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一】
　　 当周盛南意外得知，在省城读大学的女儿竟然连续一个多月不打一次肉吃，每次早餐仅吃一个馒头，有时甚至不吃早餐，每顿正餐都以一碗饭加一个炒白菜，或加一个不用付钱的清汤打发了事，他躲在家里哭了。
　　 他是一个坚强豁达的男人，活到今天，很少哭过，却为自己的女儿掉过无数次眼泪。这一次，他又哭了，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女儿，太亏待她了。作为父亲，应该让女儿过上好日子，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女儿在读书，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身体垮了如何是好？不行，不能在这儿做了。在这儿帮人看仓库，虽然工作清闲，每月一千八百元的收入太低，除去家里必须开支的，剩下的自己全部寄给女儿了，还是捉襟见肘。
　　 女儿周薇薇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用钱理智，她不会乱用钱，但该用的钱她还是会用的，比如吃，“亏啥不能亏了身体”，父女俩每次分别时都会向对方说同样的话。连续一个月不敢吃肉，这说明女儿在数着指头用钱，她没有钱了。女儿读大学需要钱，连吃都这样，可见在其他方面她更会苛求自己。周盛南难过了，作为父亲，既然生养了女儿，就一定要让她过得温暖，体面地有尊严地学习生活，至少温饱要保证。
　　 正当周盛南四处打听工作的时候，一个与他同时下岗的哥们告诉他，不久前，他老丈人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时，他去照看过一段时间。同室一个老人九十高龄，患了直肠癌，住院期间，由于两个子女都有工作，非常忙碌，就请了一个护工照料。这个护工的工作就是负责老人吃喝拉撒睡的全天候陪护工作，每月五千多元的报酬。周盛南听了心中一动，暗暗有了主意。
　　 周盛南知道，女儿是不允许他去医院做护工的，说太辛苦。一年前，公司里有一个副经理的父亲多年前就瘫痪卧床不起，而这个离异了的副经理恰好被指派到外地学习一年，他决定请一名家庭护工帮助他照看自己的父亲。他经过考察，发现本公司的周盛南不错，为人厚道，人品好，本分实在。周盛南的妻子还在女儿上幼儿园时就嫌弃他穷，弃他们父女二人于不顾，与他离婚，跟一个有钱人结了婚做了人家的续房。而他一直未再娶，一直陪伴自己的女儿周薇薇，供养女儿上小学、初中和高中。当副经理把想法与周盛南谈了之后，第二天得到的答复是，女儿薇薇不同意他去做护工。后来女儿考上大学，他送她到学校，走的时候女儿又交代他，不准他去做护工，太累了。如果爸爸要去做护工，她就不读大学了，她就要去沿海一带打工。
　　 女儿说：“爸爸，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让你太累，我读大学时也可以勤工俭学，假期也可做点事，打点工，挣点钱补贴学费。爸爸，你的健康就是对女儿最大的爱，你对女儿的最大帮助就是你健康。等我毕业了，有了工作，我养爸爸。”
　　 周盛南听了，感动得眼睛里直冒泪水。连声说：“爸爸不去做那事。爸爸就看仓库，很清闲，随时走动，对身体也很有好处。”
　　 当女儿寒假结束离开县城返校后，他思考了一晚上，决定去省城医院看看。女儿从小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自从她考上大学后，还是第一次离开自己这么远，这么久，自己曾经悄悄地去看过女儿一次。如果真的在省城医院里做一名护工，离女儿又近，想女儿了可以偷偷到学校去看看，更重要的是经济就宽裕一些，女儿就不用这么亏待自己了。这次春节期间，父女俩做了一次长谈。周盛南没有点破女儿在学校舍不得吃肉，饮食太差一事，只是旁敲侧击地说服女儿要善待自己，身体学习需要加强营养。女儿薇薇笑眯眯地搂着爸爸说：“爸爸，女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在学校啊，我一周吃肉一次，早餐随时变换着吃。反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免得女儿分心啊！如果机会合适，有妥贴的阿姨，你要考虑自己的问题。”周盛南当时听了，一阵心酸。他强忍住自己，没有表现出来，还是没有去点破女儿，只是叫女儿放心，说只要女儿过得好，他就会一切都好。
　　 周盛南想到这里，心里感到一阵阵温暖，觉得女儿越来越懂事，居然会考虑爸爸的大事了。他没有反对女儿的话也没有赞成，至少女儿工作前他不会考虑这事。他决定了，去省城。但得瞒着女儿，不能让女儿知道，知道了她会担心的，反而影响她学习。他做了很多铺垫工作，说他在同城另一个地方找到工作了。他带上自己的手机，悄悄地踏上去省城的火车。
　　 【二】
