腆起来的肚子
作者: 风烟俱静
时间: 2014-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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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乐妈妈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村里一个年纪大的过来人说那并非游泳肚或者啤酒肚,而是怀孕的迹象!怀孕?众人听了这话皆讶然失色。佟乐的爸爸已经病故七八年了,佟乐妈
佟乐妈妈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村里一个年纪大的过来人说那并非游泳肚或者啤酒肚,而是怀孕的迹象!怀孕?众人听了这话皆讶然失色。佟乐的爸爸已经病故七八年了,佟乐妈妈怀孕?真是无稽之说。于是,有的人立马生出疑问来了,问那说佟乐妈妈怀孕的老者:“莫不是你看错了吧?人家佟乐的爸爸都病故这么些年了,这你可不能乱掰,搞不好人家说你污蔑。”不料那老者依然神情自如,不紧不慢地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也看不出来,岂不白活了?”
说这话的老者,是单身汉老王的父亲,今年快七旬了,按说他的话假不了。只是,佟乐妈妈和谁有纠缠不清的关系,这倒是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在村里,佟乐妈妈一向清清白白、磊磊落落从不干苟且之事。这突然冒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话题,换成谁都受不了!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守妇道的骂名理所当然让佟乐妈妈背上了。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子立马炸开了锅,大人们茶余饭后在议论这事儿,上学的孩子同样也在议论这事儿。因为此事,佟乐的妈妈成天把自己锁在家里,哪也不去。她心里感到特别憋屈和难受。
佟乐那年九岁,上小学四年级,他的牙咬得老紧老紧的,还有,他的拳头也是攥得老紧老紧的。要是这个拳头抡在谁身上,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佟乐这孩子,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妈妈的肚子渐渐鼓起来的那天起,他开始厌倦读书,几乎每天都要逃课。为此,班主任也没少找过佟乐,佟乐站在老师面前,一句话也不说。但是老师分明看到了他攥得很紧的拳头,老师以为佟乐对自己有意见,因为自己教书太过严厉了,这拳头是要往自己身上抡的。对于这等突然桀骜的学生,自然免不了要接受点儿长记性的教训。于是,那天班主任怒从中来,罚佟乐面向黑板蹲了两节课的马步,说是面壁思过。接受了此番教训,班主任看佟乐不再如当初那般顽劣,而是像一只小羊羔般温顺,也就让他写一份检讨书给自己,要求字数必须不少于两千字。佟乐写好了检讨书,老师觉得佟乐还算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令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是,事隔两天,佟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居然把拳头抡在了老王身上。
事情是这样子的:老王那天从佟乐家鬼鬼祟祟出来,正好让佟乐给撞见了,老王当时一惊,像是小偷让警察逮了个正着的表情。老王问佟乐,你这孩子咋不出声呢,简直吓死我了!佟乐没等老王把话说完,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随即那个攥得紧紧的拳头便抡在了老王身上。九岁的孩子,如果力气全用在了这个拳头上,那是不得了的事。老王摸着痛处,也不问孩子为何打自己,而是将佟乐逮住了,揪了佟乐脸两下子,并指责了佟乐的不对。
因此,佟乐的脸部,一道白色的掐痕,催化了少年对老王的恨。
那时候,在少年佟乐心里,感到非常不是滋味儿,他恨透了老王,他甚至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老王掐自己那样掐老王一顿。
佟乐的反常,其实妈妈也是早就看出来的,便问佟乐缘由。对于妈妈的话,佟乐只是瞥了妈妈一眼,然后极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跑卧室去了。卧室门被佟乐“嘣”的从里面摔上了。
看到佟乐这样,佟乐妈妈此时此刻泪如断线般的珍珠,滚落了一地。她心里很不好受,连孩子都成了这样,那么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够相信自己呢!
佟乐进了卧室,抱头便哭。只是他的哭声很小,不会让妈妈听见。
次日,村子里又有绯闻出来了。有人说,伤害佟乐妈妈的罪魁祸首终于找到了,他就是那老者的儿子老王。
众人一看那说话的,居然是一个少年,名叫马锋,和佟乐上同一年级的马锋。众人一听当时就给愣住了。问马锋:“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伤害佟乐妈妈的人是老王?你这孩子可不要胡说八道!你老王叔叔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村里老实巴交的一个,怎会干那令人发指的事?”少年喘着粗气,样子十分着急:“哎呀,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刚才看到老王亲自从佟乐家小门出来的,出来后东张西望,好像是留意下周围有没有人注视他,那动作,不是干坏事的,谁会信?”
