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香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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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像打发一条狗一样把我打发了就好,你个狗娘养的,老子没病前,你整天头摇尾巴晃,在我身前身后转转,现在我瘫巴了,你嫌弃我了,呜呜呜……。”杨大满将盛饭的钵
“你别像打发一条狗一样把我打发了就好,你个狗娘养的,老子没病前,你整天头摇尾巴晃,在我身前身后转转,现在我瘫巴了,你嫌弃我了,呜呜呜……。”杨大满将盛饭的钵子,用手一扫,磁钵子咣啷啷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钵子里的米饭,洒了一地。堂屋的门敞开着,几只老母鸡窜进来,看到地上的米饭。伸出嘴叭叭叭的啄食着。其实,杨大满习惯了每天对着日影骂几遍,不管老婆苇香在不在身边。
苇香听多了也麻木了。堂屋的窗口是开的,不开不行。三年了,杨大满从工地脚手架,六米高的脚手架一片树叶一样掉下来的时候,送到医院医生就宣布了他的死刑,终生瘫痪。杨大满自躺在炕上那一天起,就对明天失去了希望。但是,苇香依旧对他细心照顾。被褥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异味,不像有的人瘫了之后,屋子里遭的骚气熏天。就连家人都嫌弃,躲得远远的不愿靠前。苇香给男人拾掇的很利索,加上工地给杨大满赔偿了几十万,老板念着杨大满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岁就成了废人,不久为杨大满装了把高级的轮椅。这下子,杨大满的心情才好了点。每天早晨,吃了饭,摇着轮椅在院子里,在大街上晒晒太阳杨大满眼中的日头,是白色的,就像一个没有了青春和血色的女子。
杨大满在身体没出状况前,在城里一家基建队做钢筋工。他和苇香的小日子还算幸福,两个人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苇香的家距离杨大满的村子只隔着一道山岗岗。苇香十八岁那年,扛着一袋谷子,翻过山岗岗到杨大满的村子找机器加工,正好杨大满的爹就是干这生意的。当时,苇香扛着那袋谷子走了那么久的路,累的歇了好几次。在快要走到杨家粉碎机房时,苇香被斜刺里钻出的一条大黑狗吓得扔掉那袋谷子,没命的奔跑。迎面土路上一个骑自行车的后生见此情景,急忙下了车,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朝追赶苇香的大黑狗就是一石头。不偏不斜打到了狗后腿上,大黑狗疼的嗷嗷叫唤了两声,瘸着一条腿扭过头跑了。苇香浑身是汗,一屁股坐在一个沙堆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没事吧?”对方站在苇香身边,关切的问道。
苇香眼泪汪汪的说:“吓个半死,不过,还是谢谢你,不然,今天准被狗吃了。”
“你是哪里的?来上杨村干什么?”杨大满问。从集口卖土篮筐回来的杨大满,对面前的女孩很好奇。这个女孩似乎在何处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了。
“俺是东一村的,到上杨找一家姓杨的机器房加一袋谷子。俺也不知道那家粉坊在哪里,刚想打听来着,却被狗撵了。”苇香揉着酸麻的腿肚子,委屈地说。随着苇香手指的方向,杨大满才发现那一面袋子歪躺在地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杨大满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健壮高大的杨大满,穿着一身天蓝色休闲服,一双眼睛折射的真诚和热情,让苇香感到温暖。“你不是要去杨家粉坊吗?跟我来。”不由分说,上前,拽了苇香一把,扛起那袋谷子就走。苇香紧走了几步,拐过一条街,到了后街,一棵青松高昂挺拔在大门前,门口青石墙壁上写着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杨家粉房。
粉坊的人很多,如果不排队人家会说自己没有礼貌。苇香擦了下额上的汗珠子,却见救自己的那个后生,将袋子径直背进了粉坊里。苇香有些迟疑,这不是没人性吗?不有了先来后到吗?苇香的脸就红了一下,看到先前来的几个女人目光齐刷刷射向自己,苇香表现出很无辜的尴尬。“喂,这不是东一村何成虎的闺女吗?啧啧,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咦?对了,大满,你们怎么走一块了?”这个玻璃花眼珠子女人疑惑的问道。踩在粉坊那个石板上往粉碎机里用大簸箕倒苞米的老头,摘下口罩,扫了大满一眼,“你回来了?这是谁的谷子?”苇香在粉坊门口怯怯的应了声:“我的,伯。”
“哎哎哎,杨老头,你们爷俩偏心眼啊,我们来一大早了,亲生的还不如后娘养的,咋搞得?大满莫非你小子看上人家姑娘了?”另一个女人叽叽喳喳说道。“就是,杨老头,俺们的钱小吗?同样给你钱,一分都不少,可待遇不一样啊?!”