　　 周盛南了解到，虽然省城医院的护工收入不低，但其工作难度是没有深浅的。特别是照顾那些已经卧床不起或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那就不是辛苦两个字可以表达的了。端屎端尿、换洗脏衣物、擦洗身子、喂药喂饭等都需要处理。如果夜里还要陪护，那是相当折磨人的。有时碰着神志不清的病人，还会招致病人的辱骂。因此，这类型的护工很难有人愿意做，即使每月开到六千元也少有人回应。周盛南成为医院护工后，承担的第一个陪护对象就是这样的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属于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一类，只有一个已经离异的女儿，还领着一个孩子。从她父亲住院进来两个月来，都是她在照顾，也把自己“照顾”成一个病人了，无奈之下只有请全天候护工。正好此时周盛南来应聘。医院附近专门有这样的中介公司，负责与医院打交道，在医院的安排下，双方见了面，病人女儿很满意，就这样，周盛南开始他的全天候的特别护理工作。
　　 这个病室有两个病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另一个病人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几乎是两个女婿轮换守夜看护，白天是两个女儿交替照料，有时儿子也来看望一下。周盛南照料的这个老人是昭通盐津人，他与她女儿的口音多少有些川味了。但交流起来没有语言障碍，很快他就与这个病人熟悉起来。因而照料起来就方便多了。他每天上午七时准时给病人擦洗身子，端水给病人漱口。然后下去医院食堂，自己胡乱吃一点东西，就给病人端吃的。病人每天吃啥是病人女儿订的，她已经写在纸上，交给周盛南，要求他按照纸条上写的打来给他父亲吃，就行了。她递给他一张医院食堂的饭卡。病人吃完，周盛南开始洗病人的衣物。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医生就开始来查房了。他还要记住医生的交代，并转告病人的女儿。查房结束后，他要伺候病人吃药。之后休息一下，他给病人按摩腿脚，活动手腕。病人女儿告诉他，父亲睡觉有时长的时候三小时，一般一两个小时就会醒来。所以他可以在父亲睡着了的时候，抓紧休息一会。由于周盛南已经与老人处得很融洽，有时老人醒来发现他还睡着，也不叫醒他，让他多睡会。除非有事，或要解手，他就叫醒他。所以尽管做了快三个月了，他还撑得住。这时病人女儿已经恢复，本可以自己来照料父亲，见周盛南照料得比自己还要好，父亲似乎蛮喜欢他的，就放心地让他照料了。
　　 她每月与他结算一次报酬。每月，周盛南领到五千元，除去上交中介公司和医院的有关费用，自己伙食费和必要开支，每月净剩三千元左右。他自己存下一千元，其余的全部打在女儿薇薇的卡上。他笑了，心里可高兴了！女儿，这回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买啥你就买啥，不必过得太拮据，太抠门，让其他人抱有蔑视的眼光，让自己产生自卑的心理。每当周盛南越这样想，他就做得越好，不嫌脏，不嫌累。
　　 一晃快到暑假了，周盛南要提前做好女儿回来度假的安排，免得让她知道自己在医院做护工的事。他已经用自己的手机给女儿说清楚了，他换了一份工作，给一家建筑公司做账，给的报酬很好。女儿听了坚信不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爸爸以前做过财务工作。女儿接到爸爸电话后，看到了爸爸打来的钱，为爸爸感到自豪，她对爸爸说，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是爸爸掌上快乐的明珠。希望爸爸保重身体，不要累着，爸爸身体好，她就更幸福了。
　　 病人女儿有空时，会在家里做好了吃的，带来给她爸爸吃。周盛南已经摸清她的规律，她一般在医院陪自己的父亲一小时左右。每当这个时候，周盛南就说出去走走。他出来后，便跑到女儿学校，远远地看着女儿进食堂打饭。他看见女儿打肉吃了，他舒心地笑了，抹了抹眼泪，悄悄地离开学校了。还有几次他来远远地看看女儿，就走了。他很快乐，在这儿找一份工作，收入好，还能如此近地陪伴在女儿身边。当他看到女儿与她的同学们有说有笑地出出进进，他放心了。
　　 周盛南最近心里在纠结了。暑假即将来临，女儿要回家了，这样他必须得回去，不然就会给女儿发现。他决定到时只有先辞退，等女儿开学后又来医院。正当他胡思乱想着，病人又开始咳了起来。这个病人最近几天痰特别多，医生交代特别要注意，别让痰卡着脖子。周盛南看到老人咳得厉害，就把痰盂缸提起来，方便他吐痰。这时，他手机响了起来，他一只手提住痰盂缸，另一只手把手机拿出来，是女儿打来的。他没有接听，生怕老人的咳嗽声被女儿听见，被她觉察，露出破绽。
　　 处理完之后，扶老人躺在床上休息。他悄悄走出门外，拨打了回去。
　　 “薇儿啊，你打电话给爸爸要说啥呀？爸刚才来不及接电话呢！”
　　 “爸爸，好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宿舍四个女生去一家公司打工五十天，我暑假就不回来了。爸，我也该打工挣点零花钱，不能让爸爸老辛苦。你说好不好，爸爸？”