众人看了一眼马锋,摇摇头,说马锋纯粹是无事生非。听马锋讲话的人都四散走了,马锋站在原地,挠挠后脑勺,他在想,为什么别人就不信他呢?他可是确确实实看到老王出没佟乐家的身影的,马锋越想越犯糊涂。
更大的绯闻接踵而至了。第二天,不知是谁说出去的,说佟乐妈妈和老王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但所有人都有些似信非信,因为,在他们看来,老王不可能干那不光明的事,再者说,佟乐妈妈的为人,那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大家都摇摇头,说这是有意丑化他人名誉。
老王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后边,在仔细地听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在这个时候,老王的父亲一句突然的话,更加让人大吃一惊。他说他的儿子老王,确实每天有事没事向佟乐家跑,而且有时深夜了还不见回家,至于儿子从佟乐家出来,他也是亲眼目睹的,但不知道儿子去佟乐家究竟干啥。大家听了这话,面面相觑。老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两个人,要好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干嘛这样偷偷摸摸的啊,让人觉着多不光彩!不过这下也好,你们瞧瞧佟乐妈妈的肚子呀,那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我儿子和佟乐妈妈不成都难!”
从那以后,老王无论走在哪里,都难免要被人家在后边指指点点。对于那些流言蜚语,老王装作没听见,继续走他的路。
在舆论面前,最不好受的人莫过于佟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自己妈妈和光棍儿老王有这样的事,他是既恨妈妈,更恨老王。
老王那天径直去了村子东头的老李家,老李家是卖酒的,全村只有他一人卖酒。老王买了二斤青稞酒,边喝边叹气。老李也觉着他不对劲,不过他还不知道老王的事,因为他家是独处的一家,况且隔村子又远。但是,老李是劝过老王少喝点儿的,可老王偏不听,而且喝得更猛了。在那么好的青稞酒面前,老王喝得一塌糊涂天昏地暗。转眼间,一斤青稞酒被老王喝光了,另外一瓶,老王还要喝,他正要拧开瓶盖,却被老李摁住了。在老李的好心劝说之下,老王最后才没喝。酒倒是停了,可是老王执意要回家。老李也强留过老王,不放心他喝得醉熏熏地回家,让他明日一大早再回去不迟,可老王倔强,硬是歪歪倒倒走出了老李家的门。老李看着老王喝醉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说老王是一头犟驴。
圩子湖畔的小路,是通向老李家的一条捷径。这条路平时少有人走,因此长满了杂草,只够一个人过身。老王深一脚浅一脚神智模糊地走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随着“哎呀我的妈”一声尖叫,老王已是人仰马翻。枝头的麻雀,吓得拍打着翅膀鸣叫着四散飞开了,麻雀的叫声像是在特意嘲笑老王似的。在疼痛的作用下,老王酒已七分醒,他揩了揩眼角的泪水还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瞅瞅自己的脚,居然踩在了一个跌马坑之中。还好跌马坑不是很深,要不然他的那只脚可就坏大事了。
老王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嚷了一句:“是谁干的缺德事,有种的就给我站出来,和我比划比划,暗剑伤人,算个老几?”四周除了有几声鸟的叫声,出奇得安静。
走在回家的路上,老王一瘸一拐的,然而并没有一人问过老王的脚怎么跛了。大家的面部表情,写满的全都是对老王不耻行为的罪有应得。看着老王的背影,说长道短的话满天飞,老王的耳朵被这些话充斥着,他难受死了,他的心一阵一阵的薄凉。
老王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佟乐家。佟乐窥于一角,看着老王推开自家的门,他恨得牙根痒痒,真想捡块砖头冲上去。
这时,窥于一角的还有另外一双眼睛。佟乐没有发现他。他是马锋。马锋将此事告诉了村里人,他要证明,他从一开始,说的都是真的。现在,大伙儿除了大骂老王的可耻行径,还连佟乐妈妈也一起搭进去了,说他们简直是一对奸夫淫妇,未婚先孕,真是屎壳郎出国,臭名远扬。这些话,不管是于老王,还是于佟乐妈妈,都无疑是雪上加霜痛彻心肺的事儿。而老王的父亲,倒是在一边暗暗窃喜,他在想,这一切都越来越顺顺当当了,可以说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他越想越高兴:在不久的某一天,他的儿子就可以告别单身,有那么一个贤惠的女人,让自己儿子明媒正娶过了门,做了自己的儿媳妇,真是让人喜不自胜。
佟乐的拳头越来越硬,而这一次,他没有抡向老王,而是马锋。两个少年在河畔撕打起来,谁也不肯服输。或许是因为佟乐心里实在憋得难受,激发了他身体潜在的力气,再加上他大马锋一岁,自然,马锋输给了佟乐。佟乐对马锋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马锋到处撒谣言,我让你撒!”说着,佟乐又给了马锋重重的一拳。
被佟乐揍得不轻的马锋含泪向学校方向跑了,看着马锋那可恶的模样,佟乐恨不得跑上去再“补偿”他一拳。
从那以后,马锋开始特别恨佟乐,不光是因为佟乐妈妈的丑闻,更因佟乐打伤了自己。马锋为解自己心头之恨,他毫不犹豫地向全班同学说了佟乐家不光彩的事,同学们听了都个个问马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马锋是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地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娓娓道给了同学们。同学们听了,对佟乐说长道短,并开始不和佟乐在一起玩了,也不和佟乐说话了,大家都尽可能避开他。从此,佟乐,彻底成了一个人,他的心里满是失落孤独。
放学后,佟乐妈妈见佟乐绷着一张脸,便问佟乐怎么了。然而佟乐不语!见状,佟乐妈妈感到愧欠孩子,是自己害了孩子,她必须向孩子把误会解开,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当妈妈说要跟佟乐好好解释的时候,佟乐却紧紧地捂住了耳朵,说我不要听,我也不想听,我恨你!