杨老头拍了拍身上的白乎乎的面子呲着被烟熏黑的牙齿说:“嘿嘿,你们几个老娘们离家近,这苇香在东一村,还的翻一道山岗岗,再说,她还是个孩子,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苇香这下明白了,原来后生哥哥叫大满,和粉坊的老头是父子俩。被几个婶子大娘这么抢白,脸上红一道白一道,低低地说:“婶子们,要不,你们先来吧,我等等,本来是我的错……。”杨大满撸了下袖口子:“苇香妹妹,别听她们的。婶子们也是和你开玩笑,是不是啊?玻璃花婶,大嘴娘?”杨大满解围说。一哈腰把那袋谷子放到了机器上,杨老头复开了机器,加完谷子,付了钱,杨大满帮苇香背起小米送她很远。一路上,苇香没有说话。快到山岗岗的时候,杨大满停了下来:“苇香,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背吧。”杨大满掀起衣襟扇了几下,苇香抿了下嘴唇:“谢谢你,大满哥哥。”杨大满边往回走边说:“不谢,不谢,举手之劳。”望着杨大满的背影,苇香有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
那次相遇之后,苇香就对杨大满有了一份牵挂和思念。但是,苇香是个姑娘家家的,哪好意思自己主动找他?杨大满呢,对苇香也是念念不忘。十九岁的杨大满,家里条件不错,很多媒人踏破了门槛。可是,提的姑娘,没一个让大满中意的。不是大满眼光高,大满要的是眼缘,那些女孩不乏有漂亮的,经济条件也上档次的。可,大满就是觉得不入心,没有感觉。认识苇香后,大满的心好像被什么牵扯着,总想象着那天见到的苇香,一对小虎牙,圆圆的脸蛋,像院子里的向日葵。苇香很丰满,该凸起来的凸起来,尤其是那纤柳细腰,大满那天看的都傻不愣了。感谢老天让自己和苇香相遇。杨老头是了解儿子的,他清楚大满是对苇香有想法了。心里也高兴,这个孩子挑眼太,自从见到苇香,大满吃饭都走神。那晚,大满的妈做了疙瘩面,炝上酸菜汤。大满喜欢吃辣椒,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红辣椒,大满取下几个,用热水洗了洗,放在疙瘩汤里,吸溜吸溜一碗,吃的满头大汗。饭桌上只听到牙齿嚼东西的咯吱咔嚓声。杨老头用筷子头敲了敲大满的碗边说:“看你像个饿死鬼似的,吃饭不能慢一点吗?要细嚼慢咽对胃口才好。傻小子,这两天有心事了吧?我见你编的土篮子,赶不上在早编的光滑好看了,跟爹妈说说,是不是看上前天那个叫苇香的姑娘了?”
“他爹,你就瞎说,咱大满要是相中了谁家姑娘,还不是自己个去找姑娘了哇?还用呆在家里苦闷呢?”大满的妈剥着鸡蛋皮儿,把一个鸡蛋放进大满的碗里。大满冲爹伸了伸舌头:“爹,我……是的,你说的很对。我喜欢上苇香了。爹,咱是不是得找个人过去说说,也显得咱们有诚意?”
