童剑顺理成章地成为主管指导员。黄队临走时留下了阴毒森冷的一瞥，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童剑没有太在意。其他中队调来两名干警和一名生产队长，日子回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里，童剑对他的中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把犯人分到每个干警的名下，要求掌握每个犯人的具体情况，了解每个犯人的心里想法。要求带班干警在岗在位，亲自锁号门。要求每次奖励和减刑公开上榜，不暗箱操作。为了激励干警和犯人的积极性，童剑成立了养鸡场、养猪场，蔬菜队，挖了鱼塘，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年以后，三大二中成了龙城监狱的标兵中队。领导只要想打牙祭了，就去三大二中；兄弟监狱要来参观了，三大二中是首选参观单位；三大二中是全监狱福利最好的中队；即便如此，童剑的保险柜里还有着厚厚的小金库。
　　 童剑成了单位的红人、标兵、榜样。
　　 找童剑办事的人也多了起来。可是童剑有自己的原则，不吃陌生人请，不收贵重或现金礼，不办违背原则事。
　　 期间有过两次例外。一次是老领导金科，说有个老家远房亲戚在他管辖下改造，老家人不来了，带了三千元现金，请兄弟们吃个饭。童剑百般推辞不掉，收了请所有中队兄弟吃了。一次是高中同学，情况相当，送了五千元。
　　
　　 【三】
　　 两年后，童剑再次被提拔为五大队教导员。他成了所有警校同学里提拔最快的人。其间，他成了家。妻子是监狱土生土长的干部子女，在单位打字室做文员。
　　 为了上班方便，童剑买了一辆摩托车，便于往返。
　　 当年的老领导金指，现在已经是监狱的金副政委。对于金政委，童剑心怀感激，所以每逢过节，他都会登门拜访。年底中队或大队发福利时，总会另备一份，以示孝敬。
　　 童剑到五大队后，再次成为瞩目的焦点。他力排众议，在上海接了绕线圈的手工活，专门安排了一个中队加工，当月的利润就相当于往年整个五大队全年的总收入。在获得了灵感以后，童剑把整个五大队做成了劳务加工大队，田亩就近承包给了四大队。这么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了室外劳作，减少犯人脱逃的机率，五大队全年没有一次犯人脱逃；当年利润较往年增加了600%，干警年底奖金超过一年工资。
　　 童剑在监管安全上始终绷着弦，不敢有半点马虎。除了额外制定了一些规章制度外，他还身体力行地力求把这些制度落实到位。尽管制度在开始执行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可是一来童剑自己以身作则，二来他是当前的大红人，没有人敢得罪他，所以还是风平浪静地贯彻下来，其成效是明显的：全年没有发生一起脱逃、斗殴、自杀的恶性案件。
　　 这年，童剑成为全省监狱系统十大杰出青年。
　　 这个年底，在五大队庆功宴上，童剑接受着同事们的祝贺，有些志满意得。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觉有些高了。
　　 当童剑连人带车摔到沟里的时候，他索性躺在沟里睡了一觉。醒来时觉得酒性过了，起身检查一下，全身零件完好，只是蹭破了点皮。再看车子，已经面目全非了。童剑打了个电话，派附近中队的拖拉机把他和车拖了回去。
　　 五大一中的犯人李文武是修车老手了，一边检查童教的摩托车，一边直摇头。看看边上没人，靠上去对童剑耳语：“童教，这车等零件全买回来，再装上，怎么着也要俩月，零件费用要三千多，我看就当废铁处理算了。”“我老家有一车，原来我骑的，现在一直空着，要不……？”
　　 童剑心思有些活动，“这么地吧，你家里下次来接见时我问问，看看能不能买下来吧。”
　　 李文武家里在次月接见时就直接把车开到了五大队。童剑一看，好家伙！进口雅马哈巡洋舰，看上去有七成新。童剑很是难为情，直接说：“对不起，这车我买不起。”李家人不迭地摇手：“童教。不值钱的。这是走私车，不能上牌，买来也就五千多。”
　　 童剑最后以两千圆的价格买下了这辆车，马达的轰鸣声入耳是那么悦耳，倒似摇滚乐一般。
　　
　　 【四】
　　 “童剑被双规了”，这个消息像炸雷般在龙城监狱回荡。一夜之间，谣言四起。比较流行的一种说法是：童剑是原金副政委的亲戚，依仗权力，平步青云，飞扬跋扈，敛财无度，金政委退休后，靠山没了，童剑也就必然被捉了。
　　 童剑刚被关在检察院招待所里时，有些莫名其妙。当张检让他说说时，童剑还说起了自己的先进事迹。等张检明白过来时，一口茶水笑喷了出来。
　　 一直到第三天，童剑才明白过来，检察院找自己来是要交代犯罪事实的。张检说了：我们不是轻易请人来的，一般的事由你们单位纪委解决，既然来了，就想清楚，你学的法律，政策也懂，好好想想。
　　 童剑认真想了起来，可是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童剑有些不平：你们这是变相体罚！我有睡觉的自由！
　　 第四天，童剑熬不过了，开始交代：我刚参加工作时，打过一个犯人，那次打得有点狠。一来为了树立威信，二来那个犯人太刁蛮了。不是这事啊？
　　 第五天，继续交代：我收过烟和钱，平时会有同事或犯人家属送点香烟，不多，一般一次两条，抽了。钱么，金政委三千，同学五千，都请客花了。这算吗？还有？
　　 第六天，继续交代：当年在三大二中设小金库算吗？不过都是用于招待领导检查和相关科室吃喝的。最后我调离时还有六千三，都移交了呀。还有？
　　 第八天，张检终于熬不住了：提醒你一下——摩托车。
　　 “摩托车是我自己买的呀。”童剑有些愤然。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两千”
　　 “一辆纯进口雅马哈巡洋舰，花两千？两万都买不到哎！”
　　 童剑有些懵了，“那是走私车啊，新车才五千。”
　　 “童剑。人家的发票就在我这里，原价56000圆。在你受贿以后第三个月，李文武被减刑两年，次月释放。”
　　 童剑犹如五雷轰顶，一头栽了过去。
　　 童剑受贿案终结了。法院判决：童剑在担任领导其间，非法收受他人现金八千元，摩托车一辆，折合人民币价值三万六千元，合计四万四千元，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五】
　　 童剑在被分到荆江监狱服刑的时候，万念俱灰。从天堂到地狱，只是一步之遥。从荣耀到屈辱，没有过渡，没有铺陈，须臾而突兀。更加令人不堪的是，分到中队的第一天，发现中队长是自己的警校同学徐新。
　　 徐新只是按部就班地读着每个新犯的名字，看不出半点异样。安排结束后，徐队加了一句：童剑到队部来一下。
　　 童建在队部门口大声叫：报告政府！这才跨进门槛。
　　 徐新这时才显出同学的热情，老远迎了上来。不忘立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