泪水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东西,听了孩子这样说,佟乐妈妈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哗哗地涌了出来。
佟乐进卧室去了,完全不理会声泪俱下的妈妈。
也就是从同学们不理会佟乐那天起,佟乐变得孤僻离群,性格很内向。
凡事堵不住的是人们的那张嘴。有人甚至说,佟乐非他爸爸亲生,而是佟乐的妈妈和老王的私生子。有人还说,无论是从相貌还是脾气性格,佟乐简直就是和老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加可恶的是,经历了此番风波,老王不光没有就此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一改往日三四天去佟乐家一次,现在是每天去一次,有时甚至是两到三次。
对于那个可恶的老王,佟乐看在眼里,恨从心生。
事实不容置疑。光说老王和佟乐妈妈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就罢了,可是,佟乐妈妈的肚子,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那些不好听的话,也像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破土而出。
村头的常福,和老王一直处得很好。那天,常福见到老王,扭头就绕开了,本来老王想和常福搭讪,可是到了嗓子眼的话,又无奈地咽下去了。常福转身的时候,还撂下了一句:我当初真是看走眼了,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唉——
老王的父亲,这几天心情大好,他巴不得外边那些不好听的话,说得再卑鄙一点,再可耻一点,舆论对于他来说,是凑合一对“佳人”的最有力的助推器。
有一天,有一辆白色的收购畜生的车驶进了老王家。等车出来的时候,老王家的耕牛居然被拉走了。那头耕牛,说起来可是老王的命根子,无论春种的地。还是秋收后的地,都是由那头耕牛耕耘的。现在老王突然卖了它,无疑是关公卖刀,悟空卖金箍棒,今后他该怎么养活自己?老王是不是吃错药了,犯这糊涂?还有,此事,老王的父亲也一点儿不明白,他在想,儿子为何要卖了耕牛,难道他是想用卖了耕牛的这笔钱给佟乐妈妈生孩子,可是佟乐妈妈那肚子,估计也一时半会儿不会生的啊!抑或,他是未雨绸缪?他越想越猜不透,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古怪。
话说老王,自从上次踩在了跌马坑之中,腿就变得有点儿瘸,好像伤还未好!但不管怎样,他现在是外伤加内伤,整个人是遍体鳞伤。似乎这些都是轻微的,这点惩罚,充其量也就是见面礼而已,想要彻底宣泄自己内心的不愉快,这还远远不够!佟乐这样认为。
一边是舆论的压力,一边是内心深处的痛,一边是老王那可恶的家伙,佟乐几乎要崩溃了。他觉得,这一切因由,全是老王一手造成的,要不是这个老王,他和妈妈依然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想来生活是多么波澜不惊。要不是因为这个老王,妈妈也不至于……佟乐越想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那天,老王刚从佟乐家出来,一颗飞来的石子击中了老王另外一只未受伤的腿,这一下或许不要紧,要紧的是,老王疼得咧着嘴,良久都没有站起来。老王看着落在身旁击中自己的那颗石子,他知道那是用弹弓射来的。至于是谁射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还好,某个好心人扶起了老王,然后向老王家走去。
次日,走路一高一低的老王扶着腆着大肚子的佟乐妈妈上了面包车,开走了……
有人说,老王是要带着佟乐妈妈去医院生孩子;也有人说,这对不知羞耻的人,是受不了大家的指指点点,迁居别处去了。但老王的父亲这个时候站出来了,他的一句话,倒是证明了这个猜测不成立,他说:“我的儿子,还有佟乐妈妈,这是去医院,迁居?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听老王父亲这么一说,有的人却奚落老王:“大叔,您可真有福气,你马上就要当现成的爷爷了!”说完,那人哈哈大笑起来。老王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们都误会我儿子和佟乐妈妈了,我儿子对佟乐妈妈的爱,绝非相恋关系那么简单啊。话毕,老者语重心长地说了句:佟乐妈妈,你这姑娘(长辈对晚辈爱怜之语),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