　　 “好一个乖女儿！好的，你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出去闯一闯，见一见世面。打工结束回到学校给爸爸打一个电话，啊？”
　　 “好的，爸爸！你要保重啊！中途我会常给你打电话的。”
　　 周盛南听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女儿长大了，她离得开爸爸，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了。另外这个假期自己也可以继续安心地在医院做护工了。
　　 他轻轻地念出声来：“薇儿，你安心地打工。其实，爸爸离你很近很近。”
　　 【三】
　　 大二寒假，女儿薇薇给人家做家教，辅导一个外地来这儿做生意的老板家儿子补习英语。所以她只在过年的那三四天回来陪自己的爸爸过年。周盛南提前女儿三天回到家，为过年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女儿回来后，尽吃现成的。父女二人有说有笑地过了一个开开心心的春节。
　　 暑假来了，周盛南也巧妙地周旋了过去。
　　 大三寒假来临时，女儿提出由她用打工挣得的钱，要请爸爸去西双版纳过年。
　　 她说：“爸爸，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的吃住行都被我同宿舍的一个同学安排好了。这个同学就是西双版纳人。”周盛南很高兴，他认为应该出去玩一下，让女儿开心快乐。他说不准女儿出钱，他出。父女俩相持不下，最后决定一人出一半。
　　 周盛南现在想起来都还在想笑，可爱的女儿，能为爸爸分担多少就是多少啊！你的良苦用心爸爸还会不知道？这次在版纳玩耍，一路几乎都是女儿在说话，周盛南静静地听，偶尔插几句。女儿谈得最多的就是今后的打算。什么毕业之后回到家乡县城工作，就不要爸爸辛苦了，爸爸只管栽花养草，好好娱乐；什么她今后不愿意嫁人了，她要陪爸爸到老，好好孝敬爸爸，回报爸爸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什么要给爸爸找一个合适的阿姨，陪爸爸说说话，夜里给爸爸拉拉被子……
　　 周盛南听了，心里着实很吃惊，他不得不重新看待自己的女儿了，她是长大了，不仅人长大了，心理也长大了。他没有反对女儿的话也没有赞成，笑了笑，说女儿真是想得周到，是为爸爸着想。但你还在读书，多想一想读书的事，其他的事，等你毕业后，咱们父女再谈也不迟。这一次的西双版纳之旅，父女俩过得很开心、惬意。
　　 医院里的护工工作并非只是辛苦和累人，有时候照料的病人及其家属如果性格不好，不仅令人烦恼，甚至还要受很多委屈和羞辱。与女儿周薇薇从西双版纳回来后，周盛南接到一个活计，照顾一个七十来岁的病人。该病人已经换了三个护工，都是人家主动走的，有一个连招呼都没有打，就消失不见了。可见这个病人是很难伺候的。
　　 当医院把这情况与周盛南介绍了后，问他愿不愿意照料这个病人，周盛南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下来了。果然，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儿。嫌弃周盛南这样或那样，周盛南总是忍住，悉心照料，不断道歉，每每被他化险为夷。一两个星期以后，他就知道个大概。原来这个老头曾经长期当过一个什么部门的人事科的科长，最近患上因腰椎间盘突出，三个儿子轮番照料，不到一个月，就因照料老人闹得兄弟不和，听说都是这些人的媳妇们暗里较劲，这家说，在那家少在了一天；那家说，这家衣服裤子都不洗，就把人送过来了。风光惯了的老人，哪里受得这口气，嚷着要进医院。结果，住进医院来，三家因来医院照料闹得更凶了。老头大为生气，提出要请护工，要三个儿子平摊费用。
　　 周盛南不仅要受生病老人的气，还要受病人家属的气。特别是那个二儿媳，说话最苛刻。一次，他们来看老人的时候，正好老人不注意拉大便在床上。老人的二儿子见了起来要收拾，却被二儿媳拦住：“这护工在这儿，用得着你去吗？我们是开钱给他的，就该他干，你干了，他岂不无事了，白拿钱了。”周盛南听了，皱了皱眉头，回敬道：“你们不在时，这样的事我自会做。你的丈夫，是老人的儿子，来了看见自己的爸爸不小心拉屎在床上，他愿意起来做，是他当儿子的孝心。难道做父亲的在自己儿子小时候为他擦过的屎还少吗？你这样拦他，说明你这样的女人没有孝心，心都被狗吃了。我是拿看护老人的钱了，那是我应该得的。不信，我可以不做，你完全可以另找人。我的人格，一点也不比你低。请你们现在给我结账，另请高明吧！”周盛南才说完，老头就日娘捣妈地把二儿媳骂了个狗血淋头，叫她马上从医院滚出去，并不准她再踏进来。他说：“这个周师傅我喜欢了！我就要他做我的护工。你们若换人，我就死给你们看！”直骂得二儿媳向周盛南道歉。后来，老人竟然与周盛南无话不谈，病也好了不少，出院时，对周盛南说，如果还来住院，就点名要他。