“你瞧瞧,你瞧瞧,你的宝贝儿子,等不得豆熟了。哈哈哈……不过,说实话,俺和你妈也想早点抱孙子。嘿嘿,你看,大满,咱就让玻璃花你婶子做媒行不行?”杨老头将筷子伸了过去,把大满碗里另一只荷包蛋夹到自己碗里:“我说老婆子,你咋不给我吃呢?我也干活了,挣钱了,你想谋杀亲夫啊?还是要把我馋死?”杨老头死劲咬了口荷包蛋,蛋黄落在汤碗上,杨老头的嘴丫子全是黄隆隆的蛋黄儿。
“你个糟老头子,给儿子补补身子,你还妒忌咋的?大满有了好身板儿,才能生一排排孙子。咱俩到那时候就不干活了,专门哄孙子们。多好,再养几只猫几条狗咱们晚年可就不孤单了。”
“你啊,想得倒美,人家媳妇子指不定把你轰出去,你嘴那么碎道,一天不叨磨就难受。”杨老头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撂下筷子问:“大满,你别我光顾着吃,说说看,让玻璃花婶子做媒可以不?女孩子是不赖,自己个扛一袋子谷子翻过山岗岗,那袋谷子去皮到净,也有五十来斤,小米沉实,这孩子真不善,咱老百姓家,讨上这样的媳妇,知足了。就是不晓得她家里人同不同意。东一村没上杨村富余,苇香她爹何成虎不是盏省油的灯。听他村子里的人说,不太好说话。玻璃花能言善辩,那张嘴尿壶镶金边嘴巧,一般的事儿只要她出马,基本上都成了。别看人长得埋汰,可做人有一套。”
大满顿了下碗说:“这事儿你们看着办吧。总的有人出面。玻璃花就玻璃花吧,只要事情妥了,咱再答谢她。”大满扔下碗筷到西屋编土篮子去了。农村搞活经济,只要有手艺的人,在这大好形势下不愁挣不到钱。大满编的筐和土篮子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每天上门预订的很多人。一个集口,大满的筐和土篮子纯收入一百多元以上,不用背上小行李卷去城里打工。在当时,大满的收入相当于基建队一个大工匠的收入。大满编的筐土篮子原材料是自己家房前屋后栽种的棉槐条子,大满的祖父活着时,垦荒垦出了四五亩山地,都栽种上了这种条子,可以让这些条子通过一双手的编织,变成一沓一沓的钞票。有时候,大满不得不佩服祖父的英明。五月的山里,到处洋溢着春天的蓬勃。各种野花的香气在空气里肆意蔓延。
杨老头去找玻璃花时,因为手里提留着一包点心,是大满在集口卖完货,路过一个糕点铺子买的。打算着用来送给玻璃花的。这个女人不见兔子不散鹰,杨老头清楚,区区一包糕点,玻璃花是不会去的。但是,这事儿八字没一撇,给她多少是多?想到这,杨老头没再犹豫。果然,玻璃花在门口喂猪,见杨老头提留的点心,就撇了撇嘴,说:“你可是稀客哈?今个上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哎吗,大嫂,看你说的。我啥时候成黄鼠狼了?唉!也是的平日不登门,不怪你生气。但今天我豁上老驴脸,就来求你了。”
玻璃花的两只眼睛就像玩偶的装饰,可她并不近视,看东西很清晰。杨老头一来,玻璃花猜个八九分。上杨村没几个不知道玻璃花的本事,好几对小青年都是她撮合成的。她男人也是个庄稼耙子,没啥出息。上杨村的人都说他吃软饭,靠玻璃花三寸不烂之舌养活四口家。玻璃花生了一双好儿女,姑娘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安了家,经常回老家大包小裹的带很多好吃的好用的给玻璃花两口子。儿子在城里一家外贸公司做副总,他们姐弟早有了自己的私家车。玻璃花的男人除了打打小牌,再就是回家做点饭。儿女从小到大,都是玻璃花在外面给人说媒,还有算命赚的钱养大的。玻璃花会阴阳八卦,算命。山里人络绎不绝的涌来,找玻璃花算命的,提媒的,玻璃花还有一个绝活,跳大神,她家闲屋里供奉着狐仙,玻璃花给人看病时,浑身颤抖,口眼歪斜,说着人们听不懂的鬼话。一下子能喝一斤老白干不醉。也奇怪,那些找她看病的南来北往的人,还真痊愈了。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人潮水般涌来。玻璃花家长年累月吃不完的白面馒头,大骨鸡肉还有各种各样的好烟好酒。玻璃花就将来不及吃不了的东西折价卖了。玻璃花家里根本不用男人出去卖老毽子挣钱,玻璃花的男人长得一表人才,要不是家里穷的叮当响,他死了也不会娶玻璃花眼做老婆。结婚好几天没稀得碰玻璃花眼,他妈不让劲了,好说歹说和玻璃花一个被窝。做那事时眼睛闭着,玻璃花很开心,自己这么丑,找到如意郎君没有理由不高兴。操持家务,给男人端洗脚水,上孝敬公婆下和小姑子叔子们处的都挺好。转过年就在炕上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婆家人都喜欢玻璃花媳妇。只是男人始终不满意。当玻璃花在家里摆灵位给人看病后,随着钱越来越多,玻璃花的男人拿着老婆挣的钱,不仅去赌,还睡了村子里那个叫柳儿的小媳妇。是个小寡妇,年轻也俊。玻璃花不吵也不闹,只要男人不离开家不提出离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吧。反正一双儿女围着自己转。
到现在,玻璃花的男人还恋着那小媳妇。但是,玻璃花的儿女看不上他爹的做法。说过要是他爹还和那小寡妇黏糊,以后就不认他这个爹了。玻璃花的男人真就改了许多,不再去小寡妇家了。在家做好饭,等着给人跳大神看病的玻璃花一起吃饭。后来,乡里找来了,说玻璃花这是封建迷信,如果不扯了灵位,还给人看病,就抓到公安机关。玻璃花吓得尿裤子了,赶紧撤了灵位,再也不敢给人跳大神了。这不,就给人说媒。成一对儿,凭赏,看东家的势力,有钱的主儿一下子摔个三千二千的不成问题,即使穷一点的一头猪羔子,一只大骨鸡是雷打不动的。这么着,男人还是吃软饭。也不嫌羞臊,在上杨村被人瞧不起。但是玻璃花子,被人尊重。
那天,玻璃花子没和杨老头计较。一包点心就一包点心吧。好在,闺女是自己个看上了大满。可玻璃花哪里肯吃这个亏:“杨老头,如今的媒婆随着市场行情转转,你杨老头在娶媳妇这事上可不能土鳖不醒腔哈!”
“那是自然的,我杨老头是啥样的人,你玻璃花嫂子也不是不知道。瘦驴拉硬屎,不是一天的。”杨老头和玻璃花站在阳光下拉了一会儿呱,玻璃花揭下腰上的围裙,说:“走吧,咱这就去,趁早别趁晚,大闺女长得好看,多少后生惦记着。”
水到渠成,杨老头以为何成虎会刁难自己,没想到杨老头报了家门,说了儿子的情况。玻璃花眼又把个大满好一顿夸奖。这事儿就敲定了,事实上,何成虎还不想答应这么爽快。玻璃花眼见过苇香,当时,苇香为来人端水洗苹果。一看杨老头就明白八九分。玻璃花眼说到成亲看家的事儿,何成虎打了个停儿,苇香很着急,从杨老头一进家门,苇香的心就揣只小兔子,喜欢上一个人原来是这么幸福。苇香一上午做事儿都失魂落魄的。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和杨大满接上话。没料到,中午,玻璃花眼和杨老头就来了。缘分到了,你躲都躲不过。爹在沉吟的档儿,苇香突然发话说:“伯,婶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选个日子,定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